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把很锋利的匕首,由大马士革最好的铁匠打造。”他漫不经心回答。
“你怎么敢对自己下此等狠手?”我哭笑不得,从他身上爬起来,开始翻柜子,找出钢笔和墨水,将需要购置的新生活用品写下来,列成清单交给卢特。
“克丽丝汀的歌唱学习进展如何了?”
“还不错,她低音区狭窄、中音区低哑的问题都已解决,就是高音区依然太过僵硬,有时,我真想从墙后面走出来,猛得击打她的后背,让她试着尖叫起来。”
埃里克相当无奈地叹气,惹得我十分想不顾淑女形象的大笑起来。
“多点耐心,幽灵先生,拿出你当初躲着我的耐心来。”
“我的小姑娘,每当我教克丽丝汀唱歌时,脑袋里都是你啊,
在心底,
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提起,
在脑海里,
你的笑靥一次又一次浮现,
面具下的鬼影,
满心想着他的天使,
奢望天使能与幽灵一起歌唱,
音乐国度里,
那甜美音乐王国的圣殿,
金碧辉煌的王位,
想让你与我并肩为王
被所有人崇敬!
让那些愚昧之辈,
与我一起跪在你面前,
感受真正的圣洁,
领悟真实的灵魂……”
这个男人在石阶踱步,为我苦恼,为我歌唱。
他走到钢琴,愤怒敲击重音键,借助音乐发泄心中的愤懑。
我无以为报,仅能取出小提琴,用轻松愉悦的音乐释放心声,舒缓这疯狂又刺耳的音乐,与此同时,芭蕾舞演员脚尖不听使唤得划出简单的舞步。
若埃里克将灵魂献祭给音乐,获得这一副勾人魂魄的绝妙嗓音,那我必然也曾做了场交换舞技的交易。
当音乐响起时,人类顺从内心深处的谷欠望,跳跃、旋转、摆动四肢,历经时光的精雕细琢,变成优雅的语言。
埃里克停下按键的手指,叹息。
“梅格,我想让你出任主角,你的表演和舞姿都比那些浮夸演员优雅真诚得多。”
下一刻,一个如梦似幻的女声,在石壁间徘徊回荡。
那仿佛真的是从天堂来的天籁之音,略含小女孩还未变音时的纯真,又饱含女高音烂熟于胸的熟练技巧,毫无歌词的附加装饰,唯有让灵魂战栗、人类所无法达到的惊人高度。
我目瞪口呆,望着埃里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少女般动人的声音从这张施满魔法的红唇中传出。
他唱的是《罗密欧和朱丽叶》中的经典唱段,也是我方才不自觉跳起的舞。
“继续跳下去。”
埃里克挥舞了一下手臂。
就像将军给士兵下达指令,让我的脚尖条件反射式的绷紧,迈出一个大弧步。
这不可思议、仿佛梦幻的经历,让我在床单上辗转反侧。
除了一副绝妙的好嗓音,埃里克还会着魔术般的腹语,他能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甚至各种情景下的声音。
假如他想让声音从一个盒子里发出,他只需要闭着嘴用腹腔发出某种声响,每个不知情性的人都会以为那个小木盒里装着神话中的树梢精灵,这连传说都不敢提及的可怕技巧。
也许是我翻身的次数太多,克丽丝汀突然光着脚从自己的床上跑下来,跳到了我床上。
“梅格,你怎么了。”她摸了摸我的脸,点亮了床边的灯,将它带进了被单。
小小灯盏散发出的暖色,被囚禁在狭窄逼仄的床单下,恰好能让我们看清彼此,包括脸上的任何表情。
就像小时候那样,每次当我们想向对方倾诉或者希望得知秘密时,就会把被单蒙过头,据说这样可以防止被上帝听见,保护女生们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梅格,向我发誓你会说实话,你最近怎么了?”
“克丽丝汀,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音乐天使’么?”
也许说起来有些清理不通,可埃里克的这一天赋真的有些吓人,人类不可想象的能力,加诸于他身上,难道真的是祝福么?
