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摇头:“不行,被发现了会生气。”
胖子小声问:“……谁会生气?”
男人有问有答的:“妹妹。”
生气的后果还挺严重的。
他不再搭理试图献殷勤的胖子,有些无聊的收回视线,手拈着桌上的钢笔转,平均一秒一个圈,在指尖跳跃着转出了一朵花。
花突然在指尖落了,他眼睛一亮,两轮血月圆满。
他像提鸡仔似的轻松就把跪在地上的胖子提起来,即便对方的纯体重在八十千克往上走。
男人紧紧盯着那张平庸至极的死宅脸,慢慢勾起一个渗人的微笑。
胖子一心害怕,可是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死到临头,害怕里又多了分惊艳。
之前完全被这个男人可怖的气势慑住都没有好好看过他这相貌,现在终于看清楚,他觉得死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
这张脸上有一条伤疤,自额角往下拉,一直拉到颧骨,凶相十足,不掩杀气,可是反而显得有一种壮烈似的英雄气概。
可是渐渐的,胖子惊艳的眼神就变味了,他眼珠子里反映出的那张脸正在一点一点改变,越来越贴近对方红眼睛里的相貌。
那是一张平庸到扔到人堆里都不一定能找出来的脸,也是胖子十分熟悉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无穷无尽的恐惧像水库放闸,很快就染湿了胖子的裤子。
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也打了这么一段时间的交道,之前也听说过,这世上有些鬼神,喜欢用人的身躯在世上闯荡,可是他们不喜欢有和自己一样的人。
胖子忍不住尿溺,对方这是要把他……从这世上完全抹杀掉么?
他双腿经不住的打颤:老大死了,这几天俊山也一直没回来,显然是回不来了,现在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就不该回来这趟。
江口洋介和俊山想也知道下场,碰上那么个凶残的女鬼哪有回的来的道理。都已经搭了两个人,实在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他还是不去以卵击石了。
想必已经上天的两个哥们儿应该也能理解他的心,复仇什么的现在没那个本事,要是三个人都死了,就没人烧过路钱了,他本着良心特意回来,打算烧几炷香送一送这两位兄弟……
没想到刚进这间房,他就看见自己的位置上就坐着一个人,转椅背对着他,胖子刚配了把消音枪,想拿这个忽然出现的生人试试威风。
反正上层的人嫌他,从不来他这地方。
可是刚放下枪栓,这枪却卡了壳。
下一秒,他膝盖一阵剧痛,身不由己的跪在了地上。
说不准,腿都已经折了。
***
这又不是个人。
胖子有点绝望,这不是人类的世界吗,怎么他随便就能撞上几个“非人”。
第一次搭上腿脚和眼睛,这一次,说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了。
可是对方也没有像那个电影里的人一样冒出两粒儿大尖牙,然后在他脖子上留点痕迹,其实留点也没关系……
“你就留在这里。”
胖子毛骨悚然。
明明从对方嘴里吐出来的话,也变成了他的声音:“用你的脸去揍迹部景吾的话,应该就不会发现了。”
他大老远跑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赶在妹妹来之前把这个家伙给揍一顿,如果被发现搞不好还会得不偿失。
至于这个死胖子到时候会不会被误伤,那可就不是他在乎的事情。
***
杀掉一条家长女的麻生三郎,此刻正待在这幢棺椁似的楼层楼顶。
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冷酷的像极地冰雪,另一个穿着同款的西装,戴着同款的墨镜。
这让文化素质不错的麻生三郎想起了一个中国古成语,东施效颦。
气质森冷的男人不太耐烦:“药呢。”
麻生三郎连忙换上恭谨的笑意:“Gin先生这个完全不必担心,叫那位先生尽管安心,我们的实验已经成功了,三个人,本来都瞎了一只眼睛断了一双腿,可是用了那个之后,一下子就全好了,一点后遗症也没有。”
Gin显然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麻生三郎的说辞:“哼,是么。”
坐在一旁的胖跟班跟着威吓了一句:“如果这个出了问题,你的结局不是死那么简单。”
麻生三郎一点都没有警方贴出的通缉照片上那么凶神恶煞,身体连连作揖像个不倒翁,不倒翁的笑脸像是被笔划出来的,虚假又标准:“这个我当然明白的,伏特加先生。那位先生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是否好些了?”
伏特加的手在腰侧鼓包上敲了敲示意:“你想死吗?”
