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才多大年纪,怎知不能实现呢?”莫萧笃定道:“我看能。”
黛玉抬眼看着莫萧,只见他眼中满含自信,不像是敷衍自己。
同莫萧说话倒是很轻松,很多事情,不必直白说出,只浅浅一两句,他就懂了。
“姐姐貌似经常无理取闹,其实心里很辛苦。她要的,同皇上给的,并不是相同的事物。两人观念不同,总归不得安宁。”黛玉道:“二哥哥要多关心姐姐,姐姐这样性情的姑娘,实属珍贵,可不得不屈于世俗的压制。我担心她有一天会受不了……”敏锐如斯,怎能看不出来梨阳所处的境地。
“人生总有些沟坎,大多要自己去面对。亲人只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拉一把,托一下,去无法代替她做出决定。也许别的府中父母之命不得不遵,不容许有自己的主意,可爹娘却很尊重我们兄妹的意思。有时,娘亲也后悔,常说若是也照俗礼约束了,也许梨阳便不会有这些超世俗的念头。”莫萧嘴上说着,其实并不赞同莫夫人的话语。
“细想来,又哪里超越世俗,不过因为皇帝的身份在那里,因而被无限放大了。”黛玉越同梨阳相处,越担心,她与皇帝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妻妾那般简单,而是整个朝堂,整个水朝祖制。
“相信梨阳和晴川最终都会有正确的选择。”莫萧知道,林如海虽过去有两个姨娘,却如今只有贾敏一人,世间女子,莫有不渴望这样的丈夫。只又有多少人能够罔顾男尊女卑的体制,而坚守夫妻间的海誓山盟,又有多少人能摒弃多子多孙多福寿的思想,不纳妾室不添丁。
梨阳的苦,却被很多人视为笑谈,同龄女子羡慕梨阳的命运,而不少丫头嬷嬷私底下的言语,他也知道些,上下皆觉得大姑娘有些过了,若做了皇后,又有皇帝宠爱,便是三宫六院又能如何。如今唯一从梨阳的笑声中觉察出苦涩的女子,只有黛玉。
“再过一两年,若是皇上仍旧不肯立后,怕是朝廷上会向其施压,对梨阳很不利。”莫萧端起茶碗润了一口:“风雨还在后面啊。”
“那位北静王爷,很受皇帝尊敬,更能震慑朝堂,雪雁打探说众臣畏惧王爷更胜畏惧皇帝。不知道这件事上,他站在何等立场……不过,便是他力挺皇上,也终究不能拖延太久,后位虚悬,易引来不必要的猜测。更何况……”黛玉顿了顿:“北静王爷自然也会以皇家体制为重。”
莫萧忽听黛玉提及北静王,差点失手摔了茶碗,忙不露声色的放在桌上,笑道“说起来,北静王爷却十分重视林家。”
“都是爹爹的功劳罢了。”黛玉不甚在意,她想的是帮助梨阳的法子,与人无关。
“林姑娘,林太太忙完了事情,叫我来请姑娘呢!”莫夫人送给贾敏的贴身丫头小桃来传话,笑道:“二爷也在?老爷和林国公回来了,也在那边呢。”
“大爷和姑娘呢?”莫萧问道。
052 连线索滴水不漏 灭门案贾家嫌疑
“素喜已经去请了,我是特地来请林姑娘。”小桃回话道:“可巧二爷也在这里,素喜还要去您那里请呢。”
“你先回去吧,我同林姑娘这就过去。”莫萧吩咐道。
“是!”小桃应声回去了。
莫萧也同黛玉一起过来林如海夫妇住的院子。莫夫人见他二人一处,很是高兴。
虽说住在莫府,可是新的林家府邸里里外外也少不了繁琐的事情,时不常的便有那边的奴才过莫府来讨贾敏示下。临搬过去前这些日子,事情更加繁杂,审各处下人的设置、定奴才等级月钱、采买府中各项供应备着,莫夫人帮贾敏忙活到未时末,方得了会子空闲。可巧这时莫皓勋同林如海从宫中回来,听闻这二位夫人在一处,便都过来了。
“我忙乱时,不见你回来,偏我想同玉儿玩耍一会儿,你便回来了。”贾敏一面笑,一面叫小桃去请黛玉。莫夫人也为丈夫倒了茶,命人去请二位公子并梨阳来见。
最先赶到的当然是梨阳,后面黏着晴川这个尾巴,莫皓勋这才知道刚刚议事时皇上没露面的原因,原来已经跑到这里来了。
莫蓝亦过来请安,最后是莫萧同黛玉。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光是丫头婆子的已经站到院子里说话去了。
离用饭的时候还早,几人坐在一处闲聊,梨阳忽地想起来什么,笑道:“晴川,你缺不缺提刑官?”