“假如你在三个月前,问我这个问题,我的心里会充满茫然,会不知所谓,我的父亲告诉我,每个孩子都会有属于自己的音乐天使,只是造访时间的早与迟,勤奋且富有天赋的孩子,能在四五岁时,就可以拉奏完整的小提琴曲目;但对某些倦怠或笨拙的孩子,音乐天使的造访就会迟些……”克丽丝汀被光线照得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幸福表情。
“你相信音乐天使。”眼看她就要再度沉浸在自己的梦幻国度中,我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当然,亲爱的,这世上总有一类人的声域格外宽广,他们不需要做任何的声乐训练,就能唱出从低到高的完整八度,卡洛塔和索尔莉因为这天生的优势,外加被人发掘,成为成功的女演员,我曾经为此伤心气馁,可现在,当‘音乐天使’造访我后,我发现自己能克服一切的困难和阻碍……”
上帝听不到这场关于‘音乐天使’的讨论,所以当某些可怕的苗头出现在剧院时,无人能够阻拦,它就像一场暴风雨,将剧院原本的金科铁律,摧毁得一无是处。
克丽丝汀以一种狂热的情绪投入歌唱,她在剧院中的地位,也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上升,从三级演员再到重要配角,她甚至获得了在某些不重要场合中替演的资格。
她唱得越好,就能获得越好的演出机会,而获得越好的演出机会,她就能再次成功的挑战自己。
可在舞台上演唱的灵魂,真的是她自己么?
作者有话要说:当了一下午苦力,累残了,赶回来码了三千字,QAQ求表嫌弃。
☆、Chapter 33
正如歌剧中包含的各种各样的流派,在歌剧院中,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势力划分。
索尔莉作为剧院原本的重要女演员,在欧兰夫人走后,正式成为剧院第一女主角。
卡洛塔作为实力雄厚的外来演员,也不堪落后,不管在歌唱技巧、表演技巧上她都比索尔莉略胜一筹。作为一个高音女主演,卡洛塔身材略显健壮,宽阔的胸腔赋予她常人难及的音域,可假如剧院还有索尔莉这样的存在,这点就足以让她不痛快了。
当剧院即将更换经理人的风言风语传出后,以前就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个女人间越发充满了火药味,在这种紧张关系下,克丽丝汀的进步反倒被人们所忽略。
在百合和玫瑰都绚烂绽放之际,谁会注意到旁边茉莉花偷偷舒展开的花灬苞呢?
除了漂亮靓丽的女主演,在剧院中还有各式各样不起眼的小人物,他们就像蚁穴中忙来忙去的工蚁,在整间剧院上上下下的跑动,放下大幕,升起布景图,制作演出道具……剧院机械组的负责人布盖就是其中的典型人物。
他在剧院工作了大半辈子,见识广博,每当芭蕾舞团进来新的小姑娘,他总会找机会作弄吓唬她们,防止她们到处乱跑干扰他的工作,这间剧院实在是太辉煌壮阔,会吸引小姑娘们到处乱逛。
在一批新来剧院的姑娘们练习芭蕾休息之际,布登故意逛到芭蕾教室。
“布登,给我们讲讲你最近的那次见鬼经历。”有姑娘笑着喊。
“哦,你在说那个黑衣鬼,我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栏杆处见到的!”布登披着一块麻布,瞪大眼向我们讲述。
“那个鬼的衣服空空荡荡,你能想到在那黑衣服下的躯体有多瘦么?!他没有眼珠,正常人的眼睛总会在黑暗中显出一点白色来!只有两个大洞,他也没有鼻子,我离得他那样近,都没看到他的鼻子,与其说那是张脸,不如说那是个骷髅头!”
布登伸出手举在半空,将手指弯曲成可怕的弧度,向姑娘们嘶吼着。
知道实情的我,特别想从这群尖叫的小姑娘们里站起来,一本正经告诉她们,那本来就是个骷髅头!
埃里克出门总要带上它,当恐惧击溃目击者的理智时,他就能悄无声息的脱身了。
可在布登的形容里,埃里克却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身材高大,骨瘦如柴,外加长着一颗骷髅头的黑衣鬼,这根本不科学……
“我只看到了他几秒钟,正要去追踪他,可惜他一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就像巫师念了咒语,消失不见!他是真正的鬼魂,是剧院不能瞑目幽魂化成的厉鬼!”
