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再有五个城镇便到京师。
那车夫依旧每日送着热饼来。
第九日。
京郊密林,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这林中静静地,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杀气。
吴裙缓缓打开烟梅骨伞来。
“他们要杀你?”
她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他。
这林中已有不下百人埋伏。
苏梦枕又咳了声。
“都是些老相识。”
而这些老相识却是金风细雨楼中一起拜过把子的兄弟。
他声音沙哑,面色却清寒孤傲,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林中暗箭无数,只消一声令下,这马车就会被射成蜂窝。
可两人谁都没有动。
日头已经落了下去。
从马车中忽然走出了一个穿着宫装的绝色美人。
她真的很美。
烟紫雾纱皑皑低垂,手中落梅骨伞更衬的容颜如画。
即使那神色如冰雪一般,可依旧有不少人已经看痴了。
唯有车夫,像是见鬼一般抖个不停。
他们都见到了她。
这世上只有将死之人才能见到她。
吴裙微微叹了口气。
那车夫已瞪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无人看到他是怎么死的,江湖中最可怕的便是如此。
这密林中死了很多人。
苏梦枕淡淡收回手来。青色袖口处微微露出一抹艳红。
那是柄很漂亮的小刀。
杀人时的光芒亦很美。
“走吧。”
他声音沙哑笑道。
紫衣美人撑开伞来,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我听说艳鬼是不能笑的。”
“因为心中有怨,一笑阳气便散了。”
走了很久,病容书生突然道。
吴裙微微抬眼看着他。
她眼睛很美,像古画一般,饶有余味。
她并未否认。
苏梦枕也不再问。
两人静静地走着。
天色黯淡,不知不觉又飘起了雪,落在骨伞之上缓缓消融。
远处高楼积雪。
披着黑色大麾的男人立在江边垂钓。
他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叫白愁飞。
第76章
夜已深了。
客栈楼台的灯火却还亮着。
年轻书生轻咳了声; 面前却多了碗热水。
这并不是什么苦口良药,它只是碗热水。很平凡的热水。
没有人会认为这热水可以治病。
可书生却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喝水的样子很好看,像这天外茫茫白雪,孤傲凄寒。
这人啊; 连天下最铁石心肠的女子都要为他动心。
吴裙轻叹了口气:
“你在等谁?”
“我在等一个女人。”
书生拢了拢身上青袍,隐于其下的指节苍白修长。
穿着烟紫宫裙的美人手中依旧持着伞。
迎面而来的雪花落在纤长的睫羽上缓缓融化,她身上有一种难言的韵味。像是古画里静谧的仕女,幽然动人。
他们等了很久。
街角的拐角处终于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看起来像是情人; 却又不像。
至少在女人心里认为他们并非如此。
雷纯身上穿着件水绿色的罗裙; 瞧着清丽曼妙。
她走的很慢; 那男人始终守在她身后。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
风雪更大了些。
快靠近客栈了。
男人忽然将身上黑色大麾披在了那女人身上。
这本是极亲密的动作; 雷纯并未拒绝。
客栈上的两人就这样看着。
吴裙微微蹙眉:“她是你的心上人?”
她说的是楼下那个女子。
苏梦枕淡淡地看着夜中雪色。
他的神色很奇妙,也有些惆怅,可那惆怅却又似并非为了那女子。
“或许是。”
宫装美人听见这话轻轻回过眼去。
她盯着那青袍公子看了许久。
那双如梦如雾的眸中带了几分清冽:
“那你眼光可真差。”
她淡淡道。
病容书生不置可否。
那两人已经靠近了。
客栈中灯火明明。
白愁飞淡淡抬起头来。
便见那楼阁之上立了一个面容俊秀的青袍书生。
这样的雪天; 那青袍之上已覆了一层落白,衬着眉目温寒孤傲。
白愁飞停了下来,雷纯自然也停了下来。
她虽不通武功却比一般人要敏锐许多。
那绿衣美人看向楼上年轻公子时,面上终于绽开一抹笑颜来。
苏梦枕微微颔首。
他面色淡淡; 却有几分温雅轻慢。
一旁着白衣的男人也笑了。
“你回来了。”
雷纯柔声道。
病容公子轻咳一声,不语。
“我们听说你在京郊遇袭,本欲去找你,谁知……”
她说道这儿微微褪下身上黑色大麾来; 那雪白的肩头竟已染了血色。
白愁飞轻叹:“他们许是猜到我们会来找你; 在路上也设了埋伏。”
两人一言一语间便已解释了清楚。
苏梦枕却依旧没有说话。
因为那穿着古烟长宫裙美人轻轻将伞撑在了他头顶。
她的手很漂亮; 宛若玉雕一般。
雷纯也是这世间极美的女子,可若细看却总比她少了几分精致风骨。
她什么都不要,所以更美。
楼下血液的气味很明显,吴裙微微有些忧愁:
“我饿了。”
这声音似沉香袅袅隔了云雾,在雪中靡靡动人。
苏梦枕淡淡勾起了唇角:
“艳鬼难道不吃香火?”
