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园子够大,好生修整一番定能成气象,我们那院子太小,我与老太爷说过几回,他都不愿再动,委屈了孩子们跟我们挤着,还是嫂子这里好,今后可免不了要多来打扰了。”
宁氏听了这些话,心里特别受用,越发客套:“弟妹尽管来便是,就此住下才好呢,咱们妯娌两个也有好些年没亲近亲近了,往年来京城都是住几日便走,意犹未尽,这下可好了。”
周氏和宁氏走在前边,媳妇们跟在后面,崔氏搬来京城以后,身子就有些不舒服,今日京城李家的老夫人和夫人们上门来,她也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回院子休息去了,如今在园子里陪着的便是吴氏和罗氏。
岳氏是大儿媳,和善温和,细细的与罗氏和吴氏讲解京城哪里有什么好去处,哪家铺子的裁缝手艺好,哪家铺子的酒席上台面,罗氏和吴氏都感觉到了往年来京城时所没有的感觉,不得不说,八叔这一得状元,旁人家看她们家的眼光都不同了,真是与有荣焉。
柳氏有些傲气,她娘家身份高,在京城李家也不把谁放在眼里,因此才能调唆出李灵那样刁蛮任性的姑娘,不过也没谁真的与她计较,背地里说道说道便是。吴氏和岳氏都是健谈之人,罗氏插不上嘴,便想与柳氏说说话,但很显然挑错了人,柳氏并不想太搭理她,话里画外都在说连那醉酒的八叔都能考中状元,你们这些兄弟如何考不中云云。
这种话无论谁说,对方都会不高兴,更何况柳氏还一副说笑的口吻,更加叫人不舒服。所以,就连一向老实木讷的罗氏,都感觉出柳氏的不和善,稍稍往后退了半步,不再跟柳氏搭话。
走在最后的便是李莞,李青等小辈了,李青抓着李莞的手,很是高兴:
“今后都在京城,走动起来可方便了。”
李青还是很喜欢李莞这个堂妹的,觉得她纯粹不做作,说话做事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不炫耀,不讨人嫌。
“那是,回头大姐姐可别嫌我们烦才好。”
李青笑了:“怎么会。”想起什么,往旁边李绣看去,问道:“听说绣姐儿定亲了,定的是哪家?”
李绣微微一笑,低头不语,李欣在后面说:
“保定王家。一位秀才公子。”
李绣听了不禁往后面李欣瞪去一眼,李家姐妹都知道李绣不喜欢别人说她跟王家的亲事,李欣暗自吐了吐舌,对李绣讨好般笑了笑,李绣这才平复回头。
其实李绣对保定王家没什么感觉,毕竟面都没见过,谈不上讨厌不讨厌的,只是觉得家里替她定亲定的太早了,而且还是保定府的,人生地不熟,今后还不知会如何呢。只要一想到这些,李绣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所以一般情况下,不喜欢别人说起她的婚事,便是这个道理了。
第38章
李青见李绣不愿多说; 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一群姑娘跟在老夫人和夫人们身后逛了一圈李家新宅,中午留下用饭; 下午才离开。
李崇这段日子特别忙,几乎每天都要到晚上才能回家,李莞特意吩咐门房; 看到李崇回家就派人去通知她; 李莞拿着些自己这段日子写的字去找李崇说话,刚走到青松苑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杂碎的声音。
因为老夫人坚持的缘故; 在这李家新宅里,没有让李崇单独开院,与崔氏共同住在青松苑内。
李莞进院子的时候,李崇正摔门而出; 崔氏站在门内,灯光昏暗;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李崇却是满脸怒容; 埋着头走; 没想到李莞会突然出现,先是一愣,然后没说什么; 与李莞擦肩而过,李莞看了一眼从门内走出的崔氏,只觉得月光下; 崔氏脸上寒霜笼罩,目光幽深,让李莞猛地心上胆寒。
短暂犹豫之后,就决定追着李崇身后去,李崇似乎心情很不好,察觉到李莞跟着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对李莞摆手,恶声道:
“回去。”
李莞敛目上前,把手里的纸递给李崇,李崇原是不想伸手,故意站着不动冷着李莞,但李莞却像是看不懂他的意思,坚持把纸往他怀里塞。
李崇无奈接过,低头看了两眼,纸上的字可比李莞第一回 写给他看的要长进不少,叹息道:
“你祖母说你字写的好,我看也不过如此,得意什么?”
