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妗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以为给你足够的时间,你就能忘记他,可现在我发现,这对于你来说,真的太难了,你多像你母亲啊,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倔强,谁说的都是假的,无用的,从来就只听你自己的。”
姬伊捂着自己的心口,一阵窒息,“今妗,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忘记凤夙,我努力过了,我很努力地去尝试过了……也都无济于事。”
“其实,我有其他办法能够让你再次见到凤夙,只不过……”
今妗似有几分迟疑。
姬伊的身体不住地颤栗,“你有办法,你真的有……”
今妗抬手,示意她先冷静下来,“先别激动,你一激动,我就不敢说什么了。”
姬伊花了很长才平息了自己焦灼的心,今妗揉了揉她额前的乱发,动作迟缓,“姬伊,让我再最后看一眼,你的模样。”
今妗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瞬寂灭,姬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惊愕地叫道,“你就快瞎了?你到底怎么了?”
“过去我一直在找一个人……游走在各个大陆……找了很久,很久,虽然我不会老去,但是我感觉我已经老了。”
今妗哀然垂了眸,“知道吗,我其实一直都在找你的母亲。”
姬伊觉得有些头疼,“我的母亲是谁,这些话你从来都不曾告诉我,你总不能让我自己去猜吧!”
“没事,今天我通通都告诉你。”
今妗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鬼哭阵法吗?”
“鬼哭阵法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阵法,它的精髓是,天地覆灭,再造乾坤,用上了这种阵法,就可以回到过去,但是这个回去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阵法。”
姬伊说到这里,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连日来苍白的脸上恍然多出了一分红色。
“我让你回去找凤夙吧!这也是我最后能够补偿给你的东西了。”
今妗张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牵丝线尽断,“你看我的手……”
姬伊看了很惊讶,“你竟然握不住牵丝线?你明明是大傀儡师啊?”
“是的,我已经没办法做傀儡师了,将来你也会如此,而这就是造人的代价。”今妗叹息道,“趁你还有这个本事在,你送你回去找凤夙,你还可以改变他的命运。”
姬伊忽然觉得内心难过,“今妗,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我和你情况不一样,你是天生的傀儡师变作了傀儡,但我是从傀儡变作了傀儡师,我造人也不是造了自己,而是造了我的主人。”
今妗笑容泛苦,“我的主人叫姬月鎏,她便是你的母亲,她的死是因为我吃了她的心,才成为了真正的人,而后来我后悔了,我想尽一切办法复活了她。”
“可她最终还是死了,我造了她无数次,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开了我。”
“最后,我便知道了,我这么做是有悖天意的。”
“现在,我失去了自己的傀儡术,也失去了她。”
姬伊下意识皱眉,“今妗,你对我撒谎了,只是造人,怎么会有悖天意?”
“因为你的母亲,是一个妖,所以我这么做才是有悖天意的。”
今妗说到“妖”这个字的时候,眼梢不停地颤栗。
姬伊讶然,“竟是妖?”
她看着远方,也或许是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视线转而朦胧,“我的主人姬月鎏,是为主神掌灯的妖,后来犯了错,就被投入了轮回,神下了命令,只要她哪一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甘愿受圣殿的罚,她就能摆脱这一切。”
“可是,她绝不肯低头,每一世都不能活到二十岁,在她第十二世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意外,她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本傀儡术的书,后来她就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人会死,但傀儡不会死,于是后来,她便创造出了我,她开始以我为实验,想要达到移魂到傀儡之上的效果,她做出了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引起了她那一家族的忌惮。”
“人类是很愚昧的生灵,他们要把我烧了,要把她送去很远的地方和亲。”
“在和亲之前,她穿上了红嫁衣,并从火堆里,将我捡走了,我是她第一个试验品,她很珍惜我。”
“我以为这和亲之路会很顺利,但实则是凶险异常。”
“去了那一国后,她按照人类的规矩和男主人成亲,却在同房花烛夜的时候,被一群厉鬼掳走。”
姬伊心里一惊,“厉鬼?”
“没错,就是厉鬼,那些厉鬼来自罗刹海市。”
今妗冷冷地说,“你也知道,罗刹海市,幽冥司,地狱,魂阴海,构成了一整个鬼域。”
“处于极北的罗刹海市,有着不亚于幽冥司的名声,甚至还超过了它,罗刹海市常年住着一只艳鬼,这只艳鬼身份不普通,否则也不至于那么多年来,鬼王们都只敢哄他,不敢和他对着干,为了安定他,众位鬼王都决定送给他一个妻子,于是他们就盯上了你的母亲。”
“你的母亲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我不知道过程是怎样的,我也没有见过你的父亲,只是我看见了你母亲的眼泪,那是她第一次哭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后来她怀孕了,可男主人并没有碰过她,他们都叫你孽种,男主人逼她堕胎,她坚决不肯,逃了几次,也都被抓起来了,她被那些人类同伴,捆住,送上了刑场。”
“他们叫她贱人,认为她是不祥之人,惩罚了她之后,还要把她沉海,几个水鬼从海底把她捞出,她在最后的时刻,生下了你,并给了我三个命令,第一个吃掉她的心脏,代替她活下去,第二个带大你,第三个,找到镇魂珠,将她复活,三个命令,我都完成了。”
正文 第三百零二十三章我死我生,我爱我故(九)
姬伊听完后,就问出了那个一直以来都有的困惑,“我为什么只有一半的灵魂?”
