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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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游戏-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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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手术……按照规矩来……”

“我知……”

“输血……手……会死……小心……”

“……”

一个词眼一个词眼,相互错乱,慢悠悠钻入耳朵,充塞着大脑,却并不能分辨清楚。然后她听到“吱呀”一声,似乎是门被推开,又或者是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脚步声清晰了一点,她努力地试图睁开眼睛,但这显得非常艰难。

脚步声停止在她的身边。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微微粗糙的大手,指节分明,刚强有力,只是那力道非常和缓,摩挲过头发的时候,或会轻轻擦过脸颊,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味道。

她的手指动了动,被人这样注视着让她感到些许不安。那人似乎知道她醒了,把手拿开,却是极有耐性地等待着。

知觉渐渐回笼,全身的痛觉神经终于苏醒一般,随着眼睛渐渐睁开,她感觉那汹涌而来的钝痛几乎想要泯灭自己的神智。剩下的是,恐慌——左手没有任何知觉。

连痛都没有。

“别怕,”那个像是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低沉的声音这样说着,迟缓得似乎在思考该用哪个词语,“没有废掉……会好的……”

他扶起她的上半身,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把她背了起来。

她的脸贴着宽阔的背,视野还是很模糊,但是随着眼珠的转动,慢慢清楚起来。

房间确实很小,因为到处都被各种仪器和杂物堆得满满的,方才她躺着的地方看上去像是手术台,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自然光线,所以显得很昏暗。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光线铺天盖地地洒下来,让她久经黑暗的眼睛无法适应,本能地闭紧。那一瞬间余光瞄见倚在门外抽烟的年轻男人。穿着邋遢的白大褂,身体微微蜷缩着,凌乱的发和胡子包裹的脸上,有一双浑浊的蓝色眼睛,写满了颓废与沧桑。

这是一个地下医院。

她还活着。


  



第14章 Spade King
“消息已经传来了,”医生嗤笑一声,吐词搭着滤嘴带上些许含糊,声音却显得异常冷漠颓废,听不出任何情绪,“一死一伤,却连上门找茬的是谁都不清楚,从未有过的大霉头……看来是这小鬼干出来的?”话语的流转带着某种奇异的跳跃,像是在惊叹,又像只是平板地陈述。

他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

医生眯着眼,浑浊的蓝眼睛直视着虚空中某一点,却找不到多少焦距,似乎只是单纯这样看着。修长的手指夹着燃到一半的卷烟,浑身上下都邋遢得一塌糊涂,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那双手却是格外干净漂亮,指节分明,白皙有力,一看就知道非常柔软灵活,仿佛珍贵的艺术品般呈现出极其优美的曲线和低调华美的感觉。

淡淡的烟气漫卷开来,他静静地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嘟哝着:“披着警皮的狗疯了一样到处乱窜,搅得天翻地覆……可惜地底下的老鼠疲于奔命,就算藏得再好,用不了多久还是会被一个个揪出来。正好可以洗一次牌,秩序……还是太乱了。”他低低笑出声来,充满冷意的嗓音略微压低带上些许奇异的连续感,像是在念着祈祷的诗文,听上去却显得非常诡异。

“……与你无关。”迟缓的声音,低沉,磁性,略显呆滞,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韵律。

医生无所谓嗤笑一声,仰头吐出一口烟气,蓬乱的头发遮着半边脸,那笑却让他看上去明朗不少:“老规矩,你知道的。”

他的脚步又顿了一秒,背着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身后有低低的诡异的笑声传来,混杂着隐约念叨的童话。

“开膛手杰克被杀了,宝琳和席非走在白色教堂里,狙击手的脚步声响起,开膛手杰克来了……”

※※※※※※

“你会丢下我吗?”

Mathilda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梦呓般喃喃。上下腭简单地张开又合上的动作带动脸颊的酸痛,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道。那声音细若蚊,充满了游离的虚弱,她连眼睛都再睁不开,只觉得一脚已经踏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暗渊,某种无形却令人惊惧的力量正拉着她的身体慢慢往下拖。

她感觉他的脚步停顿了半拍,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没有说话。

她的脸贴着宽阔但是瘦削的背脊,温暖的感觉透过皮肤渗透进脸颊,竟给她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全感——可是她无法控制住此刻显得迟钝的思绪,她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地下世界的黑暗完全无法掌控。她还是太过冲动。去医院带出弟弟无可厚非,但她不该按捺不住自己复仇的心……就算她自认做得很干净,可她还是受伤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再加上缉毒组白天杀了她全家的命案,很快就有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虽然她才十二岁,虽然不太有人敢相信那么小的女孩能做出那样的事——只是她不能寄希望于别人的蠢。在网上查到的那些资料,很明确地告诉她Stan他们的势力有多庞大,她丝毫不怀疑他们的手段真能彻查大部分的紧要地带……比如说,所有的地下医院。

而她现在只能依靠这个男人。只有他能救她。

Mathilda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他的背景……甚至,除了杀手身份的他的一切。

她无路可走——她已经无路可走!

