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业一笑,不置可否。
“那个,可以说说徇台甫吗?我有些好奇。”虽然知道臻业并不喜欢这个话题,泰麒还是很想知道,他想要成为的那种麒麟平时是怎样的。
臻业点头:“台甫啊,我对他的整体评价是变态的骨灰级完美主义黑化麒麟。”
一长串极其现代的形容词让泰麒很不适应。
臻业见泰麒发愣,道:“首先,他对所有的事要求苛刻,不存在得过且过的情况。”
泰麒点头,很快又问道:“但是,在朝堂上,总会需要一些妥协和平衡,尤其是王朝初期,真的能做到那样吗?”
臻业道:“一般是这样,所以我才说他不正常。要君应该知道,有些王因为脾气关系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吧?”
泰麒点头。
“但是,你听过麒麟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吗?”
泰麒:……
臻业继续道:“台甫就是这样。我说过父王是很平和宽容的老好人,所以台甫在朝堂上特别凶,在舜国朝堂没有无能力的官员……大概,没有人能在仁兽的指责下安之若素。”她顿了顿,不太乐意地补充,“算是多亏了台甫在王朝开始时的作为,父王的过渡时期过得极其顺利。”
“其次,台甫说话非常犀利、一针见血。”
“犀利?”泰麒有些不理解。
臻业道:“如果是要君,说话会非常注意别人的感受,而且几乎不会骂人。但换做台甫,他不仅会骂人,而且通常是慢条斯理、义正言辞、凛然庄重,以达到让对方无颜以对的效果,然后他就赢了。”
泰麒目瞪口呆:“这真是……”
臻业莞尔:“所以我说他不正常,至少作为麒麟是不正常的。”
泰麒苦笑着低头:“我想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徇台甫这样的。”
臻业却凑上去,出其不意地搂住他的脖子,而他耳边轻语道:“如果你做到了,我会很为难的啊……”
泰麒闻言,也靠着她的脑袋轻笑一声。
耳鬓厮磨,一室暖意。
泰麒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他看着臂弯里熟睡的臻业,眸光里终于出现了笑意。
翌日
仁重殿的女官前来服侍泰麒起床时,泰麒已经披着寝衣在案前看书了,臻业亦然。
“台甫,请洗漱。”女官忽视泰麒身边的臻业,上前跪在泰麒面前道。
泰麒有些不悦,然而他历来的好脾气不允许他发怒:“好的,主上已经起身了吗?”
女官抬起头,瞥了臻业一眼:“夕花已经去服侍主上起身了。”
泰麒点头,站起身任由女官为他穿好朝服,吩咐道:“我去前朝了,你们照顾好——留姬。”想了想,泰麒还是没有说出臻业的名字。
女官眼神闪烁地看了臻业一眼,后者似笑非笑。
泰麒正要去侧殿用早餐,又担心地看了臻业一眼,只见臻业含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示意,思及臻业自幼长于宫廷,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先行离开去侧殿。
留下的女官们见泰麒离开,便不再维持半分和宛,满脸都是对臻业的不屑。
臻业却只是疏冷地弯唇,清越而优雅的语调道:“宫廷礼仪见礼篇第二章第四节第一条是什么?”
女官脸上稍有些得意地回道:“面见上位官员贵人,行伏礼,未经允许——”说到这里,女官脸色一白,惊惶地抬起头,见臻业美丽的黑眸中蕴着莫测的笑意,不由浑身一颤,再度伏下去。
臻业轻缓地一笑:“明白就好,为我更衣吧。官员妻子的衣服,品阶,比照台甫就好。”
女官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
臻业轻笑一声:“我知道没有,比照州侯罢。”泰麒身为台甫的同时,也兼任着戴国首州——瑞州州侯的位置。
“是。”
女官取出一套华贵的长袍,谨慎地为臻业换上。
直到臻业同样前去侧殿,女官和下面的侍女们才稍稍松口气。
——这个海客的气势,竟然不输给主上!
