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晟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关键时刻面子是最不要紧的,厚着脸皮扯了个谎:“唉,这不是去年公司分红少,所以我才想查查账。”
楚泉轻笑一声,没说话。
一行人走到财务室门口,楚泉突然面露疑惑,对钟伟说:“钟总,我记得查会计账簿是股东的权利,无关人等应该不能进去吧?”
在场的除了他和周晟两个股东,就是董事长钟伟,楚泉的助理林涛、林涛从外面请来的注册会计师,以及于泽阳。
尽管他没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针般扎向了于泽阳。
于泽阳面色尴尬,低下头道:“楚总,那我先走了。”
钟伟搬出厚厚一叠账簿,会计师在里间核对,楚泉和周晟在外面的沙发上坐着喝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股票和徒步旅行。当周晟提议飞天上市时,楚泉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周总,咱们这么熟了,也别兜圈子了。路鸣找过你了吧。”
周晟清了清嗓子,收起了虚与委蛇那一套,大方承认:“前天见过了。他想收购我手里的全部股权份额。”
“你知道的,我最近投资了一个科技创业公司,如果成功运营起来,很快就能有高回报,所以我想冒个险。本来我在飞天也只有百分之六,每年拿那点分红,多少年才能回本。上次广雅要买,我没卖,朋友一场,也算给你面子。这次真的资金紧张啊。”
楚泉点了点头:“我明白。路鸣给你出多少钱?我相同价格买。”
“你……”周晟吃惊得说不出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平静下来:“你有那么多流动资金?你单买我的可能还够,但他们八个呢?”
“我全部买。”楚泉斩钉截铁:“你也可以跟他们几个透透气,省的我一个一个说。路鸣出多少钱,我就出多少钱。”
周晟第一次见这个总是温和没架子的明星露出如此坚定的表情,心里一阵触动,他比了个数字:“这是路总目前的报价。如果你能出到这个数,哪怕之后他再加价,我也卖给你。”
楚泉在心里盘算一番,郑重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谢谢周哥。”
会计师核对完账目,交给楚泉一份让人眼花缭乱的报告。楚泉看不懂,只知道公司财务还算规范,虽然数额上有些出入,但公司大了,有人手脚不干净也是难免的。楚泉查账本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见数额差的不多,也就作罢了。
周晟已经先一步离开,楚泉和钟伟他们打了声招呼,刚要按电梯,于泽阳突然从左边的茶水间里出来,问楚泉能不能谈一谈。
自从分开后,他们还没有心平气和地聊过。两人找了一间小会议室坐下,隔着一张皮质圆桌相顾无言。
于泽阳把双臂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并排向下一压,像是吹响了某种战斗的号角。
“楚哥,你不要跟路总抬杠了,你现在手头没有什么流动资金,阻止不了他。我会帮你说话的,即使他控制了飞天,在分红上也不会亏待你。”
楚泉一时恍惚,没有接话。这个沉着冷静地跟他谈判,并无意中流露出怜悯姿态的人是如此陌生,以至于他一想起两人曾经亲密相拥,就觉得过去宛如一场大梦,梦醒时令人作呕。
一年多的时间里,也许有某几个瞬间吧,他隐约察觉到这个男孩的眼神其实没有那么单纯,但为什么忽略了呢?这个人并非池中之物啊。
楚泉的沉默助长了于泽阳的气焰,他终于彻底褪去了在楚泉面前乖顺的伪装,一点点露出贪婪的本来面目。“楚哥,我知道你除了飞天,还投资了一家餐厅,但是现在还不到分红的时候,你手头可用的现金根本没多少,反正是不够买下飞天剩下的股权……”
楚泉打断了于泽阳:“什么时候搭上的?”
对面的人一愣:“什么?”
“你和路鸣,”楚泉毫不掩饰鄙夷之情:“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于泽阳平静地开了口:“三个多月前。”
果然。楚泉已经不惊讶了,连看于泽阳一眼都觉得浪费力气,他起身想走,对面的于泽阳却不放过他,咄咄逼人地反问:“楚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还不是转眼就勾搭上了广雅的关总?”
楚泉动作一顿,撑着桌子重新坐下来。他甚至对于泽阳笑了笑,示意他继续说。
于泽阳双手紧握成拳,身体前倾,像是一把过热的手枪:“要不是有关总撑腰,你现在还能这么神气?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不管是真是假,他们也曾有过甜蜜的时候,然而一段感情走到尽头,竟然以如此丑陋的面目画下休止符。
“你错了。”楚泉说:“我们不一样,我要脸。”
大概是自相识以来楚泉就没对他说过重话,于泽阳先是一愣,接着突然换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路总说得没错,你果然容不下我。要是我不帮他把飞天握在手里,你肯定会封杀我,以后我接不到任何资源了!”
