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话就能说透。她早已明悟。
他马文才却也不是个拎不清的。既然她无心,他也不必有意继续作践自己。
他朝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桂花糖撒了一地。
送完祝英台他们,兰姑娘转身,看见小蕙蹲在那丛菊花中。
“你在干什么?”兰姑娘问她。
小蕙不知道是没有听见她的话还是不愿回答。她又问了一遍,许久,才听见她说:“这里有桂花糖。”
兰姑娘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这是马文才之前站的地方,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回到医舍。
小蕙小心地把那一颗颗桂花糖用手帕收拾好。她拍掉桂花糖的上面的浮尘泥土,把它放在眼前,借着傍晚的夕阳的光端详着这颗桂花糖。里面,有一小朵桂花。像是胆怯,就那样开着,似乎下一秒就能枯萎死去。她莫名觉得自己像是那朵小小的桂花。她也想自己就定格在最好的时候,不会改变。
她嘴巴在笑,但是眼睛却在流泪。
她把那颗桂花糖放在嘴里。
甜甜的。
真的是,甜甜的。
一天一颗,不能多。多了,就再也不能感受到他的暖了。
她这样想着,终于还是忍不住环起膝盖,恸哭起来。
自此之后,她终于失去了马文才。虽然,从未拥有。
而明明是她将他推开的,她却如此难过。
☆、画地为牢(七)
小蕙在兰姑娘的遮掩下到底没有被山长山母发现。起码表面上,没有一个人询问她。或许这是个小伤,如果不是涉及马文才,小蕙也不会这般掩饰。
但有些时候对上山母那双仿若洞悉一切的眼神,她还是会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但一眨眼,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仿佛是个错觉。但小蕙毕竟是活了两世的人,也不会就这样自我安慰。她知道,山母一定知道了什么,但是只要她不揭穿,她也不会自讨没趣。
但是,她没想到,山母给她安排了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小蕙施施然坐在众学子面前,微微一笑:“因为山母这几日要事缠身,便让我过来代课了。”其实哪里是有要事,只是山长与山母这几日决定要外出走走,山母的原话是“总是呆在书院也是要心情烦躁的,不如出去看看这大好河山”。其实就是把烂摊子给了小蕙,明其名曰:小蕙琴艺不在我之下,倒不如你替我来上这课。
而山长,自然是山母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丝毫没有想过她这个女儿的感受。
而兰姑娘,虽然有心,却也无力。
于是,小蕙只能来当这个琴艺师傅。
因为先前谢道韫以女子之身成为书院的夫子,又因为她实在是文武双全,连马文才都只能跟她打个平手,学子对于小蕙可以当这琴艺老师也没有什么意见,总之不是什么主课,让山母来教与小蕙来教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左右不过是年轻与年长的区别。
但王蓝田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一向是最看不起女子的,尤其是这些女子的成就还能比他高。他天不怕地不怕,连谢道韫都敢得罪,自然也不怕小蕙这个一个小小的山长之女。
因此他自然是那批不满的学子的代表。
他未经举手示意就站起身来,语气嚣张:“不知道小蕙姑娘身为女子有何颜面端坐上方?”这样的表情配上他还没消肿的脸,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让人发笑。
祝英台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仔细一想不正是之前王蓝田与谢道韫谢先生说过的话吗?这王蓝田,连句话都不会改。
她暗自摇摇头,梁山伯本来以为以祝英台的性子会为小蕙强出头,却不想她竟然半点不着急。祝英台也看出了梁山伯的疑惑,她道:“小蕙怎么可能会吃亏呢?”她自然对小蕙有着这样的信心。再不济,凭她山长二女的身份,在书院也是横着走的人物,强龙不压地头蛇,秋后算账也是常有的事,就怕这王蓝田不后悔。
小蕙向他俯身行礼,他虽然对她不敬,但她的礼数依旧要周全。只听她有些清越的嗓音:“我自然有颜面,不如王公子与我比试琴艺如何?”她笑得挑衅,这与她浑身的娇俏气质竟然意外相符。
王蓝田一愣,却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小蕙这样的态度,一口应承下。
马文才冷眼旁观,看到小蕙唇边那抹笑意,他一顿,随即冷笑。该说这王蕙果然是聪慧无比吗?对那无脑的王蓝田便用激将法,对梁山伯自然是温温柔柔。
他别过眼,把玩着面前的瑶琴。
小蕙也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他,她笑眯眯地问道:“若是你输了,你要怎么办?”
