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乖巧地点点头,果然跑去问顾清明。
顾清明拿到手里一看,是诗经的《静女》,他算是明白刘明翰为什么推给他了。
《诗经》还不大适合毛毛读,跟这么小的孩子讲爱情也实在不合时宜,拒绝回答显然也不合理。
顾清明迟疑了下,为难道:“嗯……就是一个女子,她偷走了这个男子的心。”
刘明翰扶着刘秀秀坐好,胡湘湘摆碗筷,三个人都饶有兴味地看着顾清明。
“偷走了……然后呢?”毛毛挠挠头。
“然后他想跟那个女子在一起,喔!就像我和你小姨一样。”顾清明想到了一个更通俗的解释方法。
“喔……那小姨也偷过你东西吗?”活学活用,毛毛举一反三。
顾清明抬眼,淡淡地道:“嗯。”
“小姨偷了什么呀?”孩子仰着小脸儿,渴求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顾清明,问得认真。
胡湘湘正托腮看着顾清明,笑容可掬。
从在一起到现在,顾清明不是没有说过让她动容的情话,可“偷走了我的心”这样的话,还真是从来也没有过。
顾清明看看胡湘湘,长睫下眸光闪动,他低头摸摸毛毛的头,气定神闲地吐出两个字——
“洋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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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倪征燠
胡家屋子里,刘明翰给顾清明沏茶。
温杯,高冲,低泡……条索细长的碧螺春在精致的瓷盏中卷曲成螺,扑鼻的香气四溢而开。
刘明翰递茶给顾清明:“你没看到,今天餐桌上湘湘动不动就看向你的那个表情——恨不得把你拆吞入腹似的,你就不怕回头她跟你算账?”
“她舍不得的。嗯~好茶……”顾清明放下茶杯,觉得是说正事的时候了:“对了,明翰,我有事情需要麻烦你帮忙。”
刘明翰有些意外,忙说道:“我们一家人,彼此之间不需要说这些个,只要我能做得到,一定在所不辞。”
顾清明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扬了下,他问刘明翰:“你知道倪征燠先生吗?”
“你说的……是上海那位着名的律师倪征燠先生吧?”刘明翰回忆道:“我曾经听我几个江苏籍的患者说起过,二十年代出国留学的那批人里,倪征燠是法律界声名显赫的青年才俊。据说,归国后,他在东吴大学执教,他也是位了不起的大律师,为民伸冤,清正刚直。”
顾清明品了口茶,点头道:“是,抗日期间他曾任重庆地方法院院长,和我们家交往颇为深厚。这次的事情,我就是受他之托。”
“喔?”刘明翰愿闻其详。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刚刚成立不久,对日本侵华罪行的审判势在必行。南京大屠杀,东北731部队的细菌战,长沙毒气战,都是惨绝人寰,日本人必须为他们这些丧心病狂的杀戮付出代价!”说到动容处,顾清明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
“是啊,罄竹难书,罪不容诛啊……”想想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家人,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刘明翰的心再度沉重起来。
顾清明长舒一口气,看着刘明翰的目光真诚恳切:“明翰,你留学过日本,日语熟练流利,更加了解日本和日本人的心理跟思维方式。倪大哥在美国进行司法考察,前一段时间他找到我,说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我觉得你是最适合不过的人。”
“需要我做什么事尽管说,我也希望能为远东审判尽一份力。”刘明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道。
“现在还没有开庭,起诉之前,我们需要掌握大量有力证据。在我们看来,很多事情是不争的事实,但倪大哥说,从法律上讲,法庭是不会承认的。”
“我听说日本人要找老美当辩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事情刘明翰也有所耳闻。
“嗯,倪大哥说,这个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也存在根本上的不同,军事上的事情我还可以,但法律上的事情我实在懂得的不多,只能了解个大概。我只知道,这条路,定然是困难重重。就目前的这个形势来看,我们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在远东的检察官向哲浚先生希望倪大哥随时做好远赴日本进行法律增援的准备,倪大哥希望在那之前,能得到你我的帮助,很多从日军那里掌握到的信息和资料要想作为呈堂证供,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明翰,我知道你放心不下秀秀母子和毛毛,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你们一起带到美国去,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刘明翰摇摇头:“清明,不用考虑了,我跟你们走。”
顾清明站起来,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稳稳放下了,他朗声道:“明翰,我先替倪大哥谢谢你了。”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刘明翰也站起来,笑着拍拍顾清明的手臂,心照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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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
胡湘湘早早地就背对着顾清明躺下了。
顾清明看她那个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丫头,还在因为他白天的玩笑话赌气呢!
顾清明坐到床边,不由地逗她道:“湘湘,面‘壁’思过呢?”
胡湘湘气结:“顾清明!”明显的控诉腔。
“我开玩笑的。”顾清明笑着去扳胡湘湘的肩膀:“不气了好不好?”