“我容不下你?”楚泉觉得这是他今年听过的最大的笑话。“你背信弃义在先,公司里脑子正常的人排挤你,你回过头来觉得委屈,然后怪到我头上?”
于泽阳当然觉得委屈,十万个委屈,可是他说不出道理,只能用怨恨的目光盯着楚泉。
“飞天是我一手张罗起来的,”楚泉屈起右手食指在桌子边缘敲了敲,警告道:“我永远不可能让它落到路鸣手里,更别说你了。下次动手抢东西之前,记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
属于他的东西,他决不允许别人抢走。宁可姿态狼狈地赢,也不要潇洒漂亮地输。
楚泉转身离开时,身后响起于泽阳破了音的喊叫:“楚泉,你有什么可骄傲的?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不信我们走着瞧!”
楚泉出了公司大门,被阳光晒得眯了眯眼睛。不远处司机开了双闪提示位置,楚泉冲他点点头,但没走过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打开了手机联系人界面。
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碧空如洗,阳光普照,蓝天上飘着一缕将散未散的云。
关千越刚从楚泉家拍完门,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他父母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打来了。
他在林荫道的路沿石上坐下,支着两条长腿,望着视频里晒得煤球似的父母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舒苓瞪了他一眼:“最近有没有给我惹事啊?”
关千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爸挤兑了一句:“不给你惹事就不是你儿子了。”
关千越非常愤懑:“有你这样的爹吗。”
舒苓滔滔不绝地向关千越讲起了这次深入非洲大草原的见闻,关永旭在一旁默默地点头附和,在妻子停下的间隙适时地递上一杯水。
关千越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听,隔着屏幕又被秀一脸,想想自己连楚泉的面都没见到,心里异常不平衡,在他妈第N次动员他去草原玩时气愤地拒绝了:“不去。”
“为什么不去?”舒苓伸出已经被晒黑的“纤纤玉指”,隔空戳了戳关千越的额头:“你就应该多亲近大自然,多亲近植物动物。”
“恕我不能苟同您的人生哲学,”关千越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自从Brad离我而去,我就被小动物伤透了心。”
舒苓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Brad是谁,哭笑不得地翻了个白眼:“你就给我装!没看出来你和一只小壁虎感情那么深!”
“我听说,”关永旭插了句话,打断了母子俩没有营养纯浪费流量的聊天:“你找到那个当初抛弃你的小男孩了?”
关千越坐直了身体,对着手机屏幕一顿猛戳:“别笑了!笑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吧!”
关永旭强忍笑意咳了一声,话说得含含糊糊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笑了?”
“你那大白牙都快咧出屏幕了好吗。”关千越说:“又是关迟告的状吧,我就知道。对了,说到这个,我老早就说过了啊,你们抱孙子别指望我,赶快盯紧关迟。我最近发现他的取向有点魔幻……”
“什么意思?”说到抱孙子,舒苓异常激动:“他现在喜欢人妖了?”
“嗯这个嘛……”关千越刚准备告他哥的恶状,突然进来一个电话。
看清来电人后,关千越宛如触底的弹簧,立刻站起来,不顾舒苓焦急的追问,结束了视频。
“楚泉?”
楚泉一时没有回答。他没问关千越为什么知道这是他的号码,他好像在等待身体里的情绪慢慢堆积,非要到达顶点才开口。
静静地听了一会彼此的呼吸声,楚泉终于说话了:“关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
关千越飞快地皱了下眉,严肃地说:“你不需要求我。”
“你听我说完,”楚泉一口气说了下去:“我需要你帮我解决路鸣的恶意收购,至少把飞天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收到我手里。钱算我借你的,将来我会慢慢还。作为回报,我可以跟你上床,而且绝不干涉你的私生活,等你想结束的时候绝不纠缠。”
关千越觉得喉咙一紧,烦躁地挥了下手臂对抗无形的蛮力,大声道:“你别这样。我喜欢你,所以我会帮你。”他顿了顿,有些黯然地说:“但是,如果你非要把它当作一个交易才觉得舒服,我也可以答应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传来楚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我以为关总更喜欢年轻秀气的类型。”
“啊,”关千越不假思索地说:“可能我口味比较清奇。”
楚泉低下头笑了一声,半自嘲半调侃道:“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当然。”关千越转向楚泉家的方向,用郑重的语气说:“你是最好的。”
楚泉把手机拿开了些,像是害怕被这个小小的东西烫到。
“路鸣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解决。快回家吧。”
起风了,树叶的沙沙声混合着他低沉的嗓音,令人格外放松和惬意。
“谢谢你,”楚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不作声地松了口气:“谢谢你,关千越。”
为了防止某些人又小题大做地叫唤“你终于叫我名字了”,楚泉急急忙忙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家?”
