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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公主在府中闲逛,见一名小厮正给屏风画花儿。那小厮长长的五指捉住长长的笔杆,像一只仙鹤在空中翩翩飞游,一朵朵鲜花便从那仙鹤喙中吐出,有的掬着笑意,有的含着轻愁。公主禁不住说了一句:“妙笔生花啊!”
待那小厮抬起头来,公主吃了一惊,明明一个男人,偏偏长了一副女儿相,又活脱脱像着一个人,那就是娥儿。弯弯的眉水水的眼,粉白的面皮,殷红的唇,微微一笑就抖出一根无形的丝,把人的心给缠住。公主心里暗想,难道他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公孙彪。”
“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岁了。”
“来府上几年了?”
“五年了。”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回秉公主殿下,奴才常年累月在西院随师父画花儿,怎敢打扰公主殿下。”
公主觉得这小厮挺可人的,问道:“你愿意到花厅侍候本殿下吗?
公孙彪扑通跪在地上:“愿为公主殿下作牛作马。”就这样公孙彪由一个画匠晋升为公主的贴身侍卫,时刻在公主身边走动。公孙彪年轻俊美,天生的玲珑剔透,巧言令色,很得公主的欢心。一天,公主在一个旧橱柜里发现娥儿的几件衣服,睹物思人,勾起一腔思念,幽幽掉下眼泪来。公孙彪心领神会,悄悄将娥儿的衣服穿起来,精心修饰一番,突然出现在公主面前,公主又惊又喜,抓住公孙彪直呼娥儿。从此之后,公孙彪常常穿上娥儿的衣服、打扮成娥儿的模样,挺着小腿、碎着步子在公主面前走来走去,惹得公主愈加怜爱。这公孙彪在公主面前愈是受宠,在别人面前愈是骄横,在公主面前装猫变狗俯首帖耳,走出大门敲诈勒索胡作非为。谁都知道他是一霸,可谁也不敢招惹他。
董宣査明这些情况,心情不能平静。他要除掉这条恶狗,也知道并不容易,这将是一场恶斗。他筹划着每一个细节,越想心里越激动,七十岁的老人仍像年轻人一样情绪亢奋,血脉贲张,眉间那颗硕大的红痣熠熠生辉。他命书吏广泛收集公孙彪的其它罪证,写好诉状。命捕快放出眼线,以防期乘隙潜逃。
有人将消息透给了公孙彪,公孙彪心里一紧。这些年来,他盗用公主的名义多次陷害董宣,他知道一旦落在董宣手里,结局将不可想象。他躲在公主府里不再出来,同时在公主面前煽风点火,说董宣如何如何看不起公主,如何如何怂恿暴徒败坏公主的名声,他一气之下将暴徒杀死,董宣以此作借口,非拿他偿命不可。说着哭着,跪在了公主面前。湖阳公主将公孙彪拉起,抚着他那双玉石雕刻般的手:“彪子,今年多大了?”
“公主殿下,您又忘了,奴才今年二十八了。”
“我还要你陪我二十年,董宣杀不了你。”公主说着,两眼闪现凶光,“一个小小的洛阳令,我看他有多大胆量!”
公孙彪躲在公主府邸不再露面,捕役不能擅自入内,凶犯得以逍遥法外。转眼过了月余,仍不见任何动静,董宣有点耐不住了,想以洛阳令的身分写一份公文,呈给湖阳公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请求她以国法为重,协助捉拿凶犯公孙彪。书吏连连摇头,认为此举不妥,湖阳公主不比别人,言辞软了她不理不睬,言辞硬了她闹到皇上那里,一旦皇上说了话,这案子就不好办了。惟一的法子是以静制动,凶犯总不能老死在公主府内。
董宣采纳了书吏的意见,又花钱买通了公主府内的一个花匠作为眼线,时刻掌握公孙彪的一举一动。
正傎四月天气,春风习习,暖阳酥酥,光武帝在御花园散心,见大片大片的牡丹花盛开,红红白白,飘飘逸逸,像舒展玉袖的仙子,清雅动人。想起了姐姐湖阳公主去年写的咏牡丹诗句:“思花自高洁,念人常凄哀。”不禁怜惜起姐姐的不幸来,身为一国之君,无法解除姐姐心中的悲苦,常怀愧疚,他要尽力安慰她一番。于是命太监传话,明天请湖阳公主到御花园赏花散心。
湖阳公主虽然骄纵,天子毕竟是天子,是万乘之尊,能得到皇上的恩宠自是无上的荣耀。公主十分高兴,立即吩咐家奴收拾车马器具。又叫公孙彪,明天早起收拾收拾,陪着到御花园花赏花。
“公主殿下不是说过,不让我出门吗?”公孙彪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不是又让你出门了吗,蠢货!”公主见公孙彪心怀恐惧的样子,不无嘲弄地笑了。
公孙彪很不放心:“奴才还是不去的好,那董宣是出了名的铁爪子虎,我的小命不值什么,只怕给主子惹祸。”
“哟,什么时候学得乖了起来?既然胆小怕事,就不该偷偷溜出去惹是生非。看你那副蔫巴样儿,碰上这点小麻烦就成了一滩泥了,还能办成什么大事!”