王蓝田道:“若是你输了,你就回医舍去,别来这半步,若是我输了,任你处罚。”他仗着自家对于琴艺的重视,对小蕙的水平充满不屑。
小蕙眨眨眼:“一言为定。”
苏安这堂课因为是小蕙主教,也敢到学堂享受普通学子的待遇。
他看到这般景象,偷偷笑了起来。
梁山伯坐在他旁边,好奇询问他原因。
苏安只道:“上一届的学子,都等着七夕小蕙姑娘代山母授课。”七夕时节,山长这对夫妇自然是要好好玩乐一番,教书的任务自然给了小蕙。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在看录取的事情,虽然知道自己应该被什么录取了,但是还是有点紧张
字数少,明天补上
☆、画地为牢(八)
这般说来,小蕙的琴艺定是在王蓝田之上。
却没想到,王蓝田指着马文才道:“还有一个条件。”他瞥见了苏安的偷笑,自然发现了一些不对经,再想到连山长都放心小蕙过来传授,那么她的琴艺自然是不错的。
祝英台先沉不住气了,她在王蓝田话音一落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不是已经约定好了吗?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出尔反尔!”
王蓝田唇边勾起微笑,显然是想学马文才,却很明显的没有他的邪气。他说:“可是,那只是她自己说的一言为定,我并没有应允。”他的面容上的得意神色实在是太过明显。
小蕙并没有被他的这番神色影响到,她微微一笑,说不出的从容:“不知是何条件,若是王公子不愿与我比赛,直说便是。”她抚了抚琴,这番态度简直比王蓝田还要嚣张。那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傲气。
王蓝田指指马文才,面上依旧是嚣张的神色;“让马文才来评定。”
小蕙极力忍耐住自己看向马文才的眼神,她轻笑一声:“你倒是有信心。”
“多谢小蕙姑娘的夸奖。”王蓝田全当是夸奖。
马文才觉得小蕙似笑非笑的眼神扫到自己时,眼神中明显是奚落。凭王蕙这样玲珑的性子,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被王蓝田所伤,而王蓝田这般公然的作态,是将他与自己捆绑了起来。他握紧了拳头,等待着小蕙的回答。
殊不知,小蕙这个时候也在等他的反应,见他低头,她叹了一口气,面上依旧从容:“我答应你。”马文才的默认,无疑是催化剂。
王蓝田点了一首《凤求凰》,倒不是他故意,只是家中教授琴艺时,他觉得这一曲衬极了他的风流气质,以后定是可以弹奏一曲赚的一个卓文君般的美娇娘来。他便花了大力气来学,
小蕙姑娘闻言微微蹙眉,她本不愿弹奏这一曲,这一首本不是能与旁人分享的。
但王蓝田道:“小蕙姑娘现在既是师长,那让让我这个学生也是理所当然。”
小蕙听到这句话,倒是莫名笑了起来。之前也不见他这般尊重她这个师长的身份,现在倒是可以来借着这个身份做事了。
“如果说,我不愿呢?”她似笑非笑,唇边的笑意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
王蓝田哈哈一笑,随即收敛起笑容:“那自然是愿赌服输,就当弃权了。”
小蕙姑娘倒还没有什么表现,她自然知道王蓝田的性子如此。倒是马文才开了口说:“你别欺人太甚,见好就收吧。”
她讶异地看了一眼马文才,后者端坐着,风雨不动安如山。
马文才在王蓝田心中的威慑力甚于洪水猛兽。王蓝田马上就道:“那小蕙姑娘挑选曲子吧。”
小蕙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就这样吧。无论哪一曲,都是一样的。”就像上一辈子,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没有喜欢上她。就算有一点的好感,那也就是感动。既然不弹《凤求凰》是上辈子的王蕙的承诺,那么这辈子,她也不一定要遵守。
马文才闻言,偷偷瞄了她一眼。怎么说呢,感觉她与他又远了一点。
咫尺天涯,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词。