今妗沉吟道,“我吃掉了你一半的灵魂,获得你身上的一部分力量,不是这样,我也没法活下去。”
姬伊拍了拍自己婚礼的脑袋,“那我……我也是个妖……或者我的父亲是一只艳鬼……我怎么那么乱?”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今妗抓紧了她的手,眉目清贵,和往常一般无二,也许此刻还多出了一分执着,“我原本想把你留下来,可是我啊,已经留不住你了,你爱凤夙那就去陪他吧,我不能再陪你了,那总得有一个人能够陪你。”
“人是有寿命的,其实世间万物都有,可是或许这么做,你就逃脱了这个自然规律,你们都将获得永生。”
姬伊恍惚地问,“我真的能再见到他吗?”
今妗郑重地点头,“会的。”
“我去和长欢道个别,等我回来你就送我走。”
姬伊激动地离开了,长欢正躺在床上睡觉。
姬伊走上前,覆在他身侧,低低地唤他,“长欢。”
长欢有点困倦,因而就没有及时醒过来,他甚至还误以为这是一场梦。
姬伊爱恋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我要走了,我得去找你爹爹,以后……好好保护自己,不要胡闹,在这里,好好听花余年的话,以及……我们永远爱着你。”
长欢于昏睡中,含糊地说了一句,“我等你们回来。”
姬伊顿觉得心如刀绞,还怎么回来?这阵法邪门就邪门在那是不可逆转的。
姬伊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走至门边的时候,一个人前面等着她。
借着月光看去,花余年的螣蛇面具,发出了诡异的光泽。
她率先打破空气中的凝滞,“姬伊,你到底在搞什么?天都变了。”
姬伊抬头看见,上头那片天,出现了黑沉的两三个旋涡,旋涡深处,有飓风呼啸而过。
天,确实已经变了。
姬伊说,“鬼哭阵法能够让我回到过去,在那个时间段内,我们就是永生的。”
花余年对她很不满,“你这是在逆天!”
姬伊满脸苍白,“那又如何,我已经不在意后果会如何了,在我看来,只要能见到凤夙,那比什么都重要。”
花余年眯着眼睛,适时提醒她,“你这么做,也将永远不可能再见到长欢了。”
姬伊眼神黯然,“你要为我照顾他,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倚靠谁?”
花余年的目光一下就变得冷冷的,“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姬伊直视她的眼,态度却很平和,“长欢身上有凤夙的血脉,他有一半的可能会再次打开诡墓……为了这个,你也不会拒绝我才对。”
花余年不再阻止她。
“你说得对,我根本就拒绝不了你。”
姬伊错开她的肩头离去,直至深入旋涡深处,她深深地望了望地底,许久之后,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轮硕大的明月,她被黑暗吞没,却还拼尽全力说出一句,“我来找你了,希望我去时,你还没有等太久。”
天地覆灭,再造乾坤。
阵法终结。
今妗收回手,鬼哭阵法,成功了。
与其说他们还活在另一个世界,还不如说他们都已经死了。
她捡起了姬伊空荡荡的躯壳,又从那之中,拿走了那颗镇魂珠。
那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身前,不知不觉中就多出了一个人,花余年走近她,一脸诡秘地问,“喂,今妗,你也准备离开了吗?”
今妗满脸冷淡,“今晚就走。”
“呵,你这么骗她,真是用心良苦。”
花余年用手摩挲着自己手中的蒲扇,她什么时候也不忘拿着这把蒲扇,也不知道那之于她到底有什么意义。
今妗的脸色开始不自然,“我哪里骗她了?”
“你没有灵魂的,傀儡人怎么能有灵魂,但你身上有完整的一个灵魂,所以我猜测,一半来自姬伊,一半来自姬月鎏。”
对上今妗惊疑不定的眼,花余年继续说,“姬伊的母亲不是一只妖那么简单吧,否则怎么会有机会进圣殿掌灯。”
她的每一字都像砸进了她的心底。
今妗终是颓然,只得一口气说出了实话,“她是上古的妖,梼杌。”
花余年眼底恍似多出了几分戾色,“那只艳鬼又是什么?”