那客栈堂前不知何时竟插了三柱香,恭敬供奉。
吴裙轻轻看了眼,嫌弃道:
“味同嚼蜡。”
那香还烧着,可血的味道却越来越明显。
雷纯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她在看到苏梦枕的那一刻便咬破了藏于齿间的毒药。
她本就受了伤,命在旦夕才更惹人怜爱些。
雪色慢落在青石阶上。
绿衣美人目光如水。
可很快,那目光便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比她还要美些的女人。
那是一个穿着古烟宫裙的美人,柔紫的裙摆袅袅地散在地上。她就那样站在楼上淡淡地看着她,却无端让人感到自惭形秽。
夜生古画,清鹤拂雪。
雷纯紧握着的掌心已被指甲滑出血痕来。
可她很快却笑了:
“多谢姑娘这些日子照顾。”
雷纯目光温和的看着那美人,似将她当做了救她未婚夫的恩人。
这举动着实有些奇怪。
白愁飞缓缓皱起了眉。
这楼上只有苏梦枕一人,她这话又是与谁说的呢?
雪花轻轻飘落在骨伞上,那红梅似开的更艳了。
吴裙并未看向她。
她只是看向了身旁的男人,幽幽叹道:“这世间女人大抵都很奇怪,一面想要杀了你,一面又继续爱着你。”
“你也是这样的女人?”
苏梦枕轻咳了声,笑道。
他的声音很沙哑,也很冷,像是刀光划过雪色。
穿着古烟宫裙的美人微微蹙眉:
“我与她不一样,我只喜欢杀人。”
艳鬼当然喜欢杀人。
尤其是――看到她的人。
那手已落下,骨伞映着红梅凄寒。
风雪沉寂,那是没有杀意的一只笔,像是女子描眉所用的黛笔。
温柔旖旎。
吴裙叹了口气。
冰凉如玉的手却被另一双手握住。
“她现在还不能死。”
病容书生淡淡道。
那指尖很温柔,却也很强势。
吴裙静静地看着他,忽而收回手来。
“你可真无趣。”
她说完便已走了。
持着红梅骨伞缓缓消失在天街尽头。
苏梦枕淡淡垂下眼来,指尖却似还余着那雪脂一般的触感。
雷纯尚有些惊魂未定,却听那人温言道:
“回去吧。”
分明是温和语气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冷意,雷纯竟有些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雪依旧下着。
那烟紫的宫裙袅袅垂地,像是古画里走出的仕女。
吴裙尚未走多远,便停了下来。
“你跟着我作甚?”
她声音清寒,却似有些疑惑。
身后始终低着头的少年淡淡道:
“这路很大,你又怎知我跟着你。”
那美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将伞扔了过去。
“我手困了,你来帮我打伞吧。”
她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那少年是谁。
只任性的提出要求。
穿着白衣的少年并未抬头,可他的手却很稳。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这样的雪天瞧着倒也和谐。
这世上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见艳鬼。少年也是将死之人,因为他只有一口气,便连说话也不得不轻声,但他却活了很多年。
天渐渐亮了。
身后人终于开口了:“你要去哪儿?”
吴裙似有些忧愁的蹙了蹙眉:
“我饿了,想找些吃的。”
旁人饿了要食五谷,而艳鬼却是要杀人的。
白衣少年温和道:“你似乎很挑食。”
那美人微微回过头来:“可能是还未饿到极点,要是饿到极点便不挑食了。”
她语气此刻倒不似方才冷淡,好像因这少年帮她撑了伞,所以温和了点。
又或许是这白衣少年太过好看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她轻声问。
“狄飞惊。”
低首的少年淡淡道。
他的声音很寂寞,也很洒脱,与那很好看的面容相比又多了丝孤冷。
顾盼白首无人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他那样的人,连江湖也是惊艳的。
吴裙点了点头:
“你可以叫我阿裙。”
她说完便要接过伞去,却听那少年淡淡问:
“你要走了?”
两人手指覆在一起,俱是冰凉。
狄飞惊微微敛目,便听那美人叹了口气:
“可惜我已经死了,不然倒可以替你暖暖手。”
她语气清寒,幽幽垂下的衣袖若沉烟轻浮。
白衣少年指尖微顿:
“是谁杀了你?”