“嗯?”梨阳问的突然,大家皆不明白她再说什么,晴川更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那刑部若是缺提刑官,我保举玉儿妹妹去,定比那些老头子聪明得多!”梨阳搂过黛玉笑道,黛玉忙用帕子去掩她的嘴,不许她再说。
“林姑娘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竟然可以做得提刑官?”晴川打开手中的扇子轻轻摇,笑问道,知道梨阳又在调侃了。
“这几日,妹妹将那时在贾家的见闻皆串了起来。昨儿晚上,我去妹妹那里,见妹妹写写画画,原来竟是记了些要紧的事,比你们动辄议事,议来议去的议不出来要有模样的多!”梨阳嘻嘻哈哈的抓着黛玉的手,不叫她阻拦。
“哦?玉儿果然极有心思!”莫萧原来只觉得因为贾敏的事,黛玉虽然恨那里入骨,可一个闺中女儿家,也没指望她能有所作为,若是要破案子,还得他们来查。不过黛玉这般费心劳力,倒是让他意外。
“玉儿,来来。”贾敏把女儿抱在怀里,软言问道:“是不是想起那时的事情心情不好?又把什么事串起来了?莫要过度思虑伤神,免得睡不安稳。”
“不如眼下便说说看,我女儿真是不让须眉啊!”林如海哈哈笑着。
“也没什么,这些日子爹爹、伯伯、还有哥哥们一直在查凤钗的事。我素日没什么事做,便也帮着想想,发现了一些有疑惑的事情,我自己尚不能确定,如何能胡说。”黛玉挨着坐在贾敏的身边,有些不好意思。
“有何疑问?不妨讲讲,咱们大家伙儿一道议议!”莫萧鼓励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很在意。”
“小桃,你带着丫头们先出去。”莫皓勋却觉得黛玉不似没来由的瞎猜,别看这个小丫头柔柔弱弱的,可眼光清澈,伶俐的很。尤其是她在贾府住过,也许得了什么有用的消息也说不定。
“是!”小桃脆生生的应下,引了屋子里的丫头出去了。
“那我先问问大哥哥吧。”黛玉接连想了几日,总觉得贾家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自己琢磨的时候被梨阳看见。不过也好,正有些疑问还需要了解。
“玉儿有何疑问,尽管问来,大哥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莫蓝依旧温和可亲,儒雅有度。
“嗯,大哥哥,十几年前,秦家一夜惨遭灭门之祸,可是水朝上下罕见的大案子。与案子相关的证据,调查的记录,是保密的,还是人人皆可调阅的?贾家的人,是否知道详情。”
这个问题抛出,屋子里的人闻之皆惊讶万分,贾敏也不解的看着女儿。
“这个。”莫蓝也有些纳罕黛玉如何想到秦家人身上去,竟不是同贾敏那事有关,却也应道:“此案先皇亲自过问的,当时查了许久,却不得任何进展,只得封了卷宗,划为悬案。此类卷宗放置在大理寺,自然极隐秘的,只有当初几个一同调查的官员看到过。贾家虽收养了秦可卿,只查案却与他们无关,先帝派人询问秦可卿也是单独提了她问的。”
“那么,这里面便有些问题了。”黛玉点点头,忽地觉得自己有些武断,怕说出来会被笑话,不禁脸红了一红,又低下头去。“只不过是胡乱猜的罢了,还是不要说了。”
“没关系,玉儿觉得哪里有问题?”林如海觉得女儿问的有板有眼,觉得定有些收获,鼓励着:“若是当真猜错了,只当说笑,绝对不出这个院子,可好?”