平心而论,王蓝田的《凤求凰》水平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超常发挥,弹出了男子对意中人的渴求。就算是祝英台这种对王蓝田有成见的人都觉得他弹得实在不错。
王蓝田自己也是知道,他得意地向小蕙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若是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怕是早已沉不住气了,但小蕙出奇地平静,她只是微微一颔首。
决定权在马文才手中,他若是依旧与王蓝田一处,她输了也是眼不见心为净。
一曲《凤求凰》,本应该是缠绵的曲风,却硬生生被小蕙弹奏成了清风徐来的和缓。你是无意穿堂风。
在她的曲中,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各自安好。
马文才心中一动,看着眼前的瑶琴,指尖微动,便和上了小蕙的曲子。
不知那司马相如弹奏《凤求凰》时,是否有卓文君相和。
小蕙在马文才琴声加入时,本打算收手,但随即想到若是自己这样做了,难免会招惹怀疑,只好就这般弹奏下去。但心中不免就有有些恨恨,而她的情绪在琴声里又从来不会遮掩。
马文才对于琴艺自然是精通的,小蕙小小的情绪自然瞒不过他。见她有些苦恼的样子,却暗自勾起了唇。
两种不同的琴音交融,竟然意外地融洽。
小蕙有些意外,前世马文才因为长年出征在外,与她见面的机会本就少,更是因为祝英台的缘故醉心武力,瑶琴在他的房间内,只是个摆设罢了。这般的合奏,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了。
一曲《凤求凰》弹奏完,马文才唇边的笑意早已到了眉眼间。他那一双好看的眉眼一旦含笑便融合了天生的锋利,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小蕙收了琴,敛去了脸上所有的表情:“还请马公子评定。”
马文才一见她这副样子,就变了神色,眉眼重新变得锋利:“自然是王蓝田。”
众人哗然。荀巨伯更是看不惯,站了出来:“马文才,你这是助纣为虐。”
祝英台也是义愤填膺的样子:“马文才你都与小蕙合奏了,还睁着眼睛说这大瞎话。”
其他人多多少少是不满王蓝田,也有原因是小蕙山长二女的身份,站在了小蕙这一边。再者,小蕙的琴艺他们也看出来并不在山母之下。
小蕙自己却只是看了一眼马文才,淡淡道:“我知道了,这一次的确是我没发挥好。”又见众人不能信服,她又接着说道,“琴艺演奏,一在技巧,而在感情,两者缺一不可,王蓝田两者兼备,而我,即使技巧高,没有真情也是白搭。”《凤求凰》重在表达思慕之情,她既然决心要放下,又怎会表达出思慕之情呢?
这样也好,省的她再见他。
马文才听到这样的说法,却是心中一动。若是王蕙心中没有他,那么又怎么会帮他辩解,他不信她这般聪慧的人会看不出他其实不看重别人的说法,那么只是心中有他,才会这般费心。若是她厌恶他,直接走了不是一了百了,更能达到她的目的。
他不由得又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小蕙到底还是没有逃脱山母交给她的职责,原因是正当小蕙解释她落败的缘由时,谢道韫突然走了进来,只是笑着道:“这般再好不过了,你们年少气盛,感情再泛滥不过了,正巧需要有人教授你们一些冷静的理论技巧。”她这几日在学院里授课已经将这班学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了,她说的话,这班人能听进八分。小蕙能得到这一句话,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小蕙其实并不愿谢道韫这般横插一脚,先不说她愿不愿意留下,就是她愿意留下,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才能留下叫做什么事?