李崇的批评,李莞不以为意,本来她写给李崇看的字和写给祖母看的字就是不同的,祖母只会看个形,对有天分的子孙明显更上心些,就好比对李娇和李茂,因为崔氏对他们教导严格,所以他们礼仪方面确实要比李家其他孩子出色,宁氏就很偏爱他们,同理,李莞的字写的越出色,宁氏就越喜欢,这不祖孙关系得到了不少改善,至少现在祖母现在不会无缘无故讨厌她了。
但李崇不是,李崇是那种爱操心的,你越是笨,越是没有能力,他就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越觉得你没了他不行。
这正是李莞的目的。
收到批评以后,李莞‘惭愧’的低下头,李崇心软,把纸合上递还给李莞,声音相比刚才明显温柔一些:
“字多练练就好了,回去吧。”
李莞接过纸,却是不走,李崇刚和崔氏吵过一架,心情很不好,自知没有耐心很好的安慰小姑娘,转身要走,被李莞拉住衣摆,李崇回头,就见女儿漂亮干净的小脸上,两只黑亮的眼睛笑的跟月牙儿似的:
“爹,你想不想借酒消愁?”
李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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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以后,李崇坐在老杨胡同的老杨羊肉铺子里,面前摆着一盘冷切,配葱姜蒜酱油,一碗红烧,红油发亮,两碗热腾腾的羊汤,外加一坛子老杨自酿米酒,以及……对面坐着大快朵颐的漂亮小姑娘。
现在戌时刚过,街上人还不少,羊肉铺子生意也不错,厅里放了五六张木头桌子,都坐满了人。
“爹你吃呀,这顿我请。算是女儿孝敬您的,来,陪您喝一杯。”
李莞放下筷子,举起面前的酒杯,酒杯里盛的是白白的米酒,香甜浓稠,放在冰窖里冰镇过,一口下肚,沁人心脾。
李莞上一世最喜欢喝的就是这老杨家的米酒,最喜欢吃的也是这老杨家的羊肉,可宋策不喜欢,所以每回李莞都只能悄悄的吃。而重生回来,在大兴府没条件,如今有条件了,自然要来回味回味,也就是李崇是她爹,李莞才带他过来的。
可李崇似乎还不太乐意,拿起酒杯,先往四周环顾一圈,然后目光在桌上浏览一圈,问李莞:
“你怎么知道这巷子里有羊肉馆?”
李莞一愣,立刻答道:“冯掌柜说的。这条胡同就属老杨家羊肉最出名,没看都用他名字取街道的名儿嘛。哎呀爹你磨叽什么呀,快喝酒。”
李莞催促李崇,兀自先干为敬,李崇看着李莞和他手里的酒,心情无比复杂,按理说,孩子请他喝酒,他该高兴,要是儿子没有任何问题,偏偏是姑娘,而且既然要喝酒,就该实实在在的喝,弄点米酒糊弄谁呢?