泰麒见到臻业一身华服,眉目含笑,微笑着示意他左手边的位置。
王宫中位次以右为尊,戴国之中,泰麒之右,唯有泰王可居。
臻业从容地落座,举止礼仪挑不出一丝差错。
“都下去。”泰麒道,他并不喜欢他人插足他与臻业的世界。
女官们退下后,泰麒和臻业才开始用餐。
戴国百废待兴,即便是泰麒的用度,也并不是正常台甫的标准。
“要君真是好台甫啊。”
泰麒对臻业的感慨并不很在意,毕竟他早已经习惯臻业能随时随地发现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的优点。
让泰麒更为在意的是:“刚才,女官们——”
“或许想要为难我,但并未成功。”臻业道。
泰麒的眸光有些闪躲,这是他的自私。
他早就知道面对全然不同的世界和规则是多么残酷的事,却自私地诱惑她经历这般残酷。
若非臻业实则是常世之人,更是舜国公主,她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世界?
不必说政斗,她身为自己妻子的尴尬身份,周围人的排挤和敌意,她该有多难过。
所以,知道臻业身份的时候,泰麒虽然惊讶,却没有丝毫不悦。他甚至松了一口气,他在庆幸,庆幸自己虽然又卑鄙了一次,事情却没有那么糟糕。至少臻业的身份和她所受到的教育,能让她在这样尴尬的身份中活得游刃有余一些。
更何况,留公主臻业,比他以为得更加优秀。
见泰麒逃避的神情,臻业不以为意:“如果泰麒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做?”
“我——”泰麒在常世并未遇到过这种事,身为象征祥瑞的黑麒麟,大家从来都对他很优待。
“虽然我并不赞成,但如果你想成为怀臻那样的麒麟,就要像我刚才那么做,不是反击,也不是不作为,而是尽可能不给别人一丝一毫攻击自己的机会。”
“不给别人一丝一毫攻击自己的机会?”
“每个世界都有其规则,你要做的不是屈从于规则,而是让规则为你所用,永远站在道理和正义的制高点,利用规则去禁锢别人,从而达到你要的效果。”臻业并不认为单纯的泰麒能听懂这些,又道,“白圭宫的女官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她们只是碍于你的面子,不当着你的面对我发难而已。可是,她们为什么对我产生这样的情绪呢?”
“都是因为”泰麒想要自我剖析的话并没有成功说出来,臻业便用伸出食指打断了他。
“因为优越感。”
“优越感?”
“在她们眼里,我大概是个粗鄙没教养却运气好到没边的海客。而她们,不是高级官员家属,就是经过了痒学、少学、大学,层层选拔才进入国府,她们的优越感让她们无法对我尊敬。”臻业说完,微笑道,“所以教你第一招,若要让对方臣服,必要摧毁对方的得意之处。”
“那你刚才?”
“王宫女官隶属于天官府,得意之处不外乎礼仪典制。刚才,那位女官未经你允许便抬了头,这是违背礼法的,几乎可以算作御前失仪,当然,若是你不计较,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所以你指责了她?”泰麒问道,但并未生气。
“不,我只是问她是否记得宫廷礼仪见礼篇第二章第四节第一条是什么。”臻业笑道。
泰麒微微睁大眼:“是什么?”
“面见上位官员贵人,行伏礼,未经允许,不得抬头直视。”臻业信手拈来,见泰麒有些震惊的样子,道,“就是这样,在对方最得意最自傲地方给予致命一击,对方将再也没有办法在你面前昂起头。”
“可是,你怎么会把王宫《礼典》背得这么熟?”就算臻业在长夏宫长大,以她的身份,也不需要将礼法一字不漏地背下,往日不出大错即可。
臻业颇为得意地笑:“父王未登基前时任天官长太宰,我两岁的时候就会把《礼典》倒背如流了,而且我做太傅之前也曾轮值过天官。”
“你应该是被天官服侍的吧?”
臻业一笑:“当时我已经轮值过春官和秋官,台甫有意让我去夏官府或者禁军历练,然而父王并不同意,直接让我任职天官。可想而知,那段时间我常常被台甫刁难,礼法不熟悉都不行。”
“这种情况,徇王陛下不管吗?”
