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小心地拉开屋门,发现扎尔正站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中。他那张仿佛具有催眠能力的面孔在灯影里不断地闪烁着。
“外面有怪物。”他说道,“我们遭到了追杀。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但没有人邀请扎尔进屋。“我们必须走了。”扎尔重复了一遍,“把其他人都找来,速度要快,而且要安静……”
“我告诉过你,别再来找我们。”吉恩薇尔说道,她的手在斧柄上移动着,“我不相信你,更不相信你腰带上那个被诅咒的东西。死人就应该好好安息。”
“嘿,”胡巴特说,“你说谁是被诅咒的,女人!”
夏娜伸手按住了野蛮人的手臂,示意她镇定下来。吉恩薇尔的声音因为怒意而变得粗噶,扎尔很好奇她是否曾经和另一名死灵法师打过交道,才让这个野蛮人会对他如此反感。当然,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他必须让他们明白。
“黑暗力量就在这里。”他转头看着托马斯和卡伦,“你们必须听我说。我们有可能会让全镇人……”
“如果他们不听,你就算是把牙齿说碎了也没用。”骷髅的声音打断了他,就算是在口袋里,他的声音也足以震动每一个人的耳膜,“省省吧,小子!”
“出什么事了?”泰瑞尔站在走廊里,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黑暗力量正在这里迅速聚集。”扎尔说,“外面有许多极为危险的怪物。我相信,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者是我们所有人。”
“我也感觉到了。”米库洛在房间里说道,“万神今晚格外不安。有什么东西打扰了他们。”
“雅各在哪里?”夏娜问道,“他不是和你在一起么?”
“他已经在我之前到旅馆里面来了。”泰瑞尔说,“他说,他要回房间里去睡觉。”
夏娜看着吉恩薇尔,野蛮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张脸变得更加阴沉了。魔法师穿过众人,进了走廊,朝另一个房间跑过去,很快又跑出来,摇了摇头。
“也不在这个房间里。”苍白的面色取代了她一直以来满不在乎的神情,“也许我不该感到惊讶。他总是喜欢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窗外传来令人血液凝固的凄嚎,打断了魔法师的话。
夏娜是第一个跑下楼梯的,同时不断地呼唤雅各的名字,不等其他人说出一句话,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死灵法师紧随其后,泰瑞尔和其他人也急忙追了过去。很快,所有人都经过狭窄的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堂。
聚在旅馆中的人们几乎已经走光了,大部分人都回家睡觉去了。布隆趴在一张桌子上,大声地打着鼾,他的酒保也离开了,只留下了许多空酒杯和洒了满地的蜂蜜酒。
泰瑞尔跟随扎尔和魔法师跑出了旅馆后门,冰冷的空气让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街上没有风,但温度显然比他最后一次走进旅馆时更低了。他感觉到皮肤一阵刺痛,不由得拽紧了长袍。
所有火把和油灯都熄灭了,就连月亮和星星也从天空中消失了。夏娜念诵出一段咒语,让她的法杖顶端亮起一颗蓝色光球,但这一点微弱的光亮只能在她的脚边投下一点影子。
泰瑞尔在彻骨的寒冷中咬紧了牙,从鞘内抽出圣羽之辉。圣剑的剑刃闪耀起光芒,将黑暗击退。他向前迈出一步,感觉到其他人聚集到了他的身后。扎尔也抽出了武器,死灵法师的蛇形匕首放射出另一种怪诞的光线。这是一件来自于巨龙塔格奥的武器。他是古老的圣者,庇护之地的监护者——拉斯玛的牧师们全都对此坚信无疑。
泰瑞尔缓缓地移动着脚步,向每一团幽深的暗影中窥望。他沿着狭窄的小路绕过旅馆,来到正门前。在这里,原先照亮旅馆木招牌的油灯也熄灭了,铺着卵石的大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在那里!”卡伦向他们左侧一指,泰瑞尔朝那个方向挥出圣羽之辉,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烈火在他的血管中疾速奔流。现身吧!一个比角落中的黑影更深暗一些的模糊形体从他的剑刃旁掠过,消失了。泰瑞尔用力挥剑,寻找着可以攻击的敌人,但他们面前的道路依旧空空如也。