“为了公主殿下,就是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只是——”
“只是什么?你老老实实坐在我的马车上,就算他董宣长了三头六臂,谅他也不敢怎样。”
“要不,我还是扮成娥儿,侍候公主殿下也方便些。”
公主会意,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公主府内明烛高烧,提前用过早膳,仆役们装车的装车,备马的备马。最先出门的是四名骑马的武士,横刀开路,吆喝声传得很远,大街小巷的百姓急忙回避。武士之后,是两排威严气派的仪仗,金戈钺斧朝天镫,明晃晃耀人眼目。紧跟仪仗队的是八个婢女,捧着茶盒食盒粉盒药盒,再后边就是公主的马车了。銮铃响成一片,四匹高头肥马一色的雪白,彩色的绳套金色的辔头,四匹马头上高挑着四朵艳丽的芙蓉。车身明黄,周边漆着鲜红的云纹,巨大的轮辐绘着盘锦,还镶了密密的金钉,滚动中洒下一路璃气宝光。湖阳公主端坐在青罗伞下,一方小小的绢子屏风遮了粉面,屏风上绘着的麒麟仙子图,栩栩如生。左前方是勒缰抱鞭的车夫,右前方便是男扮女装的杀人犯公孙彪了。
眼线早将湖阳公主携公孙彪出游的详情一一报告给了董宣,董宣立即带领吏役捕快驰到夏门亭等候,这里是公主的车马必经之地。
开路的武士过后,公主的车马过来了。董宣佯装过路的百姓慌忙闪在路旁,躬身等候。公主的香车将到未到,董宣横跨一步,挡住了车马,驾车者高喊:“让开让开!”
董宣微微躬身:“在下洛阳令董宣拜见公主殿下。”听到“董宣”两个字,公主一愣,很快醒悟过来:“既然知道是本殿下的车马,还不快快滚开!”
“公主殿下,你车上坐的是谁,你知道吗?他是我要逮捕的杀人凶犯。”
“胡说,难道你敢拦阻本殿下的车驾吗?”
“公主殿下,您身为皇亲,本应比别人更明理知法,维护国法的尊严。下官执法护法,不徇私情,正是为了皇上,为了皇上的江山。殿下理应协助下官捉拿凶手。”董宣寸步不让,据理力争。
“本殿下的车驾上只有陪侍的奴婢,没有什么凶手。董宣,污蔑殿下,你知道该当何罪吗?”
董宣目光锐利,像鹞鹰捕食般扫了公孙彪一眼:“一个男人如果换上女人的服装,就变成了女人,那真是奇迹了。一个杀人凶手换上良民的服装,就变成了奉公守法的良民,有这种可能吗?”用手一指缩在车厢一角的公孙彪,“这个为非作歹的恶奴,即便你把浑身的皮揭下来,再换上一张,也换不掉你那颗罪恶的心!”董宣伸脖子瞪眼,呼叫着要去抓公孙彪,公孙彪吓得歪斜着身子,恨不能钻到车厢底下去才好。
公主又急又气,两腮涨得通红,一边尖声喝叫:“董宣,你敢造反吗?”一边命令车夫,“轧死他!轧死他!”