她浅浅微笑:“我自然是愿赌服输。”
马文才心中一紧,他本知道小蕙是要强的人,虽然是一副稍稍柔弱的外表,但是相处起来,她的要强是从骨子里就透出来的。
他向王蓝田使了一个眼色。
却没想到,问王蓝田走向小蕙,嘻嘻笑道:“若是小蕙姑娘愿意向我认错,我们这件事就算是揭页了,小蕙姑娘仍旧是代理的师长。”
马文才在王蓝田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暗叫不好。
小蕙也的确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她冷笑一声:“王公子还是做梦来的方便。”
看着小蕙这般样子,马文才有个诡异的想法,是不是他之前做了些什么涉及原则性问题的事情,才让小蕙如此坚决地要跟他划清界限?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新,下章2000+,预计九点半发出
毕竟我打字慢
☆、画地为牢(九)
小蕙说的坚决,似乎是不可动摇的了。
但谢道韫只是微微一笑,她只问道:“你真的放下了吗?”
小蕙皱起她的眉:“还能怎么样?”她不知道谢道韫知道多少,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半途而废也太可惜了。”谢道韫走到讲桌前,抚了抚小蕙弹过的瑶琴,“明明不是那般契合吗?”她倒是看出来了小蕙对于马文才还是有眷恋的,但不知为何硬是要舍弃。而马文才,她也看出来,就是个不会说软话的人。小蕙性子要强,这两个人若没有旁人的点拨,将来怕是一句话都不会说,迟早变成仇人。而她,受山母的请求,也愿意当这个点拨的旁人。
谢道韫这一句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有些聪明的学子已经在底下偷偷摸摸地在看小蕙与马文才的表情了。马文才倒是看不出喜怒,甚至是有些看好戏的态度。而小蕙,也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两个人这样的表现多少也打消了他们的好奇。若是郎无情,妾无意,凭谢先生一句话,也起不了什么风波。
但他们不知道啊,小蕙面上虽然波涛不惊,但心中早已起了波澜。“很契合”这样的话,她前世听过无数遍,杭州城每位大家太太哪个不是说她与马文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但是旁人万句契合也抹去不了他无言的拒绝。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却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么说,是过不去自己这道坎了。
谢道韫了然地笑了笑,接着道:“但是,我却是不愿接替他们的琴艺课程的。”她长袖一挥,自顾自地做了一个决定,“这样好了,既然你受了委屈,我就把王蓝田,马文才这两个罪魁祸首记个处分,到时候也好向山长交代。”
不知道是不是小蕙的错觉,谢道韫说马文才与山长时,用了重音。她也知道,疼爱女儿的山长自然不舍得自己的女儿被如此作践,毕竟他也相信小蕙的琴艺不在王蓝田之下。假如谢道韫向山长诉说了这件事,马文才在山长那里的印象自然不好。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
马文才闻言,不着痕迹地盯着小蕙。他的背挺得很直,也很紧绷,青色衣衫,乍一眼看,像一棵青松。
她叹了一口气:“罢了,只是个玩笑罢了。”她轻飘飘地这个赌约定义为玩笑,实则是不想谢道韫再追究下去。
谢道韫自然是个聪明人,她一笑:“如此甚好。”她也瞄了一眼马文才,自然也不难发现他的好心情。而她所认识的马文才可不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处分的撤消便怀有好心情。看来,这正是郎有情妾有意啊。
经过这一番闹剧,小蕙的琴艺课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又觉得谢道韫横插一脚真是坏人心情,索性就把这堂课给了谢道韫。
谢道韫也知道她有些生气,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做的过分,却也知道小女儿的生气最是难哄,也就应了下来。
在小蕙带着些许怒气到了门口时,她对着底下众学子道:“这一日,我们学《越人歌》,大家跟着我念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