麻生三郎连说:“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探,只是担心那位先生的身体而已,我就是听说那位先生身体有恙,特意找来了这个古方子……”
他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总共一颗药,再大的病用上一颗也就够了,要知道,当年芦屋道满败北安倍晴明,就是靠这个死而复生,死而复生我是不敢说,但是啊这个想治个断腿断胳膊什么的轻而易举,说不定还能年轻好几岁……”
尽管对方所在的组织行为隐蔽,但是麻生三郎还是从特殊渠道得知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这个组织的真正头头,有可能身染重病,所以一直在求药,听说已经研究出了可以改变组织细胞的药品。
麻生三郎自从被一条政司利用并且害得自己整个组织几乎全军覆灭后就一直庸庸碌碌,他本来是想和一条长女当个普通人过完这一辈子,可是他发现享受过天降横财的那种喜悦兴奋感之后已经没有办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
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而不是被一个女人绊住了前进的脚步。
于是他毅然决然的杀掉了这个女人,有点心痛,麻生三郎拿了个神龛天天供奉着她,希望这个爱着自己的女人,能为自己带来一些好运。
听说了琴酒的顶头上司需要药,他立刻就想起了家族古传下来的这张方子。
取童女之精气,孕鬼。
用活人的精气去补救其他的人,被采精气的人必然不心甘,因此做出的药丸虽然效果显著但是同样也附着了怨气,一旦将它吃下去恶气被激发,心性或许会变得更加可怕。
不过这种事情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本来就是在黑暗里做的生意,也不会在乎变得更坏一点。
伏特加打断他的自吹自擂:“这个你一共有几颗,我们全部都买下来。”
麻生三郎笑容一变:“这个药可不是太便宜啊。”
显然就是要讨论一下价格了。
伏特加在桌上敲了四下。
“这个价格怕不太公道吧,要知道我为了研发这药,可是耗费了不少心血,而且还弄来了这么多的女人,可是要是一暴露出去,那我……”
伏特加的手已经摸到了腰:“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
Gin突然笑了:“翻倍。”
麻生三郎拍板:“成交,我就喜欢您这种爽快人。”
伏特加把一直拎着的皮箱放到桌上,打开给麻生三郎过目,将箱子塞得满满荡荡的美元看着他眼里冒出了贪婪的火星子。
他站起来:“我一共有三颗药,另外两颗我现在就去拿。”
麻生三郎拎着皮箱走了出去,两个男人依旧坐在沙发上没动。
这个房间不算大,只是布局和楼下的不太一样,别的倒还放到一边,伏特加的眼神落在正对门的一个神龛上。
Gin收回眼神,内心觉得讽刺。
他在国外的生死场上混大的,最初的日子每天都在刀口和拳头底下讨生活,有的时候内脏受了伤没钱治,只能躺在席子上等它自愈。
每天都是死亡,这一刻活着,也许下一刻就活不下去了。
活着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可他不想死。
是以,Gin从来都不信神,国外的耶稣基督也好,还是日本的天照大神,或者是印度的阿弥陀佛在他眼里都是无聊的东西。
神能救人吗?能把他从血腥和罪恶中拯救出来吗?
神大概只是一堆高高在上,吃饱了撑着的东西,也就只有贝尔摩得那个蠢货,还坚持什么天使。
他多看了一眼。
桌子上面插着两根香烛,还摆了点新鲜的时令水果,龛位里放着一张照片,不太清楚,不过伏特加有印象,那是前段时间落马的一条议员家长女。
他该不会以为做个摆设什么的就能抹杀掉自己做过的罪了吧。
Gin难得被一个人的蠢勾起几分惊奇。
要是那样,他可以直接包下一个墓园,以免麻烦。
过了一会儿麻生三郎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颗黑漆漆的药丸,这药不像一般要有一种清苦的气味儿,反而散发着好闻的香气,像柠檬,又像玫瑰,各种味道杂糅在一起,像女孩子身上的味儿。
伏特加闻着觉得心驰荡漾,差点把控不住自己,直到琴酒冰冷的声音响起:“这是药。”
几百万美元一颗,这个男人也真敢狮子大开口。
麻生三郎怕他们不信:“这药之前真的已经试过了,一开始拿了十二个女人的寿数,您不知道这人的寿命不好拿,得选那干净的,可是现在这中学生吧,大多都喜欢搞什么援交,又大早交了男朋友,想找那么几个干净的出来,简直难的要命,我千辛万苦找来的全是贵族学校里的,这药绝对立马就见效。”
Gin收了药。
他冷漠的眼神示意了一下。
伏特加会意,朝麻生三郎举起了枪。
忽如其来的变故把麻生三郎吓了一跳:“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Gin薄薄的唇一掀:“试药。”
这个药管不管用,找个人试试就知道了。
咔的几声轻响,麻生三郎低下头,两个膝盖骨流血,他软倒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迟钝的啃噬着神经,他想起在很久之前曾经对一条琼子发过的誓。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
伏特加奉老大的命令去找麻生三郎藏好的钱箱。
本来就打算黑吃黑,待会儿这笔钱还要留用到下一场交易里,可不能在麻生三郎这沾多了晦气,免得交易不成功。
然后传来声响,伏特加皱眉回头:“这里不能随便乱进你不知道吗?”