车夫狠狠抽了一鞭,马奋蹄腾空向前闯去,腾腾撞在董宣的胸口上,撞出几尺远。幸亏捕役手疾眼快把董宣架住,不然就被马蹄踏成烂泥了。
董宣不等双脚站稳,死死抓住马的辔头,马不得前进,急得咴咴啸叫腾跃到半空,甩动如雪的鬃毛。董宣像一只灰布袋被甩得飞上飞下,仍高叫着:“公主殿下不留下凶手,你的车驾休想前进一步!”
面对这惊险的一幕,捕役们吓坏了,一个个拼命向前,四匹烈马被牢牢制住。湖阳公主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公孙彪,把你那一身女人衣裳撕下来,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连累公主殿下呢?”董宣盯住目标毫不放松。公主连惊带气,脸色苍白,说活的语气也软得多了:“董宣,你知道本殿下要去干什么吗?我是奉圣上旨意去御花园赏花,你好好放我的车驾过去,皇上面前我会夸奖你,自会有你的好处。”
“执行国法,捉拿案犯,杀人者死,伤人者罚,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公主殿下想想,为了一名奴才,坏了您的美名,值得吗?我只请殿下将凶手留下,没有别的任何要求。至于我个人的吉凶祸福,不是此刻议论的话题,留待惩治了案犯之后再说吧!”
公孙彪见不能逃脱,哭丧着脸说:“公主殿下,把我交给他们吧,您已尽力保护了我,今生不能侍奉您了,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踉踉跄跄滚下车来,朝着公主叩了三个响头。
公主两眼蓄满泪水,气急败坏地说:“公孙彪,你挎着腰刀干什么的?为什么任人宰割?”
公孙彪两眼茫然,犹犹豫豫地抽出了腰刀,一步一步向董宣走来。两名捕快执刀迎上去,准备与公孙彪格斗。董宣从书吏手中接过宝剑,“唰”地抽了出来,明晃晃一道寒光。他喝止住捕役,独自面对公孙彪,一步一步向前逼进:“我要看看这个恶奴,还敢杀朝廷命官不成?”
公孙彪六神无主,刚想出刀,董宣“喇”地一剑砍下,刀尖被削去了一截。董宣厉声喝道:“恶奴,这是圣上赐给我的龙泉剑,睁开你的狗眼看着,我就用这把宝剑结果了你。”
公孙彪退缩着,拿刀的手直抖。董宣紧紧逼住,半步不停。湖阳公主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用长袖蒙住眼睛,口中不住地惨叫,两名侍女上来将她抱住。公孙彪退着退着,脚下被绊了一下,仰面跌倒在车辕上。董宣乘势跨上一步,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喷出了三四尺远。
公主见公孙彪浑身血泥躺在道旁,不敢多看,忙命车夫催马向皇宫驶去。公主躺在侍女怀里,手脚冰冷浑身打颤,侍女忙取一粒安魂丹让公主含在口里。
董宣带领一班捕役躬身道旁,礼送公主的车马离去,然后收拾了案犯的尸体,回洛阳府。
光武帝上罢早朝,正在休息。太监来报,“湖阳公主求见甚急。”话音未落,公主已闯入殿堂,跪在地上劈头就说:“都是你干的好事,没来由逛的什么花园。这哪里是让我去散心,分明是让我去死啊!”说着抽抽答答哭出声来。
光武帝忙上前扶起:“牡丹花素雅飘逸,如仙子舞袖,不是皇姐最喜欢的吗?朕还等着皇姐的咏花佳句呢!”
“董宣险些没把我给杀了,还有那份闲心!”
光武帝被弄得懵头懵脑,不知董宣为何与公主碰在了一起,湖阳公主一边哭一边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述说一遍:“董宣羞辱你这个苦命的姐姐,分明是眼里没有你这个皇上呀!圣上一定要给我出这口恶气,不杀董宣,我就没脸再活了!”说着欲抽墙上的宝剑自刎。
光武帝夺下公主手中的宝剑,气得脸上变了颜色:这个董宣,也太骄横了,竟敢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的姐姐。吩咐太监,“去把洛阳令董宣给我召来!”
5
董宣回到府衙,摆开棋枰,要捕快吏役陪自己下一盘棋,捕快们说:“往日大人很少跟我们下棋,今儿是怎么啦?”
