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原--乱世英杰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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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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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爰青马、张凝风白马,走在护卫大军的中央,从盐城到广陵,决不容有半点闪失。
马队未动,斥候先行,三组精干斥候已先一步飞报沿途各个驿站,做好迎使准备。
广陵,大司马府,小厅。
长榻之上,桓温与号称神医的陆中山盘膝对坐;长榻中央,是一盘残局。
桓温执黑,锋芒毕露,却有后劲乏力之相;陆中山执白,盘局散乱,却韧而不断。
窗台前,春花含蕾;窗棂下,薄露垂珠。
今年,桓温六十岁,当知天命。
“和棋如何?”陆中山似在暗示着什么。
桓温冷笑,道:“犹有一战之力,何以和之?”
陆中山道:“桓公病不在足,而在心——和棋,皆大欢喜。”
“晋室无我,如何?”
“亡。”
“那又如何不能更进一步?”桓温逼问。
陆中山叹了口气,道:“恕老朽直言,公不如曹操也。”
桓温没有生气,反笑道:“纵不如曹操,比董卓王敦又如何?”
“此二人不及公。”
桓温大笑,手指棋局右下角一处死地道:“宫闱深处,是非起处,有此奇招,安知没有反败为胜之机?”
陆中山像是明白桓温所指,道:“这便是桓公将我从南海招来的缘由了。”
桓温却摇头,道:“你也将我看得轻了,我桓温岂是这般龌龊小人。找你前来,是要证实一件事——其实十八年前就该招你来,只希望为时未晚。”
见陆中山不解,桓温又道:“你不觉得自惠帝以来,司马皇族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吗?”
陆中山猛一震,抬头瞪着他,喃喃道:“你是说——”
桓温一咬牙,一字一顿道:“宫中有妖孽,司马氏血统不纯!”
陆中山额头冷汗涔涔。
“我已经六十岁了,”桓温叹道,“一生征伐,只怕时日无多。我虽出镇外方,但最怕的,就是我桓家辛苦打下的半壁江山,被那些躲在宫闱深处的妖人篡取!若司马氏血统果真受妖人毒害,再难出治国大才,我桓温便取而代之——至少我桓家三代之中,英杰辈出,能保汉人半壁江山不落胡族之手!”
陆中山手指微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桓温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除了司马懿司马昭两代,晋室要不就是白痴皇帝、要不就是短命皇帝;即便是元帝司马睿,也只不过是碌碌中才,若没有王导细心辅佐,只怕早已亡国;之后的皇族子弟几乎个个都是声色之徒,竟难找出一个可堪大用的人才,实在是莫大的悲哀。
反观桓家,自桓彝随王导平定王敦叛乱以来,上一辈中有桓彝、桓宣、桓景,这一辈中有桓温、桓豁、桓冲,下一辈中有桓伊、桓石虔、桓石秀、桓石民,个个都是坐镇一方的文武大才,若真个让桓氏代了司马氏的江山,对国家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世事真能遂桓温所愿吗?且不说朝中尚有王坦之、谢安鼎力支持,单是建康清流评议这一关,就决难度过。孙盛《魏晋春秋》之事已使得桓温声名狼藉,好不容易借平定淮南袁氏叛乱平息非议,桓温是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了。
陆中山定了定神,问道:“桓公打算怎么做?”
桓温神秘的一笑,道:“陆公也应该听过说建康高门的一些特殊癖好吧?”
陆中山摇摇头,道:“几十年没来建康,何来知晓。”
桓温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只精致的小盒子,往案上轻轻一搁,推到他面前,道:“陆公猜猜这是何物。”
陆中山伸出拇指一按,盒盖便自动弹开,隐约可闻一股似金似石的暗香。
“五石散!”陆中山惊道,一语道破。
“正是五石散,”桓温道,“这东西提神醒脑,既长精神,又催情欲,服用之后可连夜征战,是建康高门子弟必备之物。”
“啪!”陆中山猛得盖上盒子,痛惜道:“作孽啊!”
“陆公不必如此,这在建康都是明码标价,公开买卖的,此盒便是个中极品。”桓温淡淡的说,“哪个高门子弟若是不用它,反倒被人当作怪物了。”
陆中山苦笑,摇头道:“桓公准备如何用它呢?”
桓温伸了个懒腰,道:“这建康五石散的最大供货商,已被我桓家收买。我们只需在其中增加一些别的药物,让那些皇室子弟与高门名士吃了之后浑身不自在、头晕无力,我便能名正言顺的将你送去建康,借着诊治之机,逐一检验司马氏成员的血样和身体状况——若他们身边真有妖人在作祟,凭你神医的本事,当不难排查。只要证据确凿,我便能调兵一举剿灭妖人、肃清皇室!”
