「你别这麼说。我无意替他辩护。虽然,处在那样的地位上,作决定不是那麼容易的。」虽然她尽可能的想要说一个理性的答覆,但是缪拉看得出来,玛格丽特不管是理智还是情感上,都非常的痛恨威斯塔朗特事件。不只是因为单纯的恻隐之心,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破坏了她心中情人的形象。
「做决定的人是陛下吧。」不想向对方说什麼违心之论的缪拉,想了半天,觉得只有这句话最合情合理。
当时如果没有这件事,还能在前线支持多久?左右都是残杀自己的同胞,在国内还有立典拉德虎视眈眈,只待两败俱伤,便能坐收渔利。至於吉尔菲艾斯指挥官的死,并不能跟威斯塔朗特混为一谈。不过,忿恨的心情,通常是不会伴随雪亮的观察和判断的。这些一并混合投射到当时参谋长的身上,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玛格丽特似是不愿继续多谈这件事情,缪拉也是。他们很快的换了话题,缪拉问玛格丽特,她的哥哥是如何跟伊莲认识的。
「他们结婚刚满三年而已。」听到意在言外的问题,玛格丽特谨慎的回答。伊莲在新帝国历五年的时候搬到费沙的,当时她在军务省附近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咖啡馆,碰上了爱咖啡成痴的莱纳。交往两年,经过不少波折,两人才结婚。
「等等!你说哪一家咖啡馆?军务省旁边的巷子?」
玛格丽特看著萤幕上的缪拉,大笑起来。
「伊莲到现在一直都在那里开咖啡馆呀,五十二巷十号。」
缪拉觉得自己的慌张忒也好笑。去军务省是为了办公,他可不像一般的军人下了班还会有闲情逸致在军务省附近的巷子里逛,不知道是很自然的。他整顿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朝著电话那头掩嘴微笑的玛格丽特问道:
「那,你是什麼时候来费沙的?」
「我吗?我跟著工部省的同事一起来的。那时候我和米尔哈森刚刚加入狮子之泉的设计群。」
※
我是在新帝国历元年的年底来到费沙的。人生中首度的星际航行,并不如想像中潇洒愉快。瓦普跳跃的后遗症让我足足发烧了两天,还好那只是第一次的瓦普跳跃时发生的症状。接下来的航程中,我才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航行方式。
费沙实在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地方。虽然有活跃的商业活动,却感觉不到深厚的人味。不过,没有人允许我在这里过悠闲的生活,尤其是我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布鲁诺.冯.席尔瓦贝尔西。
狮子之泉的设计案与模型,提出的期限是次年四月初。整个设计群从奥丁一挪到费沙,在开始适应生活之前就要先立即适应工作。
席尔瓦贝尔西并不是坐在他的高位上看著我们忙得一团糊烂,相反的,他一直亲自参与狮子之泉的构想与创作工作。我感觉得到他对新帝都建设的强烈企图心。尽管有人批评他狂妄或野心太大,我还是很佩服这位无论眼光远见或是实行力都一流的上司。当初受他推荐加入奥丁建筑学会,因著这层关系,被延揽入工部省建设局,我一直觉得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机会。
可惜他的愿望没有办法亲自实现。
次年春天,也就是新帝国历二年的四月初,设计群如期完成了设计案。这时候一个重要的消息是,莱因哈特皇帝亲征伊谢尔伦回廊的队伍已经出发。
「………动员全帝国几乎所有的兵力,只为了讨伐杨威利一个人………我看不出来这样的举动对刚刚诞生的罗严格兰王朝有什麼意义。身为军人的我必须服从命令,然而我衷心期待和平来临的那一天,好与你重聚。愿你在费沙的工作顺利,往后建设国家要靠你这样的人了。」
这是莱纳当时写给我的通讯。我感觉得到他已经开始厌倦这样的战争。不过,整个看起来,社会上却沈浸在皇帝亲征那种宣扬国威的荣耀气氛中。
「看吧,这般景象是多麼的令人感动啊。」
我站在公寓的窗边,看著街上移防行军的队伍,米尔哈森冷不防从后面拍了我一下,递过一杯热茶给我。他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
「年初才灭亡了自由行星同盟,还没有回到首都安定一下民心,就要继续朝伊谢尔伦出发。」
「海尼森与奥丁相距多远啊!这样的距离,会让人不耐烦的呀。」
「想家吗?」米尔哈森问我。
「嗯。」我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你当初一听说要来,整个人兴奋的不得了。」他歪著头望向窗外,「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他,是不是?远离奥丁,好让自己能够忘记他。」
「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世界改变的真多啊!」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他听,我竟觉得自己的话中有些赞叹的口吻。赞叹的反面,却是感伤。