如同骨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是一阵悠长缓慢的声音,蕴含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怪诞,这声音响了没有几下就消失了。众人转过头,看到了另一个一闪即逝的黑色形体。定睛看去,它们不止一个。
吉恩薇尔握紧战斧,但这些怪物总是在即将贴近他们的时候就又会立刻消失。
泰瑞尔转过身,举起了剑,让剑刃上的光芒向前方照射过去,那是他们第一次察觉到有异动的地方。在屠牛旅馆大门前几步远,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道路中间。
他们立刻聚拢到那个人的周围。众人组成了更加紧密的环形阵势,似乎是要借此来保护彼此,对抗黑暗中的敌人。躺倒在地上的是一个刚刚在酒吧里喝酒的人。他大睁的眼睛已经在死亡中凝固了。他的皮肤和头发都变成了纯白色,一只手伸出,似乎是要抓住什么。扎尔在这个人的身边蹲下去,从口袋中拿出一瓶浓稠的液体,在那个人白色的额头上方打开瓶盖,将液体滴在他的额头上,形成了一个符文的图案。这个符文放射出微光,然后光芒消失了。酒客的嘴唇深陷入口中,仿佛被拔掉了牙齿。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过了一会儿,死灵法师抬起头。“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他的灵魂消失了。不知为什么,我无法召唤到那个灵魂。”
“他一定是来这里查看情况的。”卡伦说,“有什么东西……抓走了他。”
“那东西抓走他是有原因的。”托马斯向周围逼近过来的黑暗扫视了一圈。
这几个人手持武器,一言不发地站在旅馆门口,直到正常的夜晚声音重新响起。油灯再一次亮起来,火苗又开始跳动,让人感到温暖和光明。有几个人从附近的房子里走了出来,泰瑞尔不想被他们发现,就引领众人离开了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绕到了旅馆的另一侧。在这里的墙边上,他们发现了雅各。
“我看到了一个。”雅各的身上能闻到蜂蜜酒的气味,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他似乎是在用能够聚集起来的所有力气说出每一个字,“那是恶灵一样的怪物,还有着奇异的翅膀……它们的动作就像是昆虫,焦黑的体色如同沥青般。它在我的头顶盘旋了一阵。我感觉到它正从我的体内抽走某样东西……我觉得非常冷,一动也不能动。然后,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它也飞走了。”
“恐怕那个死掉的酒客已经把我们出卖了。”托马斯说,“我相信,这种怪物应该是探路的斥候。如果我的预感没错,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敌人杀过来。”
“我可以用法术将我们暂时遮蔽起来。”扎尔说,“敌人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这个法术持续的时间至少足够让我们离开这里。”
一阵喊声从旅馆的大门口传出来,随后是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发现了那个死人。用不了多久,人们就会把他的死因归结到泰瑞尔的队伍上。他们很累了,而他们脚下的道路更是无比漫长。新崔斯特姆已经不再安全。泰瑞尔不可能让他的任务还没有开始就彻底失败。
“你们每个人都要做出决定了。”大天使说道,“我已经告诉了你们要做的事情和行动的原因,还有此行无法避免的危险。你们也看到了今晚所发生的一切——这还只是开始。我们还要做许多准备,而且我们必须形成一个真正的团队,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取得胜利。如果你们心存犹疑,现在就说出来。只要愿意,尽可以离开。”
他一个一个地注视他们,被他看到的人全都向他点头。片刻之间,泰瑞尔为自己感到羞耻。他竟然会如此利用这些人。他们不可能明白挡在前方道路上的会是怎样的敌人,至少现在不可能。雅各刚刚被吉恩薇尔扶起来,现在还不能站稳,但他也毫不畏缩地回应了泰瑞尔的目光。