既然要喝,肯定要最烈的那种,要按照李崇往年的性格,早让人上酒,可今天嘛……
无可奈何喝了一口冰镇米酒,看李莞吃的香,李崇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李莞从旁示范:“爹你要这样,一块羊肉,两根姜丝,两根蒜丝,然后蘸半片酱油。”
李崇笨手笨脚按照李莞的要求,试着夹了一块薄厚均匀的冷切羊肉,放到嘴里之后,味道散开,果然很不错。忍不住又夹了一块,不得不说,巷子以老杨命名是有一定道理的,实在太好吃了。
冷切的吃过,李崇又吃热的,味道也和其他地方的羊肉不同,肉香特别浓厚。吃了好几块之后,再配上一杯冰镇米酒,甜甜的把羊肉的香味提升。
原本心里还很郁闷,但几块美味的羊肉下肚以后,李崇突然就觉得世间唯美食不可辜负,其他有什么可郁闷的,抬手对柜台后的掌柜喊道:
“老板,再来一斤冷切,再给我们这儿上个涮锅,多放点辣子。两坛米酒。”
李莞惊讶李崇的自来熟,老杨家的羊肉确实很好吃,可爹你也适应的太快了吧。
接下来的时光,父女俩相对进食,都很自觉的没说什么话,两人战斗力很高,前后加起来吃了有六斤羊肉,最后李崇还用锅子里的羊肉汤泡了一碗米饭,才肯放下筷子,要了三斤冷切的带走,然后就心安理得坐在那里等李莞付账。
父女俩走出羊肉铺,外头已经没什么人,因为肚子里吃的饱饱的,全身暖融融,就算冷冷的夜风吹来也不觉得如何,李崇回头看了一眼李莞,见她正给自己系上披肩。
“爹,你吃饱了吗?”李莞跟在李崇身后问。
快到宵禁之时,大街上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摊,行人所剩无几,因此李莞的声音在大街上听起来格外清晰。
“饱了。”李崇呼出一口气:“从没这么饱过。”
李莞追上他,与他并排走:“那爹心情好点了吗?”
李崇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到一旁,在李莞的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好多了。”
李莞抱住李崇的胳膊:“那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夫人为什么吵架呀。”
崔氏虽然不是个和善之人,但她自诩出身名门,有她的傲气,如果不是隐忍不了的情况,绝对不会跟李崇吵架,甚至发生摔杯碟的事情,而刚才李莞去青松苑时,看见崔氏站在廊下,脸上那冰冷的神情,总觉得她和李崇之间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李崇盯着面前青石板看了半天,才模棱两可的回了李莞一句:
“不关她的事儿,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李莞追问。
而这个问题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得到答案,夜风吹着,有一家馄饨铺子外的灯笼把父女俩的背影拉的老长。
李崇的目光盯着两人的影子,落在身边那娇小影子上,沉吟了好久之后,才开口说道:
“我问题大了去了。”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李莞越听越不懂,可看李崇那惆怅的模样,约莫她现在继续追问也追问不出什么来,干脆不问了,脑中默默回忆从前发生过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出,崔氏和李崇上一世什么时候发生过争吵。
父女俩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眼看就要到燕子胡同时,听见街道那头传来一阵踢踏马蹄声,李崇下意识将李莞拉到里侧护着,果然一个转角的功夫,十几匹马踢踏奔袭,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似的。
李崇拉着李莞到路边等候,想等这些马走过之后他们再走,谁知道那原本继续往前的马队,在看见李崇父女之后,为首那人勒马折了回来。
李莞在李崇背后探出脑袋,看见高坐马背上的人,眉心一突,陆睿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在李崇和李莞身上打量,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夜行衣,月光下看起来清冷华贵,看李莞的目光带着些许揶揄和深意,不过只是一瞬,陆睿便回过神,对李崇拱手一礼:
“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大人。这么晚了怎的还在街上?”
李崇中了状元,马上就要到六部观政,所以陆睿这一句李大人叫的并没什么错。
李崇这时才认出陆睿,上前回礼:“见过陆大人。晚上吃的不好,孩子肚子饿,我带她出来找些吃食?”
说着李崇还把手里拎着的纸包对陆睿扬了扬,陆睿的目光在李崇手里的纸包上看了看,又盯上李莞,目光不如那日马车里的冷凝,却也满目写着不信。
李崇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陆睿看李莞的目光,拱手问道:
“陆大人这是赶去哪儿?”
