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龙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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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龙战-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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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空桑人现在是我们盟友?!”忽然间,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黑夜,大笑起来,“姐妹们,你们听听!‘海皇’说,空桑人是我们盟友!……他去苍梧之渊,不是为了释放龙神,而是去见空桑人的太子妃!那个一百年前为他跳下白塔的太子妃!”

  树林里爆发出了令人骇然的大笑,那些安安静静说着话的女萝们仿佛触到了什么痛处,忽然间变得疯狂和不安,敌意霍然而起。

  “我们弄成这样,全是因为空桑人!”

  “海国所有的鲛人、都和空桑誓不两立!几千年的血债,决不能忘!”

  “绝不原谅,绝不能宽恕那天罚的一族!”

  “说出这种话的,不是海皇!绝不是我们期待的海皇!”

  在这样疯狂的敌意和愤怒里,苏摩眉间隐约有不耐,却罕见地克制了下去,开口,声音不响,却压过了所有女子尖利的呼叫:“以沧流帝国目前的实力,我们根本无法单独对抗,所以必须要借助空桑人的力量——血债自然要用血来偿还,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

  树林里那阵疯狂的笑慢慢平息,然而那些女萝睁着没有生气的眼睛、看着月夜下的傀儡师:“空桑人现在躲在水底,也想复国吧?怎么能让他们如愿!那些罪孽深重的家伙,应该也像我们一样、一辈子活活地关在地底,永远不见天日才对!”

  苏摩听着,忽然间仿佛忍耐力到了极点,脱口厉叱:“血债自然都要还,可目下你们如果连暂时忍耐也作不到,那就算了!——如果觉得我就是什么海皇,那么和空桑结盟就是海皇的决定!如果不是,那么这就是我个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向你们解释!”

  那样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带着某种杀气,让那些恶毒诅咒的女萝都安静下来。

  “你们都已经死了,不管眼睛闭合与否、都已看不到新一日的阳光,只能在土下怨恨诅咒,”傀儡师冷笑,尖锐得毫不留情,“但是、请别用你们埋入腐土的眼睛,来阻碍年轻的孩子们看不到新的一天——就算我们都在云荒化成了腐土,他们也要回到碧落海!”

  仿佛被那样一针见血的话震慑,女萝们相互看看,手指纠缠着握紧。

  多少年来,她们心心念念想着的、便是如何等待龙神和海皇到来,带领她们向空桑人复仇、血洗云荒,杀尽一切凌辱欺压她们一族的人类……执着那样强烈的怨恨,她们才不能瞑目地活到了今天,她们只关心自己的憎恨和仇视,不肯宽恕分毫——还是第一次想到:海国活着的同族,将来的命运又会如何?

  那些活着的鲛人……又将如何?

  “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云荒。”仿佛知道女萝们内心骤然而起的迷惘,苏摩抚摩着肩头的傀儡,轻轻开口,“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应该有自己的未来。他们将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远离一切战乱流离,住在珊瑚的宫殿里,子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他们必不会再如我们一样。”

  那一句话,出自于空桑皇太子之口,当日曾在一瞬间打动了傀儡师冰一样的心。

  此刻那样的描绘、同样仿佛勾起了那些死去多时鲛人们内心的残梦,女萝们蓦然爆发出了啜泣,无数苍白的手臂纠缠着,掩住脸:“是的,她们…必不会如同我们一样……在云荒的土里腐烂……”

  “不是只为了复仇,女萝,”苏摩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收敛了杀气,“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先得让海国复生,让活着的同族们在有生之年能返回故乡。为此,我可以和空桑暂时结盟。未来,永远比过去重要。”

  女萝们沉默下去,放下了手,相互间窃窃私语了片刻,间或有激烈的争辩。

  在幽凰都等得不耐烦时,领头的女萝终于统一了意见,回头来到苏摩面前,睁着没有生气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你能保证在海国复兴之后,会让空桑人血债血偿?会让我们所有的怨恨都得以平息、所有眼睛都可以闭合?”