“我们有责任完成这个任务。”雅各说道,“无论我们是否喜欢这样。”他将长袍敞开。在他锁骨下方凹进部位的皮肤上,有一道新月形的伤痕,黑红的颜色让它看上去很像一道旧伤疤。“那个怪物碰到了我这里。直到现在,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它们会回来,除非我们找到办法阻止它们。”
“很好,”泰瑞尔说,“我们现在去布兰威尔。在黎明之前就上路。”
第十章 毁灭者
巴扎里尔深感不安。
这名银光侍卫军官在一面装饰着各种战利品的墙壁前不停地踱着步。勇气大厅中有各种各样可怕的展品:一颗堕落怪兽的头颅,上面生着利角,流出口涎的大嘴张开,凝固成一个永恒的吼叫;食尸兽瞪着鼓起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黑暗狂暴者、恶鬼,以及许多其他种类的恶魔,他们全都是天使赢得胜利的证据。在这里,这些敌人被刻意凝固成它们死亡时的样子——痛苦,扭曲,疯狂,似乎它们随时都能复活过来,从展示位上一跃而起。
当然,陈列在这个外间展室中的都是低等恶魔。勇气大天使一直将最大的战利品保留在他的内室。最近,巴扎里尔一直都在想着那些代表了伟大胜利的头颅。它们将会鼓舞新一代天使,秉承勇气与正义的精神,同地狱奋战不息。现在,这些形貌凶暴的战利品却让他感觉仿佛受到了某种威胁,一种随时可能彻底颠覆局势的威胁。
魔神对天堂发动的攻击改变了这些战利品,就像它改变了所有事情一样。巴扎里尔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许多银光侍卫的兄弟姐妹,他对这些圣洁殿堂的信念从根本上被动摇了。
他下定决心,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无论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令他感到高兴的是,英普鲁斯在这一点上与他有着完全一致的看法。经历过水晶穹顶的几近毁灭之后,英普鲁斯直接向巴扎里尔下达命令:着手训练一支小规模的天使毁灭者队伍——希卡莱,以确保这样的灾难不会再次发生。巴扎里尔派遣希卡莱执行的第一个秘密任务,就是清除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恶魔孽种,无论是在地狱外围,混沌要塞,甚至是庇护之地内部。尽管现在这些恶魔大多已经失去了首领,组织散乱,完全无法形成战力,英普鲁斯仍然认为它们是危险的。
出于多种原因,天使在庇护之地的活动一直都是非常谨慎的。天使议会的其他成员并不知道希卡莱的秘密清剿任务。当然,他们也不会赞同这样做,但人类的世界为这些毁灭天使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练兵场。这些毁灭者们总是电光火石般发出致命一击,然后就迅速离开。人类很少会被牵涉于其中。就算是有几个凡人发现了他们的行动,也会被干净利索地除灭掉。
当然,这些四处流动的恶魔群落对于天使卫士们而言还有别的用处,但这就是他们的秘密了。
泰瑞尔的行为却危及到了这一切。
这几个星期里,巴扎里尔一直小心地监视着泰瑞尔,就像他所承诺的那样。他盯着泰瑞尔在正义法庭逡巡,在空旷的智慧源泉窥视智慧圣杯、进食、饮水、小便,做所有凡人都会做的事情。他的这些行为,进一步扫清了巴扎里尔对于这位曾经的大天使和他所选择的道路的敬意。巴扎里尔曾竭尽全力说服英普鲁斯,应该把泰瑞尔囚禁起来,审判他的罪行。凡人绝对不属于天堂,泰瑞尔就是铁证。人类是可憎的存在,理应被彻底消除。虽然证据确凿,英普鲁斯却拒绝对抗议会的决定。
然后,那个蠢货就消失了。巴扎里尔当然知道他去了哪里,但要找到他确切的位置,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现在,他必须采取更加有效的措施。不过,也许英普鲁斯还是有可能看到剪除这个威胁的必要性。
巴扎里尔叹了口气,每时每刻,他的耐心都在迅速消失。终于,勇气大厅宏伟的大门打开了。勇气大天使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走过光彩耀目的石板地面,来到巴扎里尔面前。
“找到他了。”英普鲁斯说道。他不是在提问。他知道,如果巴扎里尔要见他,原因就只有一个。
巴扎里尔点点头。“在一个被称为崔斯特姆的地方。那里位于庇护之地的堪杜拉斯。他召集了几个人类,具体目的还不清楚。”
“人类……”英普鲁斯愣了一下,“多少?”