“鬼才跟你计较!”胡湘湘一扭头,不为所动。
“好、好、好,不计较,”顾清明打算改变策略,手也跟着转移阵地:“湘湘啊,我们的孩子今天乖不乖……”
胡湘湘当机立断拍掉顾清明的手,想用孩子当掩护转移话题?哪儿那么容易!
纵然是顾清明,也有服软的时候,他苦着脸,道:“湘湘,你别不理我呀……”
示弱,也是种战略。
终于,胡湘湘不肯忍了,她翻身起来,一脸的委屈相:“顾清明!我问你,如果有人给你放出烟雾弹让你觉得晚餐是满汉全席,你饥肠辘辘、翘首企盼了一整天,结果晚上只有半根水分尽失的蔫黄瓜,你什么感觉?”
说白了,这跟开玩笑没关系,胡湘湘从顾清明说出口“洋灰”两个字起,这一整天都处于巨大的心理落差上。
果然如此。顾清明不禁莞尔了。
“傻丫头,”他伸手把胡湘湘鬓旁垂散的头发挽到耳根后去,然后捧着她的脸,温和地道:“你不只拥有我的心,我整个儿人都是你的。湘湘,你早就该知道的……”
一个轻浅的啄吻印在胡湘湘的唇上,温情使然,如沐春风,胜过所有甜腻的温存。
“你……”胡湘湘的脸再也绷不住了,由着顾清明拥她入怀,口是心非道:“讨厌……”。
一句话,一个吻,春风化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是最初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男人,此生不悔。
“来,躺好。”顾清明的眼角眉梢都盈着笑意,他掀开被子,搂着胡湘湘躺下——他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用触摸礼问候他的孩子了。
当然,他也知道,要想让他的湘湘更加开心,还需要一剂强心药——
“湘湘,你表哥答应跟我们去美国了……”
如他所愿,顾清明看到了那带着惊喜的熟悉笑颜。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一些史实,历史上倪法官45…46美国司法考察,
真正临危受命的时间为46年5月份,
本文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做了编改,含有一定虚构成分。
☆、凯莉
在回到纽约家中以前,顾清明见到了两位意想不到的人。
其中一位是在长沙。
这一天早晨,胡家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胡湘湘看着门口端庄秀丽、仪态不凡的女子有片刻的茫然:“请问,您找谁……”
“你不认识我,我可知道你,”女子微笑着,谈吐优雅:“你是胡湘湘吧?”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容貌,让胡湘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是……
“湘湘,是谁来了?”顾清明过来揽住胡湘湘的肩膀,看到门外的人,很是诧异:“二姐!你怎么来了?”
果然是顾家的二小姐,顾娅茹。
顾娅茹十几岁就留学美国,二十岁嫁给一位华商巨子,婚后和丈夫定居洛杉矶。据说,顾娅茹继承了父亲精明的商业头脑,商场上纵横捭阖、游刃有余,不输男子。
胡湘湘还记得她在重庆的顾宅里第一次见到顾娅茹,照片里的女子正值二八年华,明眸皓齿,丽质天成。今日见了,风姿依旧不减当年。
“弟弟,我好不容易得以抽身去纽约看你们,结果我前脚刚回去,父亲就说你已经回国了。这么些年不见……”顾娅茹说着,心里百感交集,一时红了眼圈,她上前抱了抱弟弟:“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弟弟,你受苦了……”
“别这么说,二姐,其实我挺好的……”顾清明拍拍顾娅茹的肩膀,亦是感慨万千。
经历了这么一场浩劫,岁月逼着人不得不刚毅从容,他再不是从前那个被家人百般呵护的顾公子。如今,他也有了需要用自己坚强臂膀呵护的家庭,作为男人,他必须独当一面。
胡湘湘看着这一幕,再度想起了她的小满。
亲人相聚,是多么简单的幸福,但在这样的乱世里,于她,已成奢侈。
忆往昔,已恍如隔世。
顾家念及顾娅茹人在国外,关于顾清明战场上九死一生的许多事情都是后来才让她知情的,如今看着弟弟好好地就在眼前,她难免有些激动:“弟妹,你瞧我,刚刚真是失态了……”顾娅茹拉着胡湘湘的手,一言难尽:“我太久没见到我这个弟弟了,从前回重庆看望父亲的时候,父亲就跟我叹气,说绍桓还在战场上,不肯回来。你看,这也都怪绍桓,让我总是没能有机会见到弟妹。”
“二姐,我们是一家人,早晚都要相见的,但真没想到会是在长沙。清明总跟我提起你……二姐,快进来吧,我们别在门口站着了。”胡湘湘早就想见见顾家的这位二姐了。
“你们等一下,我车上还有一个人。”顾娅茹回身走到车窗前敲了敲:“Kelly!别睡了……”
不多时,一个乌发碧眼的女孩儿打着呵欠从车里下来,说话的声音还是迷糊的:“我们到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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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莉在美国留学,她的父亲是顾娅茹在欧洲最大的合作伙伴。顾娅茹此行本是去英国洽谈商务,顺路带上了要回家的凯莉。
离开美国之前,顾娅茹本以为可以见见暌违许久的弟弟和素未蒙面的弟妹,结果却未能如愿,她干脆调换航班,先来了长沙。
“我见着念亲了,咱们的念亲长得可真好。”顾娅茹看着久违的弟弟,就想到了纽约可爱的小侄子:“那孩子像你,连那个小脾气呀,都像——一不高兴就气鼓鼓的样子跟你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可不是,”胡湘湘忍不住笑着附和道:“越长大啊,就越看得出来,估计以后也是个小麻烦。”
顾清明被两面夹击,竟然有种莫名的幸福感,他笑着摇摇头——估计自己是脑子抽筋了。
“顾大哥,我听说,你上过战场?”一旁的凯莉显然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她看着顾清明,眼神里满是崇拜——看惯了华人圈里的娇弱贵公子,顾清明俊逸硬朗得简直超凡脱俗。
顾清明点头不语。
“上战场”,这三个字实在太重,也太不易。
“凯莉,你的中文很地道啊,学多久了?”一旁的刘明翰好奇道。
“那当然,我爸爸是华人,我很小就学习中文和中国文化,你们可以叫我‘中国通’喔!”说起这个,凯莉就不无得意。
“看得出来,你很聪明。”胡湘湘端了水果出来顺口应道,她问顾娅茹:“二姐,你们在长沙呆多久?”