黛玉又几经犹豫,终究是说了出来:“当日我同贾家四姑娘贾惜春在一处,听闻了贾政当初收养秦可卿的事,原以为他是个极重义的,不想却听见他与贾珍的对话,使人不寒而栗。便是一次在花园里,躲在假山后听到的。”说罢,瞧瞧看了莫萧一眼。
莫萧当然记得那日情形,当时只顾替黛玉担心,也没留神那两个男人说什么话,只听出些风月场的言辞,玉儿定是觉得不干净,心里不舒服。
这也难怪,贾家一向没作为,没实权,只一个国公府的名头,并非宫里重点查访对象。若非黛玉住了进去,他也不会关注贾家。
“实在是让人太过寒心,作为秦大人生前的挚友……”黛玉皱眉道:“贾政竟同宁府贾珍,竟一并将秦可卿糟蹋了。”
“有这等事!”屋子里原本一张张带着笑意脸,忽然凝滞,这消息,可是惊雷!贾政素来以给人以为人端方正直,谦恭厚道,并且有些迂腐,刻板的遵守着礼仪规矩。如何竟糟蹋了侄孙媳妇!
“谁是秦可卿?和贾政又是说什么关系?”梨阳不甚清楚。她本来是开黛玉玩笑的,如何大家都认真起来。
“待会子详细告诉你,先听林姑娘说。”晴川坐到梨阳身边,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待会儿再问。
“玉儿,事关重大,可听清楚了?”贾敏紧握了黛玉的手,轻声问道:“是贾政亲口说的?”
“听得很清楚,娘,可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后去贾老太太那里用饭,又听她与凤姐的叙话,两厢一对,竟对出来了。”黛玉很不愿去重复当时听到的污言秽语,只道:“当时听得贾政的一句‘这秦家也怪,女孩子后背竟都刺了花绣’,不及细想,如今琢磨起来,便有了疑问。贾政当初同秦大人似乎是好友,为冤死的好友收养女儿,却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竟丝毫没有愧疚?此其一;他如何知道秦家的女孩子‘都’有花绣,就算秦大人与他交好,女眷这等隐秘之事,想来也不会说,此其二……不过,许是秦可卿自己愿意,花绣的事是她说出来的;许是他们在大理寺打听出来的;许是……”黛玉言语一顿,没将最后的那句说完整,必经牵连到那案子,不是小事:“来京的路上,我问过二哥哥,只说秦家当时情况惨烈,男男女女好多人衣衫不完整,许是砍杀时撕扯的……”
本以为众人会觉得她分析的浅显,不想竟却见一众皆神色凝重,黛玉怕说的错了,也静静的不说话。
“也就是说,贾家有三分之一的可能!”莫萧沉思了片刻,忽然说道:“可能是凶手!”
“另外,当日娘亲中了蛊毒,卯蚩达音说是至亲的血养着的,便是贾赦、贾政、老太太三者之一,或是,都知道这事。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害娘?我翻看娘的信件才知,娘亲拒了他们的提亲,拒了他们暗示将林家财产贴补给贾家,因而欲下蛊要娘言听计从。从琪嬷嬷招供来看,老太太将娘嫁给爹,本就是贪图林家富贵,利用丫头随时掌握了林家的情况,掌握爹娘间亲密的程度,甚至要娘收了贾家丫头做姨娘来把持林家。忽地下蛊来害,或许因为有人等不及了,是等不及要财产?还是见我大了,怕娘再生下子女分了林家财产?便不可知了……这半年,二房的凤姐有时拜托几个女孩子写些帐,名目皆含混,不似正常收支,银钱却花用不少。”
黛玉将几日来心中所思一股脑的吐露,见众人很在意的听,忽地给了她无比自信的勇气,又道:“我入京前,江南盐运已被爹爹治理的极规矩,怎地忽地便有了河盗?便是在爹爹拒绝了提亲之后!林家屡遭刺客袭击,更有高手去害爹爹,为何一向风评甚好的爹爹竟有仇家出现?便是我远着宝玉,不叫他们想法得逞之时!我猜,那里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秦家的事,我不敢妄下断言,可林家的事,几乎可以断定是贾家为谋林家全部的家产。只,如今没有证据,还需进一步查探!”