四月十八号,我临时接到邀请函,说要出席费沙代理总督博尔德克在自己官邸中举行的宴会,而我并不清楚这个宴会的目的是什麼。本来米尔哈森也要受邀一同前往,然而他却忽然感冒发起烧来。
「拜托你代替我好好去玩玩吧。」躺在病床上的米尔哈森苦笑著对我说。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种高官政要聚集的场合了,还说什麼好好玩玩。」
不过因为席尔瓦贝尔西也要出席,所以我也不好推辞掉,因为来不及置装,只得穿上我唯一一件从奥丁带过来的黑礼服,前往博尔德克的官邸赴宴。
踏入晚宴会场时是六点三十分。邀请函上的时间是七点整。不过,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先行抵达会场。黄金狮子旗布置在宴会场中,刻意要表现得华丽丰盛,我却觉得有些俗气可笑。
和在场的其他女士相比较,我的穿著实在是乏善可陈。绸缎质料的黑色长礼服,配上丝绒鞋面的黑色高跟鞋,没有佩戴什麼耀眼的首饰,显得很黯淡。我抱定主意不要跟太多人交谈,打算只要让席尔瓦贝尔西看到我有来便提早开溜。
桌上放置了一些水果,有不少是我没见过的,想来可能是费沙地方的特产。其中有一种像甜瓜的东西吸引了我的兴趣。我走过去夹了一块到自己的小碟子里,忽然从眼角瞥见席尔瓦贝尔西已经到场了。我忙放下碟子,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拉贝纳特小姐,你今天怎麼穿成这副德行啊?你的头发已经很黑了,还穿得这麼黑………」
他好像忘了这是公开场合的宴会,毫无保留的讲给我听。而且,不知为何,我并不很讨厌。席尔瓦贝尔西跟我寒暄一番便入座了。我回到桌边端起碟子,尝了一口甜瓜。这时我注意到,在场有很多高级军官走动。
………该不会是为了军方而办的晚宴吧?我心里盘算著可能是什麼原因,一面把碟子里的甜瓜吃完。这瓜汁水很多,也很甜,但是说不上来哪里味道怪怪的。我摇摇头,心想世界之大,什麼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可是我的肠胃却不领情,过了大约两分钟,一阵激烈的酸味从喉咙涌上来。
我慌慌张张要找洗手间。我看准了会场角落一丛植物的后面有一扇很不显眼的门,快步走过去,打开门。那扇门后面确实有洗手间,但是,其实是个阴暗的楼梯间。我管不了那许多,冲进去趴在洗手台上一阵狂吐。
吐完以后漱过口,我才发现这间是男厕。本想说这样吐完应该就没事了,我却开始觉得头晕,胃也在隐隐作痛。我走出洗手间,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楼梯间光线很昏暗,根本看不清楚楼梯乾不乾净,我也不想去管礼服会不会皱,裙子会不会脏,因为头已经晕到站不太起来了。
头埋在臂弯中,用力深呼吸几下,还要忍耐著胸腹之间的翻搅。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上,有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接近,停在我面前,我以为是幻觉。
映入眼中的是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还有黑色的长裤,烫出两条笔挺的裤线。我勉力再抬一下眼睛,长裤头上的皮带头有著帝国军徽,银白色的金属材质,在这个昏暗的地方竟然反射出刺眼令人头痛的光芒。
上衣也是黑色的,缀著银白色的刺绣。从刺绣的款式,我认出了眼前这个人的军阶。他的肩膀上还有一款灰色缎面的披风,正极力的向每个看到的人夸耀这身军服所象徵的辉煌武勋与崇高地位。
这个人的穿著令我睁不开眼睛。一股莫名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我甚至不想继续往上看是谁穿得如此华丽不可一世。
「玛格丽特。」
那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但是和记忆中相比,变低了,也变暗了。我抬起头,摇摇晃晃的视野中勉强映入了他的脸孔。
「奥贝斯坦先生。」
我讶异的睁大眼睛。深深的倦意和沧桑刻在他的面容上。明明不到四十岁,却一身远大於这年纪的风霜。同样是不说话的沈默,往昔他青年时代的沈静气质已然消逝不复存,相反的,却是一种时时警醒著的戒慎与不安。
好像有什麼在我心中蠕动著。三年了,三年不见了,你为什麼会变成如此?小小的蠕动立时变成激烈的呐喊,再三冲击著我。
我挣扎著想要站起身来。他迟疑著,伸出手想要帮助我。手指接触我臂膀的那一瞬间,如灼烧般的感觉蔓延开来,既甜蜜又痛苦。
「你为什麼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是痴呆的。
「我是工部省的公务员。」我靠在墙壁上,对著他微笑,「怎麼?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他猛然抱紧了我。我被他的动作弄得快要窒息。他却把我的左手臂按在墙壁上,整个人紧紧贴著我,低下头来索求我的吻。双唇相接的那一刻,我忘了自己的身分,忘了他的身分,忘了这场宴会,忘了一切…………我不知在梦境中想望了多少遍,然而,梦境怎及得上真实的万分之一?