陆中山听得头皮发毛,桓温真是胆大包天,完全没有把司马皇室放在眼里!
正要开口,却听桓温第三子、在司藩院任职的桓韵在屋外道:“父亲大人,斥候来报,盐城太守苏爰护送百济特使一行,已在三十里外。”
“走!”桓温拍了拍衣服,道,“百济特使——传令官署,执全礼迎接!”
“嗨!”桓韵应声而去。
推开门,桓温深吸一口气,天空又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第 十 章 烟雨临江(上)

 
三月广陵,阴雨绵绵;大江之上,烟水迷蒙。
一艘小型官船自上游而下,缓缓的停靠在了北岸码头。船头,皂衣云开长长的伸看了个懒腰,回头对子风道:“去时日照万里,归来阴雨连江,这天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悬梯架起,率先上岸的子雨朝船上喊道:“大人,好下船了!”
云开登岸,闻着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清香,心头泛起回家的感觉。整个冬天,他被桓温派往襄阳,在荆州刺史桓豁处任职,若非桓桢说情,难免长留荆州。
云开能够理解桓温的苦心:秦国平定燕国后,原本遥不相及的两个国家一下子成了比邻之邦。虽然眼下秦国的战略重点不在南方,但不出数年,秦军兵锋必将染指淮汉。
从全局看,晋室实力分布东强西弱:东线,收复淮北后,桓温任命谢玄为徐州刺史、朱序为兖州刺史,分镇彭城、高平,桓石虔坐镇寿春;中线,桓伊为豫州刺史,守汝南、颖水,桓冲、桓石民父子稳守江州;西线,桓豁、桓熙、桓济分镇襄阳、江陵、长沙,统带荆州;唯独巴蜀汉中一带,是晋室统治最为薄弱、最容易发生动乱的区域。
作为着力培养的下一代肱骨之臣,桓温让云开去襄阳,其实是想让他先熟悉汉水风土民风,为将来出镇重镇汉中做准备。
“云开!”一声叫唤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便装打扮的桓韵匆匆跑来,一抹额头水珠,道,“你回来的正好,不用上岸了,就你这艘船,咱们马上去建康。”
“何事匆忙?”云开奇道。
桓韵定了定神,道:“今天一早,父亲就坐船回建康了,特地让我留下,说你一回来,就去建康见他。”
云开一凛,桓温竟走得如此匆忙,遂问:“莫非朝中出了大事?”
“两件大事,”桓韵道,“几天前盐城太守苏爰护送百济国特使一行到广陵,特使在到达的当天晚上就重伤不治去世,现已收棺。”
“外国特使在大晋之地身亡,此事可大可小啊,”云开道,“遇刺?”
桓韵摇摇头,道:“百济船队在海上遭到高句丽水师劫杀,全军覆没,只剩下一条船突围。现在正副特使都殉难,那翻译官坚持要面圣,请求我国出兵支援百济,以抵抗高句丽全面入侵。”
云开点点头,问道:“另一件事呢?”
“吴隐之哭牢。”桓韵回答得很简要。
“吴隐之——”云开又是一怔,道,“吴坦之——我明白了。”
当初晋军围困寿春之时,吴隐之便抱琴独奏城下,悲恸淮水以叙兄弟之情,这件事云开和谢玄都出了大力;淮南平定后,袁瑾、袁双之、袁艾之尽数死于乱军,朱辅投降,与吴坦之一起被押往建康,收监待斩。
吴坦之、吴隐之兄弟乃昔日曹丕近臣吴质后人,皆是江东名士,以箫琴合奏闻名于世,在高门中极具声望,吴隐之这抱琴一哭,只怕整个建康都会为之落泪。
前一件事关系大晋国威,后一件事关系高门清誉,桓温这才迫不及待的赶回建康。
想到这里,云开一挥手,毅然道:“上船,回建康。”
次日天明,船到建康,在燕子矶靠岸。码头上,早有一队人马守候。
云开扶着船舷,老远就望见桓桢那身火红的披风,挥手致意。桓桢跟随桓温一起来建康,桓温携百济使团入宫面圣,她便在江边等候云开一行。
弃舟上马,与爱人并肩而行,云开心情大好,时不时讲述着荆州襄阳一带的风土人情。
桓桢默默的听着,她有太多的话要说,而此刻,却只想听他的声音。
马队沿江西行,将至外城时,几匹快马自城中急驰而来,马上官员朗声道:“散骑侍郎、中军司马云开听旨!”
云开当即勒马、下鞍、跪倒,心中寻思:“圣旨这么快就下来,难道廷议已有所决?”