“嗯,这个嘛,”关千越清了清嗓子,心虚地把目光从楚泉的小别墅上移开:“我来你家吃饭,不是,参观,敲门你不在,我还以为你故意不开呢,在前面那条路上散了会步。”
楚泉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他慢慢走向自己的车,想象着电话那头的人和他吹着一样温柔的风,笑了笑:“没关系,下次再来,我记着了。”
08
“王助理,好久不见啊。”关千越的手臂搭在对方的电脑屏幕顶端,闲闲地一笑:“我哥在办公室吗?”
王助理看清来人,如临大敌地向后退了退椅子:“关董事长在休息。”
“哦。”关千越大步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跳过了敲门的步骤,大力一推。
王助理焦急的喊声被他挡在门外,关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有什么事?”
关千越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开口就是:“借我五个亿。”
关迟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上下打量着这个顽劣的兄弟:“你没钱?”
“急用,我大部分现金流在国外,调起来比较麻烦。”关千越舒服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怎么,你拿不出来?”
“当然不是。”关迟接下他的嘲讽,撑着脑袋不满地点评起对方的穿着:“这茄克也太丑了,哪买的?你来公司能不能穿得稳重点。”
“神啊,”关千越夸张地摇摇头表达对他唠叨的不满:“你到底借不借?”
“这么大笔钱,你得先告诉我你要用来做什么。”关迟一脸的不信任:“给你十块钱我都怕你去招猫逗狗。”
两人对视一会,见关迟丝毫不动摇,关千越只好无奈地说了实情。
飞天的事关迟也有所耳闻,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这两天我帮你准备一下。”
关千越立刻眉开眼笑,隔空敬了个礼:“谢谢哥。”
也就有求于他的时候会叫哥了。关迟撇撇嘴,对关千越不靠谱的做派十分担忧,生怕他花了钱又没把事情搞定,便问需不需要自己帮忙。“资金只是第一步,两边竞买,主动权就在那些小股东手里了,对他们不能光砸钱,一个个精着呢,还得有其他后招才行。你不能再像平时那样说话做事……”
“恩威并施我知道啊。”关千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国外的资产都是我打理的,不也没出什么问题。”
关千越这番话倒也说得没错,虽然他看起来不务正业,但实际上也是名校商学院毕业,在公司的事上没出过大错。
“你心里有底就行,别再弄个烂摊子出来让我收拾,不够烦的。”关迟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赶紧走。”
关千越懒懒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正要离开,关迟忽然问:“就是他了吗?”
关千越哈欠打到一半,瞥了关迟一眼:“是啊。”
“没有幻灭的感觉吗?”关迟面露迟疑,好像自己也正经历相似的烦恼似的,皱着眉头:“现在相处一段时间了,有没有发现自己念念不忘的只是想象中的人,他其实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没有。”关千越很果断地说:“我喜欢的类型十年前就奠定了啊。这么多年他其实也没怎么变。”
关迟笑了笑:“你倒是,从小就运气好。”
在关千越忙着周转资金之时,楚泉也没闲着。他几乎是一天见两个股东,谈收购股权的事。这些股东都是有一定资产的老总,在飞天的投资其实只是他们资产的一小部分,平时并没有施予太多关注。但自从路鸣和楚泉相继提出购买股权后,精明的商人们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手中的那点份额瞬间变得奇货可居起来。
楚泉已经见过五个股东,陪吃饭陪打高尔夫,但所有人都没个准话,你来我往地跟他打太极,弄得楚泉很窝火。
关千越像是料到了楚泉的窘境,发来消息问需不需要他同去。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现在股东们不相信楚泉拿的出那么多钱,如果关千越跟他一起去谈判,稍微聪明点的都会选择合作。但是另一方面,两人的关系会被解读成什么样子就不好说了。楚泉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好同意了。其实仔细想想,他和关千越之间也不是多高尚的关系,没必要矫情。
这天要见的是郭锐,飞天第二大股东,手握百分之十五的份额,是这次收购之战的关键。
楚泉一出门就看见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关千越一身西装,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楚泉一时没能适应,直到关千越疑惑地问他“怎么了”,他才摇摇头走过去。
关千越显然是用了心的。他没开那些酷炫的跑车,老老实实地穿了西装——尽管觉得受拘束的关总不满地松了松领带,但看起来完全是个商业精英的形象。
两个人在车旁站了一会,楚泉想起前几天的那通电话,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关千越伸手从楚泉的肩上拈起一根头发丢掉,见对面的人身体轻微地摇晃,笑道:“走吧。”
楚泉清晰地听见自己略显激烈的心跳声,一种奇妙的躁动席卷了他。
幽静的小区里难得有几声鸟叫,关千越心情很好地吹了声口哨。
车开了一段,关千越忽然问:“你那个电视剧什么时候进组啊。”
楚泉想了想:“一个月后吧。”
关千越点点头:“那足够把股权收回来了。谈好了就尽快开会办变更登记,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