一个矮矮肥肥,一看就是用来使唤的男人正好拉开了门,和伏特加面对面。
尽管没有大哥Gin那么霸气外露,但好歹也是混出来的,伏特加身上同样有一种杀气,在现在的社会里不太多见,杀气杀气,没杀过几个人就根本没有这种气。
被这么呵斥,可是门口的男人却还是没有离开意愿的样子,这让伏特加有些恼,他轻易不想动枪支,以免节外生枝。
矮矮的男人盯着伏特加,一眼不眨。
伏特加被盯得差点弃械投降,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眼神比大哥还要恐怖!
伏特加立马警惕起来,手往后摸到枪:“你是谁?”
***
找个钱找了半天也没找回来,Gin有些不耐烦的站起来,踢开地上的麻生三郎,走到门边又忽然回头。
照片上的女人,好像笑了。
Gin无所谓的走出去,就算真有鬼又怎样。
伏特加那个家伙半天还没回来,说不定还真是被鬼吃了。
有生人的味道,他停下来。
一转角,伏特加躺尸一样躺在地上,肥胖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丘,横在了走廊中间,刚好把路堵住。
Gin的脸上像是在冰柜里冻了三年,冒着森森的寒气,可是表情却相反的笑了起来。
和伏特加还会用点疑问句的口气不同,Gin完完全全的只会使用祈使句:“很好,你是谁。”
矮矮的男人看过去,满意的笑了:“啊,我们来打一场吧。”
对于这种挑衅琴酒平时都是直接举枪,可是眼下已经倒了一个伏特加,他的枪还有几颗已经打完的子弹落在身旁。
他之所以能混到现在,不仅是因为实力,能省时度势也是绝不可少的优点。
对方这架势是非动手不可,琴酒也只能摆出防御的姿势,他很少陷入这种完全被动的局面。
比起热兵器械斗,还是纯肉搏或者白刃战更有意思,矮矮的男人身体不太灵敏,有些动作似乎跟不上。
琴酒不敢松懈,对方每出的一招一拳都带着厚重的杀气,拳头落在墙面,结实的墙砖碎成块块掉在地上。
他一拳夹带着呼呼的风声挥了过去,琴酒伸手格挡顺便身体退后,卸掉了大半力道,也还是感觉手拐的骨节咯吱作响,大概是骨裂了。
矮胖的男人一脚朝琴酒的下盘踢去,速度太快琴酒来不及避开,直接被撂倒在地。
真正在生死场上过招,过程和结局通常进行的快速短暂,不过眨眼之间就能定出胜负,并不像武术比赛场里会僵持纠缠。而这个矮胖男人出手的那一刻,琴酒就知道自己已经输多胜少,对方身上强烈的杀气并不亚于己,必须尽快的扭转这种趋势。
他揉身而起,抽出腰上还没有装消音器的枪迅速开栓射击。
上一秒还在几米开外的男人一眨眼已经到了琴酒身边,直接握住了枪管一扭,金属制的枪管被扭折,琴酒立马松手,一拳击向他的胸腹,可将一块墙砖直接劈碎的拳头却被对方化开力,他听见自己的手又咯吱一下。
“你输了。”
琴酒的喉咙被他掐住,声音有些扭曲:“你要杀了我吗?”
男人的表情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我不是来杀你的。”
琴酒的脖子上还有一条紫青色的掐痕,他十足的用力,换作是别人早就受不了被这么大的力气掐住脖子,说不定窒息而死。
他冷冷的盯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对方居然把背露了出来,可是这么看过去竟然完全找不到破绽。
用力的踹了一脚在地上躺尸的伏特加,躺在地上的小山被痛醒了,刚想开嘴骂,睁眼看是老大:“大哥……”
他连忙站起来:“我刚才碰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男人,他……”
“不用再说了!”
琴酒语气陡然阴沉下来,他抓着自己的手肘用力一扭,将错位的骨头直接掰正,骨头摩擦的声音听着伏特加一个哆嗦,他噤声了。
伏特加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能打伤老大的不多,再蠢也知道刚才他昏过去的那一段时间里说不定对方又找上了琴酒打了场,而且老大看样子……还打输了。
“钱呢?”
伏特加有点害怕:“钱没找到,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
琴酒淡淡的薄唇一抿,居然笑了,勾起的弧度很好看:“我倒没想到这里卧虎藏龙,走吧。”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没这么写。
自他成为杀伐独断的首领,还没有人敢直接对他这么动手。
那个男人把自己拉回了最初的时光,那些在角斗场上舔血讨生活的日子。
他最为厌憎的记忆就这么被勾起,琴酒笑得寡淡刻薄,不想让对方这么好过。
***
迹部景吾站在电梯里,电梯的数字一路往上走,很快就过了二十层。
来的时候什么也来不及想,在电梯里的这么一两分钟,他却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不论是英国还是日本,从幼儿园开始的教育就是要珍惜花朵的生命,现在迹部景吾还记得一年级书上写的入门。
一家四口出去旅行,忽然下了一场大雨,爸爸给妈妈撑伞,妈妈把雨衣给了孩子,孩子却把雨衣罩在了刚刚绽开的花朵上。
老师站在讲台上给他们上课:“人类并不是这世界的中心,相反的,万物是平等的,人类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