他问。
吴裙摇头不语。
她静静地看着皑皑雪色,连肩头落雪似也不觉。
少年也不再问。
只是将手中伞又往前了些。
过了很久。
那长烟宫裙的美人低头吹了吹冰凉的掌心。
她的睫羽很长,如小扇一般覆了层落雪。
那样子很美。
吴裙已经要走了。
她将似有些暖意的指尖贴在少年面上。又轻轻划过那孤冷清隽的眉眼。
那指尖其实依旧很凉。
狄飞惊敛目不语,便听那人道:“我记得你的样子了。”
她语气有些惆怅。
再回过神时便已消失在了将明雪色之中。
“我也记得你的样子。”
那白衣低首的少年轻声道。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那艳鬼却总是不记得。
鸡叫天白。
吴裙将手中黛笔缓缓抽出。
那暖帐深巷里又多了抹血色。
她的神色很冷,也有些寂寞。
忽而又想起那白衣温柔的少年问她:
“是谁杀了你?”
她微微敛下眉眼来轻倚在窗柩前看着幽幽落雪,那指尖凉意更甚。
这也正是她此次前来的原因啊~
每杀一人便多活一天,直到找到真正杀死她的人。
古烟长宫裙,所求不过如此。
高云乌鬓的美人缓缓摘下耳边珍珠小坠来,掷于男人身上,轻慢的走出了屋内。
她刚出了巷子,却看见台阶前有个镶了银丝的檀木盒子。以狐皮为垫,瞧着精致的很。
那雪还在下着,她手持骨伞微微蹲下身去,却不由舒眉。
那锦盒中装着一对儿白玉耳坠,温温清透,样式也是好看。
艳鬼每杀完一个人便要换一对耳坠,这习惯竟也有人知道。
吴裙眸光微动,竟说不出是温柔还是杀意。
太阳已经出来了啊。
第77章
天亮了。
吴裙耳上已换了另一对耳坠。
那雪已晴了; 她却还是打着把伞。自闹市缓缓穿过。
这世间看得见她的人很少。
死人可以,将死之人也可以。
雷纯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像她那样被捧的很高的美人自然不会容忍被人折辱。
昨夜之事历历在目。
于是她来了。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六分半堂的八位高手。
那穿着古烟宫裙的美人慢慢停了下来。她真的很美,恍若古画中走出的仕女一般; 风韵袅袅。
那些男人们已经看痴了,他们甚至拿不动手中的剑。
吴裙将眼眸转向那穿着绿衣的姑娘。
昨夜她自咬了毒/药,今日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她看着那持着古伞的美人微微弯下了身子:“昨夜虽不知姑娘为何对我出手; 但想来女子之思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又道:“梦枕亦是情急担心我; 姑娘可有受伤?”
这一番肺腑之言着实令人感动; 可惜这里却只有一个死人和一群将死之人。
吴裙神色奇妙地看她说着; 许久微微叹了口气:
“你自作聪明的样子真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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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何必如此折辱我。”
美人当泣总是惹人心疼的,尤其是她那样遇雪尤清的美人。
吴裙淡淡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静; 像是古画卷里经年久韵的沉香一般动人。那是一种我花开后百花杀的美。
雷纯突然想起了一把刀。
那刀光闪过时也是这种颜色,凄寒诡滟。
她目光微沉,咬牙道:
“我此次前来是想请姑娘……”
她话音未落一只冰凉如玉的指尖便已点上了她唇瓣。
那手恍若玉雕一般,在雪下染了抹艳色。
“嘘。”
吴裙微微摇了摇头:
“你此次前来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送死。”
她指尖轻点着那唇瓣温柔道。
众人尚未来得及拔剑; 那伞沿便已划过了脖颈。
那是一把很美的伞,在这样的冬日里红梅开的更艳了。
雷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她并未死去,可比这更可怕的是她面上多了道血痕。
血珠顺着美丽的面容缓缓滑落。
雷纯紧紧抓住身下厚雪。
却听一声轻笑。
她们在一个深巷里,那巷子中也恰好有一个酒楼。
锦衣玉扇的男人斜倚在栏边看着楼下美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贵气的公子; 脸上甚至还带着初入江湖的率真; 让人看了便不由会心一笑。
可雷纯却笑不出来。
因为她是一个很高傲的人。
一个高傲的人自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如此狼狈的样子。
方应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在喝酒。
这酒楼上最好的女儿红顺着喉管滑过胃里; 既辛辣又温柔。
他自然是看不见吴裙的,可雷纯种种举动都表明她面前确实站了一个美人。
什么样的美人能让雷纯也嫉妒?
方应看笑了笑,缓缓将手中酒壶向下倾倒。
他的姿态很随意,那酒壶顺着栏杆流下,一滴滴落在美人伤痕之上。
“我请你喝酒。”
他道。
雷纯已昏了过去。
她虽然是个美人,此刻也看不出几分颜色了。
方应看的酒已经没了。
那屋内的桌上却多了个酒坛。
“你不是要请我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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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喻似乎很奇怪,可又确实如此。她的风情古韵中带着寒刃。
方应看轻笑了声。
他向来是不信鬼神的,如此也只当那美人身法奇异。
上好的女儿红落在玉杯中,盈盈覆了层滟色。
在那玉杯开始动时,他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