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音说完这话，嫔妃们立刻小声议论起来。当初她被皇帝秘密接近后宫，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大家都以为是楚洵去行宫路上碰到的平民女子。谁知，——居然是个风尘中人！
连一个风尘女子都能进入后宫得宠，这对她们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因为先前已经和楚洵通过气，骆宛如对她的出身倒也不怎么惊讶，就是有些唏嘘。她旁敲侧击的打探到，陛下之所以宠她，完全是因为一首曲子。圣心难测，只不知到底是什么曲子入了皇上的眼……
又象征性的问了几个问题后，骆宛如暗暗叹息，准备开始询问骆湘。哪知一直表现得中规中矩的宋思音犹豫半晌，却咬紧下唇，主动开口：
“娘娘，妾……妾发现，骆嫔主子最近行踪可疑，很有些鬼祟！”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骆宛如微微挑眉，骆湘则猛的抬起脑袋，用一种恐怖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继续说。”
宋思音抿抿唇角，忽然起身，几步上前拿起贤妃面前的茶杯，全部泼到了骆湘的背上！
骆湘一直跪在地上，直到被宋思音泼了一杯温水才回过神来。这女人自进宫起一直唯她是用，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事情突然脱离掌控，她心底不自觉有些惊慌。
她今日穿的一身月白绸裙，正是用先前麦宝儿小年时送给众妃嫔的布帛做成的。前些日子病重，她气色本就不好；现在身着月白宫装，更是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意味。
只可惜，在座的全是女人，没人能欣赏她的楚楚可怜。
“她的衣服里面有字，遇水即现。”无视众人的震惊，宋思音脸色微白，语调颤抖，但表情十分冷静，有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然意味。
一直默默注视她的麦宝儿隐蔽的勾勾唇角，对这位演员的精湛演出非常满意。
“你怎么知道她衣服里有字？”抬手令宫婢压制住暴怒而起的骆湘，骆宛如最先回过神来。
“因为……”宋思音咬紧唇瓣：“那些字，是我亲手写的。”
☆、为了社稷（捉虫）
整个事件发展到这里，颇有几分扑朔迷离的意味。
骆宛如心底震惊，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你污蔑我！”骆湘被宋思音气得全身发抖。同一阵营的盟友居然意外倒戈——这贱人可知道她做过的不少事呢！
“我不敢。”宋思音低低的垂着眼睫，似乎十分惊慌害怕：“贤妃娘娘，妾说的句句属实，不信您可以去查证！”
骆宛如下意识瞄了瞄身侧帘幕后的耳室。陛下就躲在那里旁听，不知他现在是何表情。
“来人，帮骆嫔把外衣脱下来。”无视骆湘的挣扎，骆宛如冲守在门口的嬷嬷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粗壮的上去按住骆湘的肩膀，将她的外衣强行剥了下来。
晕湿的月白长衫上，在背心处果然有几行淡墨色的清秀小楷，不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这事蹊跷，十有八…九是宋思音想要往骆湘身上抹黑。不过于公于私，骆宛如都很希望骆湘从这后宫中消失，因此并不打算多问。
“这是骆嫔着妾写的。”宋思音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这就是当年致先皇后死亡的药方。”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耳室中的楚洵手腕一抖，淡色茶水洒了满身。
仿佛是觉得自己说出的话不够惊悚，宋思音低垂着头，低低叙说：“妾不知骆嫔为何要谋害太后，也不知这药方从何而来。骆嫔只令我将这药方用一种遇水即现的特殊墨汁写在这衣服上，然后栽赃嫁祸给贵妃娘娘。之所以要我来写，恐怕是为了事发之后撇清干系，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骆宛如点点头，根本不去判断这话的真假：“人证物证俱在，骆嫔，你有何话说？”
“……娘娘！”没想到贤妃居然如此草率，骆湘瞬间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她这是要拿自己当替死鬼啊！
“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我不服！你……”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带下去！”骆宛如疾言厉色：“胆敢谋害先皇后，胆子倒是不小，平日都被你乖巧的样子骗住了！来人，把药方誊抄下来送到太医院，让御医们去鉴定一下；至于骆湘……先禁足清漪宫。此事干系重大，我要禀明陛下再做决定。”
“你太武断了！你是故意的！你不能这样……唔……”
眼见骆湘被人粗暴的扯下去，在座的妃嫔既觉得不可思议，又欣喜万分，同时还有些惶恐。
贤妃的手段果然高明。只要和先皇后的事情扯上关系，骆湘今后就难再翻身了。
“既为后妃，就要谨守本分，万不能行差踏错。”又敲打了妃嫔几句，骆宛如挥退了众人。
敷衍后妃容易，但若想让楚洵就这么给骆湘定罪……这才是真正的困难。
她不知道楚洵对骆湘是何感觉，但怎么说都是自己宠爱了许久的女人。就算不曾爱恋，感情也必定非同一般。
果然——
“你就打算这么了结？”
迎上楚洵喜怒莫测的眸子，骆宛如面上虽然镇定，心里却也有些发颤。