伴随著幻觉般的狂乱,我觉得自己快要昏迷了。他拉开我礼服胁下的拉鍊,手伸进衣服里,抚摸我的腰与背。
听著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热切的渴望不言而喻。我知道再过几秒,我的理智就要沈沦在他的爱抚和亲吻中,再也不能回头了。三年的时间,难道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吗?我突然害怕起来。
时钟打了七点整。
挤在楼梯间的我们听到钟响,好似凉水浇头,一切都停滞了。他缓缓的松开手。没有了他的拥抱,我支持不住,沿著墙壁滑坐到地上。我甚至没有力气去伸手拉上身侧衣服的拉鍊,从胸部到大腿,任它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的身体因为微凉的空气而颤抖著。
我无助的抬头看他。头还在晕。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清脆的脚步声离我而去,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
不知道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浮沈了多久。我慢慢恢复过来,艰难的起身时,可能已经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了。我不确定。
一侧的夹式耳环不见了。我直接放弃寻找,把另一侧的耳环也拿下来。拉上拉鍊,整理好衣服,我决定不要从刚才的入口离开。转身走下阶梯,一种异样的不安直觉忽然浮现脑海。
☆、十八
博尔德克的官邸我没来过,这条楼梯会通到哪里我也不知道。宴会设在三楼,我转了两层阶梯,打开楼梯间的门,说时迟那时快,楼上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灰尘和玻璃碎片从楼梯间落下来。我双手抱头蹲下,然而我立即起身,循著原路跑上楼去。刚才我进来的那扇门已经被炸掉了,跑进宴会场地,第一个看到的人竟是倒在血泊中的席尔瓦贝尔西。
「阁下!」我扑了上去。他已经失去意识了,额头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正在汩汩的冒著血。我胡乱拿著自己的手帕压在伤口上,不多时手帕上已经沾满我敬爱上司的血。我俯下身贴著他的脸颊,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
「求求你,不要死啊…………」我忍不住叫了起来。这时周遭没有受什麼伤的人已经纷纷慌乱的往外逃去了。我听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心急如焚的我在心里一面大声咒骂著救护车为什麼这麼慢,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的泪。
赶来现场处理的人员已经到了门口。我抱著席尔瓦贝尔西,抬起头来寻找医护人员。这时候,我才发现在我身前不过三、四公尺的地方,奥贝斯坦先生斜躺在角落里,看起来也受了伤,可是意识却很清楚,他正朝著我这里看来。
目光与他相触的一刻,我打了一个寒噤。医护人员已经来到我这里,将席尔瓦贝尔西抬上担架。一身血污的我,也被其他人以为是受了伤。一个穿著医师袍的人问我怎麼样了,我却充耳不闻。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三公尺外的那个男人。
很快的,奥贝斯坦先生也被抬上救护车,送离了现场。
※
我茫茫然坐在急诊室里面。这场爆炸案,夺走了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的生命,再加上其他四十余人死伤,损失惨重。对於现在亟需文官人才的国家,几乎是一项难以估计的重创。
米尔哈森听到爆炸案的消息,不顾还在发烧的身体,便跑到医院来。我看到他穿了厚厚的夹克,神色惊慌的出现在急诊室门口,脸因为发烧而红红的。
「保罗!我在这里!」
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高兴得冲上前来一把抱住我,也不管我现在一身血污和尘土,会弄脏他的衣服。
「你也受伤了吗?」他握著我沾满血迹的手。我摇摇头。虽然身上也有一些零星的割伤,但是跟许多被炸得重伤的人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麼。
「可是,席尔瓦贝尔西阁下已经过世了。」
「什麼?」
米尔哈森原先惊喜的表情,转成不解,随即变得黯然。
大批的军人在急诊室内外戒备著。这场爆炸案同样造成了鲁兹一级上将和军务尚书的轻伤。军方的重要干部受到炸弹攻击,有这种强力戒备是自然的。他们在医院布成了密集的警戒哨,过滤出入的人们。我看著这些士兵和军官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只觉得头晕目眩,烦闷欲呕。
「我们回家吧。」我推推米尔哈森,他扶著我站起来。
在急诊室外面,我们听到两个校级军官的交谈,「我们的军务尚书大人怎麼只受了轻伤啊?」
另一个人一面维持著严肃的表情站在门口,一面小声的回答他的同僚,「会走路的毒药,生命力之强韧不是你我可比的呀。我还真怀疑他是不是人呢,哼哼。」
我不自觉露出厌恶的表情看著那两个军官。米尔哈森已经招来计程车,把我推进车子里了。
「你听他们说的是什麼话?」
「是很难听,可是,也许是真的。」米尔哈森双手抱胸,低著头好像在想事情。我触到他发烫的手,才猛然想起来他的烧还没退。「是不是真的,问你哥不就知道了?那两个不过是少校,也敢讲得这麼难听,因为责任又不在他们身上啊,哼哼,背后说人家坏话多容易。」
不过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在阴暗的楼梯间与奥贝斯坦先生重逢。他的变化令我震惊,那决不是来自於他对我的渴望和□□,却是来自於那张脸上的风霜与疲倦。
「你累了……」
我无法不这麼想。原来处在权力的核心,就是用这种方式在燃烧生命吗?看到形容枯槁的他,我怎麼也无法和实践理想的喜悦重叠起来。
「你还好吧?回去赶快洗个澡,我看你这件衣服也完蛋了。」
米尔哈森打断了我的沈思。
我请了三天假,没有人问我是什麼原因。现在工部省已经上下乱成一团,代理的工部尚书虽然尽力了,但是,每个人的工作心情都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