※※※※※※

他们回了那栋公寓。

在那之前,Mathilda的意识已经基本恍惚。只觉得冷,疼,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难受。

朦胧中有甜腻的液体被灌入,混杂着苦涩的药丸,至少是暂时疏解了干渴到火辣的喉咙中的疼痛,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般感觉不到流动,她的头沉沉压压,眼皮重得似乎天塌了下来。

游离的意识明白自己是发烧了,可她醒不过来——只能苦苦挣扎着不陷入到更深的黑暗中去——会死的!她知道若是那样自己就会死的!

可她不想死。

他从门外进来,看到只这一会儿她就踢掉了毯子,整个人蜷缩在床头,瑟瑟发抖,眉角紧蹙,有豆大的汗珠滑落下来,五官似乎因为痛苦皱在一起,显得毫无安全感。不知为何,比起往昔不符合年龄的没有表情的脸,这样的表情反倒显得更生动。只可惜因为发烧,脸颊显出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做完手术之后,她已经整整昏迷了两天,现在,若是熬不过去……会死的吧……

死亡。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发,忽然想到这个词眼。

那些曾经流逝在他手上的生命,如同断掉的丝线,脆弱,毫无反抗能力,只瞬间,便什么都没有剩下。并不陌生。或者说,应该是熟悉至极。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了,可从来没有现在这种,一想到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心脏一样。

他想她能活下去的。正如他总是无法眼睁睁看到她死在他面前。

她还小。她是一个好女孩。

可他现在只能等待。

他动作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她。替她盖好毯子,然后静静望了会那张安静稚嫩的脸,看到她的眉关慢慢舒展开,额上的热度逐渐退下去,这才转身出了门。

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试图远离这个世界。可原来睡着时即使不安,还是显得那样恬淡美好。

他一边分神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一边温柔地注视着窗台前晒着阳光的兰花。它舒展着腰肢,整天欣欣向荣地迎着太阳,无忧无虑。他用柔软的布用心擦拭着叶子上的灰尘,然后仔细地为它浇水。

他似乎听到它在说话:hei,Leon,别丢下我一个。

是的。

别丢下我一个。


  



第15章 Diamond Ace
Mathilda是在一阵清甜的香味中醒过来的,不分明,断断续续,甚至觉得淡得几乎闻不到。可现在胃在痉挛,所有的感觉都迟钝的当头,似乎只有嗅觉在飞快运转着。

浑身脱力,像是躺在棉花上一般轻飘飘没有任何着力点。知觉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率渐渐回笼,好些时候半睁的眼睛里才总算有了那么一点焦距。

不是地狱……

她还活着。而且她很饿。

昏暗的光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她迷迷糊糊地迎着眼帘里漏进来的光,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松了口气。视野中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背着光。她下意识把眼睛闭上,然后又用力睁开。

温暖的大手托起她的头,什么东西凑到她面前,有微烫的液体慢慢涌入口中——只这一点热度就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浑身的细胞舒展开来,知觉加快回复——但随之而来的,是比饥饿更甚数倍的疼痛。

勉强喝完牛奶,她不自觉皱着脸,琥珀色的瞳眸直勾勾看着男人的脸……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她还是觉得累得想昏睡过去。

“烧退了,”男人看出她的处境,但是又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说什么话,“没事了……睡吧。”

她仍旧一动不动。眼睑虚弱地睁着,长长的睫毛无力翘着,苍白如同碰一碰就会碎掉的纸页。

“……在你没醒来之前,不会丢下你一个。”

她放心了。艰难地吐出一个词,眼一闭就沉沉睡死过去。

“甜点。”她说。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屋里非常安静,窗外城市那些嘈杂的声音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在这样静寂的无声环境中,她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觉得有些惊讶。

脸颊肌肉不自觉抽动了一下,知觉恢复,连带着浑身上下身体的酸痛和肩上的枪伤都疼得有点受不了。她用另一只手支撑着努力爬起来,循着暖暖的甜香味看过去,床头堆着许多蛋糕饼干糖果。Mathilda面无表情在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爬过去扯过一个蛋糕盒子,扯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蛋糕甜腻得让她想吐,可她的大脑拒绝不了糖分。她一边低咳着一边用牙齿撕开糖纸用力塞着甜点。饥饿的胃收缩的幅度越来越小,身体沉重全无力气,精神却渐渐上来了。

Mathilda几乎是凶狠地清扫着甜点,直到视野中笼罩上一个高大的影子。有人进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缓慢却大口大口吃着蛋糕,然后抬头,视线落在身前那个男人身上。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她把胃填满,他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Mathilda近似幽淡的视线盯着手里的牛奶杯,她又抬头望了男人一眼,死寂的面情没有丝毫波动,最后还是默默收回了视线,仰头喝完。