陆睿收回目光,理了理缰绳:“从城外办事回来。夜已深了,马上便是宵禁,李大人还是快些带令嫒回家去吧。”
陆睿如今是大理寺卿,正三品,而他本身又是镇国公府世子,在官品和身份上皆高于李崇好几级,所以自然有资格这样对李崇说话。
第39章
李崇闻言; 对陆睿拱手欲离开,刚要带着李莞走,却听陆睿又唤他。
“李大人。人生在世; 必有忍,其乃有济。很多事身不由己,容人便是容己; 莫要钻入那牛角尖中; 对谁都不好。”
李崇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李莞转身看他,不料陆睿也正在看她,李莞心上一紧,赶忙移开与他对视的双眼。
“多谢陆大人提醒。”李崇的声音没有波澜; 更加没有感激提醒之意。
陆睿敛下眸子,捏拳在唇边轻咳两声:“咳咳。李大人好自为之; 告辞。”说完便拉紧缰绳; 将马头调转; 如先前那般十几匹骏马踢踏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陆睿走了之后; 李莞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李崇,只见他低着头; 肩膀耸着,两手紧紧捏着,手背上青筋暴露; 一副快要被气抽过去的模样,李莞拉着李崇手臂喊了他一声:“爹。”
李崇没有反应,李莞又加重声音喊一声:“爹!”
猛地回神,李崇看向李莞,见她正疑惑的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探究,李崇这才放松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回家吧。”
李莞无奈跟着李崇后头,心里把陆睿埋怨了个透,本来李崇心情都已经好了很多,没想到陆睿几句话的功夫,让李莞一个晚上的努力全都白费。
李崇一路沉默,李莞追随半天,终于忍不住道:
“爹,那个陆大人不是什么好人吧?”
李崇似乎心不在焉:“这个世道,好人坏人很难界定,你怎知他不是一番好意呢?”
因为陆睿本来就不是好人。心里这么想着,但李莞却不能直接这样说,思虑片刻后问:
“他刚才说那句话什么意思?就是什么忍的。”
李崇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吐出一句:“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意思就是,无欲则刚,有容乃大。”
李莞蹙眉不解:“他要爹容什么?”
确实不太明白陆睿和李崇说这句话的意思,陆睿是镇国公世子,是大理寺卿,是朝廷正儿八经的三品官,而李崇不过是个刚中状元,前途未明的人,有什么事是要他特意提醒李崇容忍的?难道是李崇在官场上遇到了什么事?可即便如此,也轮不到陆睿来提点他,更何况,那个陆睿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人,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来提点李崇?换句话说,两人是什么时候有交集的?
李莞的问题,李崇终究还是没能回答,李莞问出那句以后,父女俩之间的话题便如终结了一般。
回到家里,李崇把手中的纸包递给李莞,然后便头也不回去了书房。那背影孤孑,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李莞脑中不断回想起当年李崇的尸体被送回李家时的样子,惨白发青的脸,到死都透着一股子愁怨。
这一世,李崇的下场会如上一世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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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阳节前,李崇被安排到六部观政,三日才能回家一趟。
冯掌柜按照李莞的吩咐,在京城朱雀南街后的振兴街一气儿开设了四家店铺,一家卖衣裳丝绸的,叫馨雅堂;一家江南香料,叫馥郁堂;一家卖珍珠首饰的,叫珠颜堂;一家各色通货的,与李莞在江南设立的南北货庄同一个名字。
李莞因为通晓未来十年的走向,从衣裳款式到珠宝首饰,并且李莞还知道,京城哪些店铺是踏踏实实做生意的,可以通力合作,哪些店铺是目光短浅的,生意场上得刻意避开些,方方面面,都能给冯掌柜不少好的建议,让冯掌柜直呼李莞是个经商的天才,弄得李莞怪不好意思。
端阳节前,京城的女孩们都喜欢做香囊,馥郁堂的香料全都是从江南新运回来的品种,是江南制香世家所出,香味历久不散,沁人心脾,最关键是带着一股子江南烟雨的秀气,这是北方香料所不具备的,正巧赶上一个端阳节,姑娘们购买香料之后,能够得到一方馨雅堂的丝绸绣帕,或者珠颜堂的一枚米珠戒指,再或者便是南北货庄一些从异域运回来的新奇物品。
不得不说,冯掌柜的方法确实奏效,凭着香料店的生意,把其他三家店铺都给推了出来。
端阳节是李家来京城以后的第一个节气,因此宁氏很重视,与老太爷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