臻业摇头:“‘唯才是用’是父王的初敕,就算我是王的女儿,也不可违背。换句话说,如果我的能力不够,同样会被台甫毫不留情地针对。”
泰麒十分震惊:“徇台甫真的会这么……”
她想了想,似乎徇麒对她还是比对其他人要稍稍客气一些,中肯地猜测,“当然如果对象是我的话,手段大概会稍微温和一点吧。虽说台甫冷心冷肺又毫不恋主,但也不会在公开场合让父王太过为难的。”
听到这里,泰麒感慨道:“如今,我已确定徇台甫的典范不可复制。”
臻业轻笑一声:“本来就不用,这合该是王的手段。”
“可是你也会啊。”
“谁叫我是王的女儿,连这种程度的手段都不会,简直不配做父王的女儿。不要怀疑,这就是台甫的原话。”说到这里,臻业轻笑起来,舒展的眉眼看得泰麒也轻展眉眼。
☆、第十四章 大乱后的戴国
用过早膳,泰麒便需去参加朝议。这样的场合,臻业当然不适宜陪同。
“真的不要紧吗?”泰麒有些担忧地问,白圭宫经过大清洗,大多官员都是从地方临时调上来的,他并不信任那些人,因此无法指派女官陪同臻业。
臻业从容的神色让泰麒稍稍安心:“不妨的,我与骄王颇有些私交,曾白圭宫住过一段时间,还不至于迷路。”
泰麒点头:“那好,处理完政务,一起在仁重殿吃午饭。”
臻业见泰麒依旧一脸认真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是过去约吃午餐约得太习惯了吗?
泰麒上朝后,臻业自然是不愿多留在仁重殿的,然而现在的她还不适宜四处乱逛,便与女官告知一声,去了王宫书库。
臻业对书库并不陌生。骄王和骁宗都是武人,戴国又民风彪悍,这几十年对书库并无大改,几乎还维持着臻业三十多年前见过的模样。
阿选之乱后,戴国人才凋敝,然而看守书库的竟然还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位。
书吏是一名矮胖的老者,胡子长至腰际,他有些诧异地看向突来的少女。
端庄清丽、锦衣华服,以及最重要的——黑发黑眸。
黑为瑞色。
若非这是一名少女而非少年,书吏几乎以为台甫驾临。
十二国的历史上,纯色的黑发黑眸,除去极其罕见的黑麒麟外,只有两位:末代代王的华公主,以及现任徇王的留公主。
然而华公主已只存于传说,留公主又
未等书吏想完,臻业便微笑着颔首:“于宇大人,数年不见,想不到您依旧在书库之中荣养,当真是惬意之人。”
于宇脸上露出一丝惊骇:“留公主,您不是?”
臻业轻轻展袖坐下:“宝重奇效。”
于宇这才恍然大悟,忙取了些清泉煮茶。
坐在多年前的位置上,端着冒热气的茶水,臻业透过指尖感受到一股穿越了时间的暖意。
于宇同臻业是旧识。臻业失踪这些年,于宇自然有些好奇。
“这些年,公主在哪里游历?”
“蓬莱。”臻业对上于宇吃惊的神色,道,“出于一些原因,白圭宫里只有泰王陛下和泰台甫知道我的身份,也请您暂时帮我隐瞒,叫我留姬就好。”
于宇手中的茶杯顿了顿:“既然隐瞒着身份,公主,可有需要帮忙的吗?”
臻业笑道:“于宇大人之博学,至少在戴国无人能出其右,只是不知道,国家值此百废待兴之际,大人是否愿意助泰王陛下一臂之力呢?”
于宇脸上慈和可亲的笑容褪去,取而带着的是一张木然的脸:“老朽年纪大了,已经无意去做一些注定失败的事。”
臻业依旧带着疏和的轻笑:“大人怎知注定失败?”
于宇幽幽叹道:“骁宗主上和当年的骄王是同一种人。说到这个——”他好奇地看着臻业,“昔年你与骁宗主上可是谁也看不惯谁,怎么今日却成了骁宗主上的说客?”
“非也。”臻业用茶杯捂着手,明明是极可爱的动作,眸光却犀利直接“昔年的泰王陛下犹如出鞘的利剑,可您以为,阿选之乱后,泰王陛下还是十年前的那位飘风之王吗?”