他把杯子拿出去。

她的手放在喉咙上掐了掐,努力把涌上来的吐意咽了回去,松了口气,皱着眉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应该是卧房。干净,简单,却没有多少关于他的气息,很显然,他似乎只当这房间是个摆设,而从来不使用它。门半开着,她能看到客厅照射过来的昏黄光线。

她想起来了,6D。走廊尽头的屋子。另一个尽头是她的“家”。虽能想象到,离那个不久前才发生过惨烈命案的屋子,只隔了一个走廊的这里,会是这般安详与……恬静?

她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因为瘦削,隐隐露出青色的经脉。骨节脆弱,似乎轻轻一捏就会捏碎。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羸弱的双手。可就是这手,扣动扳机,轻而易举背上了一条半的人命。而她却不因此感到半分痛苦。

这是一部杀手电影。这是杀手的世界。她不该忘记的,必须时时刻刻铭记着这一点。因为她要活下去。因为除了这一种复仇方式,她别无他法。而无论哪个世界,要简单地区分善与恶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缉毒组该付出的代价,她总有一天要亲自找回来!

她静静地回忆着,静静地思索着。似乎是重生至今的那所有恐惧都被抽离般,她感觉自己的心境是如此得平和,如此得冷静。一切还未发生时,惧怕着转折的到来,恐慌未知的可能,而当事情发生,躲无可躲之时,除了前进没有其他方法。

再回首时,前世破碎的记忆仿佛电影画面般一页页定格,她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电影与现实的疆界,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她确实是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她想活下去。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

门开了,男人走了进来。金红色的霞光披在他的背后,然后慢慢消失。

Mathilda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在等他说话,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最后她开口了:“我弟弟呢?”

他又转身出去了。她等了一会儿,拿手摸了摸左肩上包扎好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除了痛之外完全没有其他感觉。不过能痛还是好的,至少证明它还有知觉。

她艰难地用手扶着床头,试图站起来。两腿没有力气,应该是睡了太久的缘故,努力克制着不发出呻吟,但是肌肉明显在抗议。

一边活络着僵硬的肢体,一边分神思考着对策。

她现在能肯定这个男人就是电影另一个主角。他是杀手。而作为一个杀手所应有的她无比清楚,更何况这还是个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杀手!

现在再回想起过往的那些画面。这个男人总是来去匆匆,墨镜,大衣,手提箱,总是一成不变的装扮,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只是这煞气藏在纯澈干净的气质之中每每都被她忽略过去……这是场电影。虽然有电影屏幕之外的一切,但还是场电影!某一个时段,某一个地点,他们都必须按照那无形的剧本来出演——躲无可躲。

而这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身边,带着得天独厚的身份,就这样平平淡淡没有任何突兀地嵌进她的生活之中——难道不是剧情的预演?只是她太过自大,只是她耽于安乐,从未曾发觉!

这是一股无法描述的悲喜交加的复杂情感。似乎是苦苦寻觅后终于找到了答案般,有一种解脱和快意,但更多得是接近于窒息的不确定性和无奈。

电影已经开始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记得剧情,可她已经猜到——全家的死亡就是剧情开始的标志。她已经遇到杀手——他救了她,两位主角的命运已经开始交叉。然后会发生什么呢?她该怎么做才能让剧情继续下去?直至安然无恙地直到结局?

她呆呆靠在床边,看着男人进来,把那个她曾珍逾性命的木盒子交还给她。

她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她小心翼翼把弟弟拥进怀里,脸贴着它冰凉的盒盖,慢慢地,柔软的神情从瞳眸中消散开去,变作了毫无波动的死寂,与淡淡的迷惘。

男人在对面坐下。

他和她需要好好谈一谈。

※※※※※※

“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打破了沉默。仍旧是低沉呆滞,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声音。

她停顿了片刻,缓慢地抬起头,终于把视线投向他。

“Mathilda。”


  



第16章 Diamond Two
“我很抱歉。”他说。

他坐在那里,似乎有一点局促。没有穿那件老旧的黑色呢子大衣,身上是白色的汗衫和吊带裤,很高大,看上去有些瘦削,裸。露在空气里的手臂和胸膛却布满了坚硬、健硕的肌肉。一下巴黑白交杂的短胡子,像是光线问题,面上显出一种木讷和笨拙来。

Mathilda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很大,犹豫了一会似乎觉得有些不自在,又别开了视线。那眼睛非常湿润,就像那时在楼道里递给她帕子擦血时那般,总是习惯性地沾上那么一点水色。他在同情她,她感觉得到。他想安慰她,她也知道。

可他说不出话来。

“很遗憾……你父亲死了。”最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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