  被这样一问,苏摩在刹那间迟疑了,然而只是一刹那,立刻开口:“我保证、会让你们的怨恨得以平息。你们的血债,必然会得到偿还。”

  一语出,背后的密林陡然起了扭曲,所有的手臂都伸展开来,长的诡异可怕,然而那些藤蔓般的手臂却是相互纠缠和击掌起来,发出了尖利的欢呼。

  “好!那么,您就是我们的海皇。”领头的女萝弯下了苍白的身体,所有女萝随着她跪倒,暗夜下之间一片苍白的肌肤和蓝色水藻般的头发,“一切唯您是从!”

  “起来。”经过方才那一场争辩,傀儡师却似乎厌倦到了极点,抱着傀儡转过身去,“我们快走吧,我怕延迟会惊动沧流帝国。”

  女萝笑了起来:“这里是九嶷王的封地,沧流帝国轻易也不会来干涉。”

  苏摩身子一震,忽地问,“这里的九嶷王,是……?”

  女萝沉默了一下,神色忽地有些奇怪,终于低声道:“就是前朝空桑最后一任的青王·青辰——您还记得他吧?”

  暗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咔哒轻响,傀儡仿佛吃痛,蓦然张开了嘴,然而眼睛里却有欢喜的表情——每次主人出现那样凌厉杀气的时候,阿诺的神色就分外欣喜,仿佛预见到了一场杀戮的狂欢。

  “赶路。”强自压下了刹那间涌出的强烈杀气,傀儡师铁青着脸转过身去,对幽凰吩咐了一声,便立刻拔脚走开,“去完了苍梧之渊、去九嶷!”

  幽凰被那样的语气吓了一跳,暗夜里一片细细簌簌的声音,是那些女萝纷纷缩回了革囊中,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下,伴随着苏摩一起上路。

  那样的情景宛如梦魇——冷月下,黑衣的傀儡师带着一只会自己活动的偶人,身后跟着一只美艳的鸟灵女童,而跟随着他移动的、却是整片苍白的森林!

  转出那片山坳时,前方陡然闪出了一点灯火,点破死寂阴沉的夜。

  一幢玲珑精致的阁楼、忽然间出现在一行旅人的面前,里面灯火憧憧,隐约有人影。

  “咦,我刚才没看错啊?前面果然有人家!”不好插手鲛人内部的事情,幽凰憋了半日,此刻忍不住欢呼。然而旁边的女萝们却起了不安的骚动,苏摩也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立住了脚步,用空茫的眼睛长时间凝望着前方,似在默测。

  “刚刚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见这里有人家。”地底下传来低沉的声音,女萝有些诧异,“这片苍梧之渊旁的地方,向来无人居住,只怕前面的也不是凡类。”

  苏摩忽地冷笑了一声,只道:“走吧,没事。”

  “那究竟是什么……”幽凰却觉得畏惧,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走着,嘀咕,“我觉得有些不对啊……你看,女萝们也在地下畏缩呢,前面的到底是……”

  “自然不是人。”傀儡师冷笑,“不过也不是和你一路的,而是让你畏惧的东西。”

  “啊?”幽凰诧然抬头,看着暗夜里那一点灯火,依稀见、看到的是一个女子临窗抬笔书写的身影——那个影子果然有着让她惊骇的力量,只看了一眼便双目如火烧,立刻侧过头去,颤声惊呼:“那、那究竟是谁?”