于宇震惊地看着臻业,轻叹一声:“臻业,不愧为被称作‘拥有王之气量的公主’。”
此等洞察事物与人心的能力,此等犀利的言辞与手段……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臻业倒不急着离开,与于宇叙旧到正午,才赶回仁重殿。
殿外的女官们一脸不善地看着让泰麒“久等”的臻业,而臻业踏入侧殿后,却反而只有泰麒一人。
餐桌前的泰麒脸色微沉,似乎有所苦恼。
臻业浅浅一笑,轻手轻脚地走到泰麒身边,一把蒙住他的眼睛,轻柔中带着笑意得声音钻入泰麒耳中:“我是谁?”
泰麒一愣,唇角轻抿:“饿了吧?”
臻业见泰麒一本正经不配合,双手擦过他的脸颊,勾在他脖子上:“还好,在故人那里喝了些茶水,要君才是,上朝结束又处理瑞州事务,一定很累了吧?”
“还好。”
“不用安慰我,台甫的工作我可是一清二楚,忙得忘记吃午饭都不是罕见的事。”说到这里,臻业坐回自己的位置,举著给泰麒夹了一些菜,“快吃吧。”
泰麒原本心烦,并没有胃口,只是为了陪臻业吃饭才抽空回了趟仁重殿,即便臻业一身如坐春风的气质,泰麒的愁绪并没有减少几分。
原本臻业并不打算直接插手他国内政,但是泰麒这个表情,让她也没了食欲。
臻业放下玉箸:“要君在烦恼什么?”
泰麒一点也不想把政务上的事带回仁重殿,却又十分想对人倾诉一番:“冬天又要来了,国库不足以支撑过冬费用,又会有许多百姓……死去……”
臻业默然,人命的压力对于仁兽来说是最为沉重的。
良久,臻业开口:“各国历史中,不乏折山之难,现存的诸王之中,远的有延王,近的有供王,都曾在折山之危中站起来,缺钱缺人,什么情况都有过,这并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必有不幸之人死去。
泰麒闻言,心头稍稍一松,顺口问道:“徇王陛下当年是怎样的情况?”
臻业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道:“父王的运气很好。”
“先王晚期造成的伤害不大吗?”
臻业摇头:“先王谥号‘厉王’,原本就十分严苛,到后期可以说是位暴君,阴晴不定,时不时便会诛杀臣子。”
“是有人帮助了徇王陛下?”
“这么说也可以。”臻业一笑,“父王出身商贾世家,本家乃是舜最大的药商。父王是科班出身,一步步从大学踏入国府,他人缘极好,即使与大学里最孤僻不受欢迎的学子,也能说上两句话。”臻业说到这里,一转眸,来了个惊天逆转,“那个孤僻不受欢迎的学子,就是后来的厉王。”
这种气运……
“厉王大学尚未毕业就去升山,而父王则按部就班地进入了国府。父王有能力,有钱财,有人缘,更作为厉王唯一的一位朋友,自然青云直上,十几年便坐上六官之一。在厉王晚期最疯狂的时候,父王作为他最信任的人,救下了许多无辜的官员,所以在厉王驾崩后,父王理所当然被推上冢宰之位,成为假王。”
“厉王虽然喜好奢侈,但父王作为太宰,保存了国库最基本的存量,他升山被选为王,也是众望所归。”臻业摊摊手,“国府高官成为王,不算罕见,但属于十分幸运的事。这种情况下,新王凭借自身的教养和阅历,长年经营的人脉和势力,可以更好更快地掌握朝政。如父王这样,出身大族,大学毕业,担任太宰数十年,又有三年冢宰和假王的经验,对百官有恩,几乎不需要任何过渡便能顺利接受王位,即便在诸王之间也是少有的好运。”臻业道,“像延王陛下、氾王陛下与供王陛下,也都有着优越的家境和见识教养,但说到官场积累这一条,大概唯有采王陛下可以与父王相媲美。”
看着泰麒垂眸深思的表情,臻业不由莞尔:“你以为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