“不超过十个。”
“如果有必要,就杀死他们,但泰瑞尔要活捉。带他来见我,我不希望他受伤。”
“您确定?难道现在不应该是宣告泰瑞尔的罪行,采取严厉手段,以避免他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吗?”
英普鲁斯的目光突然转向巴扎里尔。巴扎里尔努力抵抗着向后退缩的冲动。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名勇猛的战士,坚强而无所畏惧,但天使中实在没有谁能够无视勇气大天使的怒火。
“不要质疑我。”英普鲁斯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巴扎里尔极为熟悉的压迫感,“我要让他在裁决之环中接受审判,让那些曾经被他称为兄弟姐妹的人亲眼见证他的罪行。他将成为凡人软弱的象征,要让整个天堂都明白这一点,这会让他们更愿意对庇护之地宣战。”
“我不是想要质疑您。”巴扎里尔小心地说道,“但如果议会依然拒绝采取行动……”
英普鲁斯伸出手,将巴扎里尔用力推到墙上。大天使的腕力强得难以想象,巴扎里尔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苍蝇。“议会依然统治着天堂。”英普鲁斯发出雷鸣一般的声音,“你没有资格质疑我们的手段和我们的结论。你要服从我的命令!”
巴扎里尔点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终于,英普鲁斯放开了他。又过了一会儿,巴扎里尔才说道:“我已经将我们最优秀的希卡莱召唤至此。我会告诉他要去做什么。”
“很好。”英普鲁斯猛然转过身,向勇气大厅的大门走去,“不要失败,巴扎里尔。”他在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再回头看巴扎里尔,只是推开门,消失在大厅里。
我不会失败的,巴扎里尔想道,怒火在他心中激荡,但我要服从的不是你的命令。
巴扎里尔为他的第二个会面选择了一个更加隐蔽的空间。最近,他经常会使用这个地方,这样的会面绝不能被外人打扰。他将要在这里谈论最为重要的事情,而他要分派的真正任务绝不能为他人所知。
他走过智慧池塘的碎石小径,竭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这些池塘早已被荒废,变得干涸而沉寂。冰冷的空气遮蔽了所有声音,他没有听见希卡莱武士的到来。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对,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了。巴扎里尔没有让自己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有着很强的自控能力。而即使这名毁灭者察觉到了他心绪的波动,同样没有表现在脸上。
这名希卡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保持着完美的站立姿态。巴扎里尔必须承认,他是一部强大的战争机器,而且对于巴扎里尔——只对于巴扎里尔——极度忠诚。巴扎里尔对此很有信心。这名希卡莱的身周围绕着一层红色的光晕,如同一团血雾笼罩在他披挂金色铠甲的肩头。他的胸甲上雕刻着银光侍卫的徽章——太阳射出万道光芒,象征着无数飞翔的翅膀。希卡莱全都是没有仁慈和宽恕之心的天使,他们的心里只有实现目标的意志。巴扎里尔为这个任务选择了他心目中最优秀的天使——他杀死过许多恶魔,并且始终在不知疲倦地猎杀天堂的敌人。他接受过刺杀训练,拥有远超同族的力量,并且掌握着一件足以毁灭任何障碍的武器。
也许,只有圣羽之辉能与他的武器匹敌。
就让我们看看,谁更厉害吧。
“我们的猎物已经被斥候找到了。”巴扎里尔没有半句废话。他仔细地审视着这名希卡莱,不放过他的任何反应,但这名希卡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