  “是云荒三女仙之一的慧珈。”应该在方才的默测中得出了结果,苏摩微微哼了一声,“也和魅婀一样、试图阻拦我么?这些天神,都是如此多事。”

  然而一边冷笑,一边却急速直走到了那幢楼阁前。

  就在那一瞬、窗子被撑开了,里面的女仙放下了笔,侧头看着窗外赶路的一行人。那一瞬间,那个号称云荒三女仙中智慧化身的女子宛如虚幻,年轻美丽,完全看不出自魔君神后时期开始、就守望着这片土地。推开窗子,慧珈侧头微笑:“谁在骂我多事?定然是你了……苏摩。你从来都是背天逆命之人啊。”

  “哼。”傀儡师没有理会,只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慧珈笑了起来,旁边的黑衣小婢递上一卷书,她一页页的翻开,停在最后空白处:“我是来旁观命运转折点得——放心,我不象魅婀那样和白璎是朋友,对凡世有着感情和偏颇。我只是一个记录者和旁观者,来尽我的职责而已。”

  她手中的书、一页页都是空白,只有在苏摩这样的人看来、才明白上面的内容。只是微微一瞟,傀儡师便变了脸色——“白璎堕天”。在最后几页上,赫然看到了这几个字,或许是写的当时女仙也有情绪波动,那几个字用了力,显得分外刺眼。

  翻遍空桑史书里,都不会有这一条记载,更罔论如今坚壁清野的沧流帝国。这样隐秘的往事、被官方典籍否认,只是流传于民间的众口之中。然而,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些隐约的耳语也终究会慢慢消散和扭曲,如烟散去。

  然而,这一卷无字天书上,却赫然记录着那样的史实!

  “魅婀掌管着阴界,曦妃管理着天界,而我游走于凡世的、守望着这片大地。”女仙手里的笔点着雪白的书页,嘴角含笑,不知是看过了多少沧桑起落才有这般的超然,“某一日,就算云荒陆沉、天地翻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依然会流传下去。”

  站在窗外,看着房内烛影摇红,傀儡师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七千年前,白薇皇后真的死于星尊帝之手?”

  虽然真岚复述过,可生性猜忌阴暗的傀儡师一直质疑那一段没有旁证的历史。如今,终于寻到了可以询问的女仙,问出了这个被湮灭在历史中的问题。

  慧珈微微一怔,抬头看着苏摩,微笑:“否则,你又为何前来苍梧之渊?”

  苏摩沉默下去,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前方黑暗。

  “白薇皇后……”慧珈忽地对着窗外的暗夜伸出了手,直指北方尽头,“就在那里……七千年了。被丈夫封印的她不能解脱,这个云荒也不能解脱。命运的天平是从七千年前开始失去平衡的——若不是‘护’的力量消失,这片土地何至变成现在的模样!”

  那样的话,让幽凰和女萝都听得一头雾水、唯独傀儡师身子一震,握紧了双手。

  “我不明白你们世人的想法,你们都追求至尊或霸权……可这个世间,哪里会存在没有制衡的‘绝对力量’存在呢?”女仙凝望着这片大地,旁边青鸟幻化的小婢捧书而立,“即使是星尊大帝那样神魔化身的一代英主,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啊……他的力量必须和白薇皇后相辅相成,互为制约。他竟以此为累、一意孤行,最终走上了两败俱伤的绝路,不但自己追悔莫及、也导致云荒几千年的失衡。”

  慧珈翻着那一卷书页,往上翻到开篇,久久凝望,神色黯然。

  苏摩却微微冷笑起来:“绝对的霸权导致加速的腐烂。空桑最后与其说是被沧流帝国击溃,还不如说是由内而外的烂出来的——可是,一个霸主换了另一个霸主,沧流帝国的那个智者、又比空桑星尊帝好上多少?”

  慧珈抬起了眼睛,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位智者、还是比星尊帝好上一些的……至少在某些方面。”

  傀儡师一惊。对于那位神秘的智者圣人、云荒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丝毫底细——哪怕拥有力量如他,也无法看出对方丝毫的过去未来。

  然而,在他转头询问地看过来时,慧珈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天机不可泄露。”

  司掌智慧的女仙忽地笑了起来,手指一按窗台,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身后的楼阁蓦然消失。旁边捧书的黑衣小婢和捧笔的红衣小婢随之飘出,在半空一个转折,便化成了一朱一黑比翼双鸟,驮着慧珈往北飞去。