“不是艳鬼,那是我骗她的,只能这么说,她才好接受。”
“她父亲的真实身份是,饕鬄。”
今妗捂着发青的脸,告诉她,“这两个人没有未来的,生下的孩子都只能叫孽种,梼杌死后,因为是受了冤屈而死,所以有一半的灵魂直接成为了怨灵,被关押在圣殿,圣殿在移动中,而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索性那时我抢走了她没有被污染的另一半灵魂,把她放在自己的身体里,希望她能以傀儡人的方式复活,她需要镇魂珠,轻飘飘的灵魂会跑出身体,有了镇魂珠就不一样了。”
“由于我需要时间去筹划这一切,姬伊同样只有一半的灵魂,所以最开始我就把镇魂珠藏在了她那半个灵魂中,现在她走了,镇魂珠就该给姬月鎏用上了。”
花余年对她笑了笑,笑容让人胆寒,“也就是说,从最开始起,你就是来要姬伊命的,为保姬月鎏活下去,一定是得有人牺牲的对吗?”
她嘲弄地说,“这样看来,你才是真正的赢家呢!”
今妗脸色不断惨白下去,“我必须活着,才能为姬月鎏完成复活仪式,我的命是她创造出来的,那我便要还给她一命,为此所有的人都可以当成棋子,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女儿。”
“这样啊,那你接下来会去哪里?”
花余年的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
今妗随意地附和她,“第四大陆是梼杌的家,那里适合她修养灵魂,我必须要出发了。”
她说着,就往前走了几步。
花余年适时开了口,“可是我在想,你在这个故事里,还会充当什么角色?”
今妗浑身一震。
再次回过头来,她看见花余年满脸诡异的笑。
只听她说,“我是老实人,但是第四大陆的主神,龙拂衣,那可不是一个任人糊弄的人,希望你不要被她抓走了。”
“你!”
今妗愤而拂袖离去,不到片刻,就消失在了月色下。
她确实有她的诡计,只是,谁也不知道而已。
正文 第三百零二十四章 我死我生,我爱我故(十)
“长欢,你以后都要好好的,我去找你父亲了,我放不下他。”
“你看啊,你有许多人陪着你,可是你爹爹他,没有人陪,他那么害怕一个人,我怎么忍心让他等下去。”
午夜梦回时,他总是听到这句话,不断地回响在他耳畔。
于是他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第一次哭泣的时候,他会跑到花余年的大殿,把她叫醒,连连追问她,“我娘娘去哪里了……”
花余年往往都会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将他望着,“你娘啊!和你爹一起走了,她丢弃了所有,你的母亲,真是全天下最自私的女人。”
长欢不断摇着头,坚决不肯相信,“我不信,我才不信……她那么喜欢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花余年目光有些恍惚,“我也不信的,这世上怎么会有鬼哭阵法这种逆天的东西?这违背常理,这样做今妗不会遭受天谴吗?”
长欢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花余年也同样不会在意他在哭什么。
这些年里,她从来都不以美好的词语去粉饰现实的残忍,最开始长欢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他会哭闹,谁来劝都不行,后来能劝他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直到花余年正式为他改名为姬楽的那一天,他方知,他的天变了。
凤夙死了,姬伊活在了过去,那个会很疼爱他的今妗也莫名其妙地离开了。
不知不觉中,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身侧的人一个比一个少。
他也学会了隐忍。
花余年不会管束他,她没有这个义务,给他一席之地都往往是不可多得的。
唯一能够陪伴他的就只剩下了一道影子。
放尸地徘徊着不少影子,他们没有实形,他们都是花余年的魂奴,只有和他们签订了契约的花余年,才能够操控他们。
这些影子的实力相当强悍,但在放尸地,他们就只是被驯化的牲口而已,无声无息地走动,来去匆匆,从不和其他的影子有接触。
姬楽注意到,其中有一道影子和其他的都不同。
每次他哭泣的时候,那道影子会陪着他一起坐在屋檐下,用无形的身体将他拥住,给予他一些不存在的温暖,他不经意地看见,那道影子边缘有些红色,就连到了这种地步,也不改他的浓烈。
有一次,花余年喝醉了酒,坐在大殿上时,就指着那道影子,对他说,“我管他叫盲,那是他的新名字。”
“叫盲的这道影子呢,没有灵魂,没有记忆,没有实形,没有一切,他就仅是一道影子而已。”
“每天那道影子都会去赏月,他有一只毒蝎子,那只蝎子陪他一起坐着,没有人叫醒他,他就能坐上无数的岁月,你看他孤独吗?”
姬楽点点头,“嗯,他很孤独。”
目光所及处,是盲,和他的毒蝎子,他们同坐在地底,做出一个仰视的动作,看着天上的那轮月。
他们什么都不想,毕竟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