布登发出怪声扑向人群,姑娘们惨叫着一哄而散。
“谁拿了卡洛塔夫人的粉扑!”正在这时,卡洛塔的贴身女仆开门走了进来,厉声质问年轻演员们。
姑娘们顿时噤声,茫然无辜的望着她。
“谁知道呢?一个粉扑罢了。”
“夫人晚上还有演出!快把粉扑交出来!”这个女仆脾气一向暴躁,见无人应答,越发恼怒。
克丽丝汀被她的喊叫声吓了一跳,轻轻捏着我的手。
这批小姑娘最大的年纪不过十三岁,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都吓得战战兢兢,见没人敢站出来回答。
她们接受的只是最基础的芭蕾舞步训练,吉里夫人将教学任务交给了我和克丽丝汀,这时,克丽丝汀一直看向我,要让这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对上言语刻薄的女仆,结果可想而知,我只好站出来,承担起责任,反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舞团的姑娘们拿了粉扑?”
“半个小时前,粉扑还在化妆盒里放着,现在就消失了,隔壁就这间教室有人,难不成是偷窃鬼偷了去?”女仆叉着腰,依然打定主意,粉扑是被这些刚进剧院不久、眼皮子浅的小姑娘们偷去了。
“这半个小时,我们都在进行舞蹈练习,没人从这间教室出去。”
心情本来就不好,我还是没按捺住顶了嘴。
这下可好,当天晚上,卡洛塔就传出话来,说自己生病了,无法上台演出,至于为何上午还在跟剧院的帅小伙谈心,下午就突然犯了病,她并未解释原因,只说自己胸闷头晕,这明显是在针对某些剧院成员没有给她足够尊重,所做出的示威。
当然,这个人就是我。
吉里夫人知道这件事后,并未责怪我,她严厉告诫剧院的经理人,必须尊重芭蕾舞团的成员,就算她们还只是孩子,也不能莫名其妙被冠上偷窃罪罪名。
德比埃纳先生和波里尼先生头疼万分,担任了长达十年的剧院经理人,所得到的可不仅是赞誉,更肩负着剧院繁重复杂的人事关系和日常事务,这让已经到退休年纪的他们觉得身心疲惫。
在整个芭蕾舞团的抗议和施压下,外加索尔莉在一旁的火上浇油,经过短暂的商讨后,他们决定让克丽丝汀顶替卡洛塔参加演出,直到卡洛塔身体复原。
想必尊贵的卡洛塔夫人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气得不轻。一连三天她都没从房间里走出来吃饭。
剧院地面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埃里克都了如指掌,他将我抱起来,旋了一个圈。
“亲爱的,你做的太棒了!”
作为芭蕾舞演员,我习惯了在旋转时盯着某个地方不放,此时此刻,自然就是埃里克的那双未被面具遮挡的金眼睛了。
真奇怪,每次看到埃里克的这双金眼睛,我心底深处仅存的畏惧,就越发稀薄。
“埃尔,我本意并未如此,结局真的有点出人意料。”
埃里克将我放在管风琴下的金桌上,桌子边沿点燃着一只小酒精灯,上面加热着猩红的火漆,呈半融化状。
“你又要写信了?”
“当然,在这种关键时刻,那两个老糊涂需要一个指引。”他拿出钢笔和墨水瓶,将喷洒过高档香水的信纸铺在桌面上。
“五号贵宾包厢,每月两万法郎,经理人们看到你的火漆,都像见了鬼似的瑟瑟发抖,埃尔,你还想要什么?”
作为剧院地下世界的管理者,埃里克忠诚履行着他的‘义务’,假如一件事按照剧院明明白白的规章制度无法解决,那他就会采用地下世界的法则来解决,将原本复杂的问题快刀斩乱麻解决掉,他觉得剧院的经理人应该支付报酬。
“他们居然想让卡洛塔出演《浮士德》里的玛格丽特,那个放荡肤浅的女人,竟敢妄想出演纯洁天真的少女,不可理喻。”
埃里克用左手拿着钢笔,蘸了蘸墨水,在信纸上写下一排字体纷乱的句子。
“肤浅?那索尔莉也没法接替这一角色了?”