莫萧极震惊,前面有关贾政的先不说,后面黛玉这番推理,竟同他所想一模一样!玉儿这纤弱的身体里到底蕴藏了多少出众的才华!他不过只是想了个大概,而玉儿这闺阁女儿竟做出了如此缜密的推断,已经把目前知道的信息一丝儿不落的串了进去。
“我说的错了吗?”见众人皆沉默不语,黛玉有点胆怯,抬起脸看看娘,却发现从醒来后一直视贾家为浮云的贾敏,居然泪盈满眶,很努力的不叫眼泪掉落,她不觉伸手搂住了娘来安慰。
“不但没有错,倒是点通了一些!”莫皓勋长叹一声道:“若是再联想到此次贾府与忠顺王府联姻之事呢?”
“那么通过玉儿得出的意思,两家皆同秦家脱不开关系!贾政明里收养好友女儿,暗里却行些失德败行之事,分明不是对已故好友该有的的态度!而忠顺王府如今又与贾家拴在一处……”莫萧似乎有些明白了:“看来,藏的最深的,竟是贾家!”
“玉儿果然聪慧!”莫皓勋伸出大拇指赞道。这些日子,几个知情人在一起将所有证据皆反复列举对比,可因为凤钗牵涉到的来旺已经死了,没有证人,贾家完全可以推得干净,有琪妍在也无济于事。今日黛玉一袭话语,如扣环一般将两个貌似单独的案子连接在了一处!与其单从凤钗查起,不如连着秦家的事一处查,许会柳暗花明。
“玉儿妹妹,大哥哥甘拜下风!”莫蓝笑着拱手拜了:“依我看,提刑都委屈妹妹了,却是女诸葛在世!”
“我就说吧!”梨阳虽然还没完全弄明白,却也知道黛玉的言辞完全得到了在座众人的肯定,替她骄傲起来,拉着晴川的袖子得意的很。
“不不不。”黛玉忙摆手:“只不过那些话碰巧被我听到了,今日许有些用处,若是被哥哥们听到了,或许早就发现不对之处了!我也只是猜测,莫要笑话才好。”
莫萧微笑不语,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黛玉的身影。刚刚的她,浑身上下充满了炫目的光彩,既温柔,又自信!智慧超群,思维缜密,令人皆刮目相看。黛玉今日的作为,让他对她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重要的是,她已经占全了他心中的每一丝儿缝隙,是的,她将是他一生的伴侣,自己要用生命去保护的女人。
贾敏搂着黛玉,良久不语。多年来,她辛苦的为贾家圆脸面,只为娘家不要那么丢脸。贾母的心思一开始她便明白了,起初还有些隐晦,待有了玉儿之后,却忽地直白了不少。她不能出卖林家,出卖自己的女儿,却也不想将这事让那父女知道。一面拒绝贾家,一面在夫家还要树立娘家很关心她的样子。尤其是林家二老在时,丝毫不敢出差错,为贾家涂些脂粉遮盖了。只没想到,娘家为了银钱,竟然下手害了自己,并且是人人闻之色变的蛊毒!老天保佑,玉儿离了那里,自己也夺回一口气,却后悔当初为娘家遮掩,虚构出母亲疼爱自己的画面来自我安慰。
“娘,不要哭了,玉儿一直陪着你。”黛玉伸手抚了贾敏腮边的泪。
“玉儿,娘对不起你……”贾敏搂紧了黛玉,生怕再次分开一般,任由无声的泪水落在女儿衣裳。
“敏儿……”林如海见贾敏终于哭出来了,不禁松了一口气。
“快要晚饭了,老爷还不先回去换了衣裳。”莫夫人适时提醒丈夫,该回避。
“是了。”莫皓勋起身道:“我带几个孩子先回那边院子,老弟好生安慰了弟妹才是,失去的已不可追回,过好以后的日子才是正理!”
林如海点点头,抱了抱拳,唤人送了莫太师一家回去。莫萧出门前,依依不舍的看了看正为贾敏擦泪的黛玉,转身去了。
“如海,我不该瞒你,也欺骗了自己。原本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不想那边到底不放过你,也差点害了玉儿!”外人统统去了,贾敏俯在林如海胸前哭得伤心:“今日再听了玉儿的言语,原来那里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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