董宣说:“今儿不陪我,往后想陪我恐怕也了。”捕快们知道这话里藏的是什么意思,一个个低头不语。大家正在下棋,太监来了,董宣笑着说,“小公公,我正等着你呢!”
董宣随太监来到宁心宫,向皇上行了叩拜之礼,光武帝指着湖阳公主问:“董宣,你可知道她是何人?”
“是公主殿下。”
“知道就好,今天叫你死了也知道为了什么。左右,给我打,往死里打!”光武帝咬牙切齿,可见他气愤到了什么程度。
董宣大叫:“小臣何罪之有?请圣上允许小臣说一句话,虽死无怨!”
光武帝摆了摆手,止住施刑的太监:“有什么话,说吧。”
“小臣江夏去职之后,躬耕于陈留,本无心再度为官,是圣上恩宠,把小臣召来委以洛阳令一职。当时的洛阳是个什么局面,圣上不会忘记吧?重臣弄权,皇亲国戚弄势,法律废弛,暴徒气焰日炽,杀人者不能处死,伤人者不能受罚。如果小臣我畏惧权势,讨好皇亲国戚,势必重蹈上一任洛阳令的覆辙,那就势必还有打杀歌女之暴行,还有抢劫皇家祭器之罪愆,还有火烧城隍庙之劣举。这是小臣不愿看到的,更不是圣上所希望的吧?”
光武帝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我要你惩办恶徒,谁要你跟公主作起对来?”
董宣不慌不忙地说:“除乱求治,首要一条是严于用律,严于用律就要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正是这个道理。湖阳公主身为皇亲,不知替陛下分忧,纵容奴仆白日杀死无辜良民,干犯国法,如果不予以治罪,京师有那么多皇亲贵胄,都这样乱杀起来,纵有十个洛阳令,又有什么用处?半年前也是在这座宁心殿里,陛下您跟我说的话不会忘记吧?”
光武帝理屈词穷,一时说不出话来。坐在一旁的湖阳公主尖叫着:“即便该杀,我的家奴也要由我来杀,用不着你小小的洛阳令多管闲事。”
董宣毫无惧色:“公主此话差矣,洛阳令虽小,却管辖着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臣民,公主府上也不得例外。再说,公主若能替圣上分忧,主动惩治杀人恶奴,小臣董宣面北叩头求之不得。可惜公主殿下偏把杀人恶奴视作掌上明珠,一味包庇纵容。当听到下官捉拿公孙彪的消息后,竟将罪犯藏匿府内一月有余,这不是包庇是什么?今儿殿下奉旨游园赏花,竟把凶手化装成侍女携带身边,这不是纵容是什么?”
光武帝不能相信,问道:“真有此事?”
董宣从怀中掏出一团血迹斑斑的女人衣服,呈给皇上过目。湖阳公主觉得实在难堪,丢了面子,撒起泼来,喊着光武帝的名字:“文叔,你这不是给我出气,是成心要气死我呀!董宣当着你的面还侮辱我,我还怎么活呀!”说着扑过去就要撞墙,被侍女紧紧抱住。
光武帝慌了手脚,指着两边的太监气呼呼地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狠狠地打,先把董宣的两条腿给我打断!”
董宣面对舞棒挥鞭的太监们瞪圆了双目,眉间红痣熠熠射出光辉:“不劳你们费事,让我自己来好了!”说着猛地跃起,一头撞在庭柱上。头破血流,昏死过去,白须白鬓染上了鲜血,变成吓人的红色。
光武帝和湖阳公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镇住了,一时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老太监搀扶住皇上:“后宫歇着吧,这事明儿再说。”光武帝方才醒悟,命宫女将董宣的血迹揩抹干净,又传太医给他包扎伤口,安排到前侧殿休息。
董宣撞柱护法的消息很快在朝臣中传开了,大臣们议论纷纷,没有不佩服董宣的。消息传到议郎蔡茂府上,蔡茂深受感动,连夜写了一份奏章呈给皇上:“陛下是有道贤主,自从登基以来,四方安然,万民称颂,这样就更应该谨慎勤政,不可骄纵。近闻湖阳公主的奴仆公孙彪,大白天抢掠财物,持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