  “我在天上看着你,海皇。”俯身在比翼鸟上,慧珈回首微笑,转瞬消失。

  苏摩站在黑暗里,似乎长久地想着什么问题,面上渐渐有了疲倦的神色。

  “嗯?不走了么?”慧珈的气势压住了所有冥界恶灵,知道女仙走开,幽凰才能说出话。地底下一直蛰伏着不敢动的女萝也将手露出地面来,询问地看向傀儡师。

  “休息一下。”苏摩忽地改了主意,就靠着方才楼阁位置的一颗桫椤树坐下。

  “真是出尔反尔。”幽凰没好气地喃喃,但是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扇动翅膀飞上树去,用巨大的漆黑羽翼包裹着身子,在九嶷山麓阴冷的寒气中睡去。

  女萝们都安静下来了,纷纷缩入了地底,这一片森林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森冷寂静。

  傀儡师靠着参天大树,眼睛无神地望向密林上方暗黑的天空,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身侧的那个偶人,在看到慧珈那一刻起、就一直不出声地缩在他怀里,此刻却悄然把手伸出主人的衣襟,挣了出来。用诡异安静的眼睛,看着苏摩,嘴唇翕合。

  “是么?”不知阿诺说了些什么,苏摩只是望着天,淡淡回答,“只怕未必。”

  阿诺喀喇喀喇地抬起手,拉住了主人的衣襟,仿佛冷笑着回答了一句。

  苏摩的脸色这才微微一变,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低头看着那个阴冷微笑的傀儡、忽地抬手卡住了阿诺的脖子,将这个偶人提到眼前来。

  应该是很用力,阿诺的眼睛往上翻,四肢挣扎不休。

  苏摩看着那只凌空舞动手脚的偶人,忽地有某种说不出的厌恶,扬手一挥、将阿诺扔了出去,重新靠到了桫椤树上,闭上了眼睛。幽凰被惊动,张开翅膀探出头来,看着树下。一见阿诺居然被主人如此对待,忙不迭地飞了下来,瞪了苏摩一眼。

  偶人四脚朝天地落在地上,同样深碧色的眼睛瞪着天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怎么可以随便摔阿诺!”幽凰恨恨地骂,将偶人抱紧,准备飞上树去休息,“我们不理他了!”

  “或许,你说的没错。”忽然间,树下的傀儡师开口了,带着一种惊诧和疲惫,“那个智者,应该就是这样的身份。”

  什么身份?幽凰大吃一惊,从树上探出头来。然而那一句话过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偶人苏诺伸出冰冷的小手,搭在鸟灵温暖的羽毛间,将小脸贴了过来——不知为何,在面对着这个由白族亡灵怨念凝结而成的女童时,阿诺的神色就会变得分外欢喜。仿佛一个镜像里恶的孪生、喜欢另一个镜像里的相同类。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苏摩喃喃对着虚空自语,身体在九嶷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这七千年来平衡的倾覆和倒转,应该有一种力量在操纵。可我不明白……以我的力量,已经可以穿破所有、直抵最后那一面石壁之前。然而,却不能破掉那最后一面墙壁?我还想不明白这六合间最终的奥义。”

  六合间最终的奥义?幽凰抱着阿诺,看着自言自语的傀儡师,忽然一惊,挪不开眼神。

  此刻,苏摩脸上有某种令人颤栗的表情:星月的辉光照耀在苍白的脸上,肌肤在寒冷的空气中有玉石般坚润的感觉,空茫的眼睛因为凝神思索而具有了某种光芒——那一瞬间、这个鲛人之皇身上闪现出的那种“极致之美”,竟让幽凰刹那间神为之一夺!

  就是那样的美吧?让姐姐从万丈白塔上飞跃而下、让沧海横流天地翻覆。

  怨恨集成的鸟灵眼睛里,陡然闪过杀气,却不做声地抱紧了偶人阿诺——怎么能不恨呢?在她身体里,无数的声音在呼啸、要她去杀了这个引来白族厄运的人。然而,在桃源郡废墟里一看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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