自从上次,埃里克目睹了卡洛塔背着她的丈夫偷情的事情,他就对那个女人越来越看不顺眼,索尔莉好歹唯有夏尼伯爵一个情人,卡洛塔已忍不住染指剧院里好几个俊小伙了。
“当然。”
“所以,谁来演呢?”
“克丽丝汀,除了她还会有谁呢,我的小姑娘。”他亲昵得亲吻我的手背,嘴里说出的话,却让我觉得心底一凉。
我迟钝意识到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的偏执,他偏执得要求演员自身的品质,假如让一个品行放荡的演员,出演纯洁美好的少女,他会气得半日大发雷霆;假如一个歌唱水平高超的演员,却只能出演某些悲剧配角时,他会痛斥人事安排。
最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是,他能听出一个歌者的灵魂,倘若演员未曾投入百分百的心思在演出中,走神或者失误,他马上就能听出来!
“埃尔,不,你不能这样,在你的扶持下,克丽丝汀已经太耀眼夺目了,假如她出演玛格丽特……这会给她招来嫉恨的。”
我忍不住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处,制止他继续写下去。
“哈,那两个老家伙绝不敢忤逆我的任何意愿,他们见识过我的神通广大。”
埃里克对此毫不放在心上。
“剧院要换经理人了。”趁着他在写信,我偷偷抓着骷髅印章,将它藏在自己的裙子下。
“没关系,他们总会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剧院做主的人究竟是谁。”他再次露出那不羁狂妄的笑容来。
真要命的笑容,真执拗的男人,我只好勾着他的肩膀,主动将唇贴在他的唇上。
当彼此沉浸在亲吻中时,我顺利将酒精灯推到了地上,火漆扣在坚硬的石头地上,变成斑斑驳驳的红泪,酒精灯一路滚到了湖中,在湖面上短暂燃烧后,消失在黑暗冰冷的河水当中。
沉浸在热恋中的我,不曾想到,这是我和埃里克之间,初次争吵前最后的亲昵。
十天后,剧院迎来新的经理人。
十天后,克丽丝汀登上舞台。
十天后,讣告送到我手上。
十天后,一切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第三卷,也正式进入原著所要经历的剧情,小M和E也会爆发争执……_(:3J∠)_咱会尽量更新快一点,渡过这段虐点的。
谢谢查无此人O3O的地雷
谢谢落羽黄昏的地雷
谢谢____隐ヽ的地雷
送上大么么一个
☆、Chapter 34
“请跟我来,亲爱的。”脖颈上吊着怀表的鸽子,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你不该是只兔子么?”我困惑发问。
“兔子?什么兔子!我就是鸽子!” 它扑闪着翅膀咕咕叫。
真诡异,我居然听得懂它的叫声。
吊着怀表的鸽子在前边一蹦一蹦的走,让我觉得相当滑稽,它的行为举止都像只兔子,却非要说自己是鸽子,而且它说话的语气跟小E有几分神似。
目的地到了,鸽子将我引领到一面黑乎乎的镜子前,边框是纯金制成的玫瑰花蔓。
“镜子不该是透明反光的么?”
“因为那些镜子没法进去啊。”它继续悠闲踱步,然后趁我不注意一翅膀把我扇进了镜子里。
镜子里到处都是生长到天际的植物,棕榈树、黄杨柳、玫瑰、郁金香……它们的质地都像蜡烛一样光滑油亮,在光线不足的地方隐隐约约发亮,天空里闪烁着影影绰绰的灯火,每只萤火虫的头顶都竖着尖尖的刺,它们用火点亮尖刺的顶端,把夜空照得像白天。
“跟着我们走啊。”小萤火虫们齐齐唱着歌。
鸽子先生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萤火虫们摆成两列,像路灯一样的延伸到远方。
我走了好久好久,穿过花园、餐桌、舞台,最后来到皇宫。
一个男人站在皇宫的大门处。
他浑身都裹着破破烂烂的黑布料,唯有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黑色高帽,脸上没有五官。
真诡异,我居然不害怕他,似乎早就笃定他不会伤害我。
“你是个帽匠么?”我好奇的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个帽匠呢?”天啊,他的声音比圣乐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