“嫔妾以为，这样处理最为稳妥。”稳稳心神，骆宛如答得不慌不忙：“第一，坊间流言愈传愈烈，影响极坏。妾以为，此事应该快速解决，越快越好。”
“嗯。”楚洵点点头，的确是这样：“还有呢？”
“骆湘身份卑微，背后没有家族作支撑。若是从她入手，影响最小。”
沉默片刻，楚洵点了点头。
“还有，她的确可疑。”骆宛如呈上了刚刚命人誊抄的另一份药方：“虽然妾不通医术，却也能看出其中的精妙。如果说这是致先皇后死去的原因——完全有可能。”
这些理由听上去冠冕堂皇，实际却漏洞百出，疑点重重。若是楚洵坚持深入调查，难保不会为骆湘翻案。
不过，若想将这陈年旧事彻底查清，必定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与物力。现在端看在楚洵心底，是骆湘重要，还是尽快息事宁人重要了。
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楚洵的眉头纠结的皱起。许久之后，他疲惫的揉揉额角：“就这样吧。”
骆宛如下意识舒了口气，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不过，”楚洵长身而起：“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恩？
骆宛如一愣，随即立刻反映过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分明是有人策划。虽然楚洵可以借此一解燃眉之急，但以他的骄傲，又怎么会甘心被人当做道具，玩弄于鼓掌之中？
就算表面上了结，他也必定会把这事追查到底。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骆湘这次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嫔妾会尽力协助陛下。”骆宛如在他身后福身一礼：“至于骆嫔……”
“一切由你做主。区区一个女人而已，自然比不得江山社稷重要。”
……
是夜。
往常灯火辉煌的清漪宫此时被禁军团团包围。除了大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内里居然一片漆黑。
“啧啧，怎么也是个嫔，居然落到了这等境地。”
幽暗的树林转角，身着紫金色贵妃正装的麦宝儿幸灾乐祸的嘲讽了一句。她扬起唇角，整整衣摆，带着清荷从暗处走了出来。
骆湘的事虽然暗算成功，她却要搞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依目前情况来看，骆湘八成和先皇后的侍女勾结到了一起。若是当年先皇后的身边人里果真有漏网之鱼，那绝对要尽全力诛杀殆尽！
“呆会你等在外面。”临近清漪宫时，麦宝儿回头交代。本来这种时候，她是该带锦瑟来的。但考虑到锦瑟马上就要嫁给尹墨涵，若是过分介入皇家旧事，被人发现后恐怕不妥。
“娘娘……”清荷皱着眉头，还想劝阻她。她不知道先皇后与麦相间的隐秘联系，只以为麦宝儿恨骆湘得宠，如今见她失势，所以想来落井下石。
“别说了。”麦宝儿高冷的摆摆手：“再说就回去。”
清荷抿抿唇，不敢再多言。毕竟不是每个宫婢都敢如锦瑟一般聒噪的……
二人款款走到清漪宫门口，麦宝儿刚要再进一步，却被禁卫拦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请娘娘见谅！”
“这命令是陛下下的？”麦宝儿微扬起头，用一种不屑的藐视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禁卫。虽然没有身高优势，但她紫金色的华美眼线却为整个人增添了一种威势。
“回娘娘的话，陛下命令我等包围清漪宫。”即使不认识麦宝儿，但后宫里能着紫金的，想来也就只有贵妃了。
“听到了吗？只是让你们包围而已。”麦宝儿挥开面前的刀剑：“我今晚必须见到骆湘。”
“这……”那名禁卫犹豫起来。
“众目睽睽，今晚进入清漪宫的外人只有我。你觉得我会这么明晃晃的对骆湘动手？你们出门都不带脑子吗？”麦宝儿冷哼：“再者，我本人就在明月宫。如果骆湘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欢迎你来查探。”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他们再阻拦，难保这位主儿还会干出什么。更何况麦宝儿说得很有道理，禁卫思考一瞬，便将她放了进去。
清漪宫中一片幽暗，麦宝儿皱起眉头，待眼睛适应黑暗后才继续向里走。
主殿里黑漆漆的，静得诡异，在这暗夜中很有些怕人。麦宝儿摸摸衣袖里绑在手臂上的匕首，影子一样悄无声息的从侧面溜进了主殿。
依骆湘对权势的贪恋，就算此时处于低谷，性命难保，也定会呆在主殿无疑。
果然，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小室后，就见一团黑影蜷缩在窗户下的美人靠上，同时还伴随着低低的啜泣声。
麦宝儿眉梢一挑，止住了脚步。晦暗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斜斜拉长，投射到小室侧面的墙壁上，万分怪异。
骆湘居然会哭？——这可太出乎意料了。她还以为那女人是铁打的呢。
“为什么会这样……”
不等麦宝儿感慨完，一阵氤氲着水汽的低柔女声就婉转传来。
“我是无辜的……陛下一定不会如此草率的……呜呜呜，为什么会这样？呜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抿着唇角立了片刻，麦宝儿扭头看看墙上的影子，忽然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骆湘特意缩在那里，就是因为那里视角最好，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进入小室的人。她坚信楚洵今晚会来看她，所以特意准备了这番柔情蜜意的委屈话，假装在黑暗中落泪，以博取同情。