“只停留半天,我下午的飞机去英国。”
“这么短!”刚刚来,下午就要走,湘湘实在觉得遗憾。
“二姐她很忙的。”顾清明倾身拉胡湘湘坐在自己旁边,她忙碌了好一会儿了,该歇歇了。
顾娅茹笑道:“来日方长,湘湘,我们纽约见。”
众人聊天这会儿,凯莉把水果吃了个精光,吃完还眼巴巴地看着胡湘湘:“湘湘姐,还有吗?我还想要。”
“那有什么问题,我去切。”这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出落得窈窕靓丽,贪吃顽皮,人小鬼大,总让胡湘湘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顾清明看了凯莉一眼,欲言又止。
……
凯莉说长沙美食太好吃,哄着胡湘湘给她买好吃的去。
一来,凯莉是二姐的小客人,二来,这姑娘直爽可爱,胡湘湘也着实喜欢,就给她张罗了各种水果甜点。
但一来二去的,胡湘湘终于看出了点儿苗头。
一整个上午,凯莉都缠着顾清明讲战场上的故事,却又好像根本不在听。顾清明烦不胜烦,碍于想跟顾娅茹多相处一会儿,不得不参参几语打发着凯莉。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少言寡语的男人对于小女孩儿往往是很有魅力的,胡湘湘一看凯莉望着顾清明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端着水果盘子一脸严肃地走过去,难得语气倒还算客气:“凯莉,你既然是中国通,应该知道‘一兔走,百人追之,积兔于市,过而不顾’吧?”
凯莉有点儿蒙,她看看胡湘湘,又看看顾清明,摇摇头。
她不明白,大家可都明白了,顾娅茹、刘明翰和刘秀秀都乐了,顾清明更是忍俊不禁,他抬手把胡湘湘端着的盘子撤下,道:“忙来忙去的,湘湘,‘兔子’觉得你该歇歇了。”
……
送走顾娅茹后,胡湘湘扶着肚子在房间里踱步,她深刻地反思了下,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清明……你说,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我是不是有点善妒了啊?”
顾清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是专心地把刚炖好的补品一边吹着一边舀到瓷盅内。
“你笑什么啊?”胡湘湘嘴角一抽:“我很严肃好吗!”
顾清明一脸了然地道:“从你吃我大姐的醋开始,我就知道了。”
还没等胡湘湘说话,顾清明就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没事,我喜欢。”
胡湘湘算是明白了,拿她寻开心以及让她开心俨然成了顾清明生活的无上乐趣。
“好了,乖乖坐下把它喝完。”顾清明按着胡湘湘坐下,把汤匙地给她,道:“别想无关紧要的,你做的都对。”
胡湘湘拿着勺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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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徐权【上】
考虑到刘明翰在学校还有需要处理和交接的事情,顾清明打发随行的小杨先回纽约父亲那里报信,他们会比预计晚三天回到纽约。
然而就是这三天的延期,让顾清明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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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瓦克机场航站大楼外,刘秀秀牵着毛毛,一边走一边感慨,她没有出过国,看什么都充满了新奇:“湘湘,纽约的建筑跟长沙真的太不一样了……对了,我们要多久才能到?”
“嗯……从这里到曼哈顿差不多16英里,清明说,大姐会派车来接,车上小睡一会儿就到了。”胡湘湘仰头看着纽约的这片天空,觉得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到家啦……”
是啊,亲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有他们在身边,胡湘湘的心就踏实了。
这也多亏了顾清明,胡湘湘是真的觉得自己嫁了个聪明的男人,既为国家做了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