今晚过于幽暗，影子投射在墙上，男女莫辨。而她恐怕是把自己的影子当成了楚洵的，才会这么哭开。
高深莫测的摸摸下巴，麦宝儿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原来，楚洵喜欢这个调调吗？
自己与他独处时，每每都是剑拔弩张；而骆湘却懂得放下身段温柔讨好……
怪不得呢。想必，正常男人都会喜欢后者吧？
“别装了，是我。”自嘲的嗤笑一声，麦宝儿摩擦打火石，“刺啦”一下点燃了身侧烛台上的红烛：“呵，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
☆、濒临真相（修）
“你？”
揉着眼睛吸吸鼻子，骆湘下意识用衣袖掩住了脸。待眼睛适应火光后，她擦干泪痕，慵懒的倚回了美人靠。
“夜了，贵妃前来是有何事？”
“自然是安慰你。”麦宝儿笑微微的走向她：“骆嫔今次可是受了大委屈——不然，何以未语先泣？”
“和你无关。”周围没有旁人，二人又对彼此相当熟悉，骆湘干脆摒弃了伪装，满脸忿恨：“这事是你搞的鬼？”
“猜对了。”麦宝儿赞许的点点头：“你总算能做个明白鬼。”
“你！”骆湘紧紧咬住下唇，双目憎恶仇视，表情在幽暗闪烁的光线下很是狰狞。
“我怎么了？我倒觉得这是我入宫以来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麦宝儿走到美人靠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即使我不出手，你也想把先皇后的死引到我和爹爹身上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嗯。”麦宝儿点点头，忽然毫无征兆的俯下身体逼近了她。骆湘没料到她会动武，刚要尖叫，却敏锐的感到一个冰冷的尖锐物体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给你个机会，把一切都说出来。”麦宝儿冷峻的盯着她，目光仿若是在看着一个死人：“反正都是死，我不介意让你提前几天看不到太阳。”
“你敢！”骆湘声音发颤，却仍然强作镇定：“这，这是皇宫，不容你放肆！”
“哼，你看我敢不敢。”手腕一沉，骆湘散落在颈子处的几缕头发瞬间飘飘扬扬的断裂下来。
“我的脾气不怎么好，你最好在我耐心告罄前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麦宝儿现在豁出了一切，骆湘却还想着日后能够恢复尊荣。两相比较下，自然是骆湘的心理防线差了一筹。
“我，我说……你先把这个拿开……”
“别废话。”
即便是当初被送给人家当妾，骆湘都没遇到过这么凶神恶煞的人。畏惧的咽了口口水，她心下快速思量：是全说呢还是说一半呢还是一半真一半假呢……
她坚信自己会在后宫中东山再起，因此并不想在此时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仔细斟酌后，她垂下眼睫：“其实，这要从最初开始……”
简要的说了父兄贩卖私盐的事情后，她将自己算计麦相与皇帝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麦宝儿面无表情的听着，心底却不得不赞一声高明。
对为君者而言，怀疑一个臣子并不需要依据。一个眼神，一个举动，任何一个微小的事情——只要在对方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就总会有发芽生长的时候。
她故意在皇帝和麦相面前羞辱贵妃，正常情况下丞相必定会心生嫉恨。而后，她的父兄一家因为嫉恨遭来杀戮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由此，楚洵心底本就存在的怀疑立刻从一分变成了七分。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再添一把火，灭门都是有可能的。
“没想到啊，后宫中居然还有个女诸葛。”麦宝儿似嘲讽似感慨：“你不是男子，这简直是朝堂的悲哀。”
骆湘脸色煞白的抿紧唇角，不敢随便说话，生怕一言不合刺激到她。
目前为止，她说的全是实话。毕竟是已经发生的事，只要留心都能查清楚，她没必要为此撒谎。
“算你过关了。”麦宝儿冷冰冰的看着她：“先皇后的事呢？”
瞳孔在一刹那紧缩，骆湘的呼吸滞了一瞬。
麦宝儿把她的反应暗暗记在心底，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我……”本来想说“我不知道”的骆湘脑筋一转，临到嘴边的话又滚了滚：“我不知道先皇后的侍女是谁……但清漪宫中，确实有一个主动帮我上位的可疑嬷嬷。”
麦宝儿扬扬眉头——就算是在这种境地，骆湘仍是不忘撇清自己。
可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那个嬷嬷，她是主动来找我的。”骆湘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回忆：“当时淑妃还在，我初入后宫，尚不如如今得宠。有一天晚上，忽然有个嬷嬷来说要找我合作……然后，就是现今这样了。”
“说清楚点。”
“她说她知道一个惊天秘密，如果我和她合作的话，她会尽最大努力助我扶摇而上……我，我当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她。”
麦宝儿点点头，“她为什么要选你？”
“不知道……可能，可能她觉得陛下会青睐我……”
“你和昔日的淑妃同在清漪宫，淑妃不是比你更有前途？”
“这个……”骆湘一下被她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