那年轻官员跳下马,拉起云开,将圣旨往他手中一塞,道:“大篇废话我就不读了,圣上的旨意,就是桓公与王谢两位大人的意思——免去你中举司马一职,调任司方院侍郎,主理外邦事宜。官虽升了半级,担子却不轻啊。”
云开正要说话,身后桓韵已抢上一步,一拳砸在年轻官员肩上,笑道:“彪之啊,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连圣旨都当儿戏!这一来云开不单是我姐夫,还是我上司也!”
桓桢大窘,俏面飞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彪之“哈哈”大笑,道:“你我之间还计较这些作甚!云开难得来建康,今天我做东,在秦淮楼开一桌,把仲文(殷仲文,殷浩子、殷仲堪之弟)、谢琰(谢安子)、徽之(王徽之,王羲之四子)、宝国(王宝国,王坦之子)他们都叫上,好生相聚!”
“该把凝之夫妇也叫上,谢夫人可是建康第一才女啊!”桓韵所指的“凝之”夫妇即是王羲之之子王凝之与谢安长女谢道韫,以才情文章闻名江东。
云开握着诏书,有些失落:虽说司方院侍郎的职位比中军司马高了半级,但却失去了掌握大军粮草补给的实权,只落了个闲职。这两年军中历练让他从一个自诩风流的高门才士变成了脚踏实地的能员干吏;与其终日在建康声色犬马无所事事,还不如远调汉中外放一方。
一旁的桓桢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没事的,不都是在为朝廷办事么?”
云开淡淡一笑,道:“彪之,你可知道朝廷为何平白无故的将我调任啊?”
“是这样——”王彪之正色道,“百济官员呈血书于殿上,苦谏圣上发兵从海路援救百济,安公与桓公这次破天荒的一并赞成出兵百济,以扬我大晋国威。出动水师战船容易,以何人为使出使百济却是难事。最后还是王坦之大人提起,当初岭南叛乱之时,云开你正是走海路由大江口南下广州;后又只身前往高凉,大义释冼家,放眼朝廷内外,也只有你可堪此任。调任司方院只不过是台面上的事,用不了几天,特使委任的诏书就会下来,云开兄可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若朝廷真派我出使百济,云开自当竭死以报。”云开扭头看了默然不语的桓桢一眼,歉然道,“国事昭昭,非可儿戏,你该体谅我。”桓桢微微点头。
春雨沥沥,建康大牢之外,一人扛琴而至,灰衣飘飘。清风起、弦音扬,吴隐之悲恫而嚎:“兄啊,隐之来也!”苍天变色、行人驻足。
大牢之中,满身尘垢的吴坦之霍然跃起,猛扑到粗木牢门上,隔着重重牢墙,悲嚎一声,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不止。
没有人回应,他所在的是专门关押朝廷官吏的特殊大牢。跟随袁氏叛乱的淮南官吏已尽数被处死,只剩下他一人独守在这阴沉沉、空荡荡的地下暗堡中。
吴坦之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冬天——破旧的棉衣还扔在草榻一头,大小解的木桶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肥硕的老鼠仍在角落放胆穿行。一切的一切,吴坦之都已习惯。
他本想去死,不止一次的想一死了之;他本已绝望,无数次的失去生命的热情——他是名士,一个名士沦落到这般地步,又与死有何差别!
可他活了下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这每日回荡在高墙之外的铮铮弦声!
吴坦之今年三十岁,却已身如槁木、佝偻蜷曲;只有在弦声响起的那一刻,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才会焕发出生命的光芒。
这铮铮琴声,像是哭诉、像是激励、像是悲、像是怒——无需话语,通彻心扉。


第 十 章 烟雨临江(下)

 
“这是第一百天了。”临街的酒楼二层,有人感叹。
“世间亲情如此,我辈有何颜面安坐此间!”有人拍案。
“空谈而已,尔等若真想救人,何须等到现在。”有人不屑。
“汝乃何人,青衣之辈,安敢在建康放肆!”有人怒喝。(魏晋之际,青衣乃贱民之色。)
酒楼中,两名衣着光鲜的高门子弟按剑而起,怒视着不远处一桌那两名青衣食客,脸上满是鄙夷与傲气。其余食客见状,纷纷退避,留出一大片空场。
那两名青衣食客并未在意对方眼中的杀气,顾自把盏对饮。案桌之上,静静的摆着一杆三节竹枪,另一侧,则是一柄细长的竹剑。
两名高门名士显然识得这两件兵器,其中一人道:“二位莫非是国侠三木与青丝剑思无邪?在下司马卓,久仰大名。”
“司马兄,何必多费唇舌,此等青衣——”另一人尚未说完,已被司马卓打断:“王兄所言差矣!若非三木千里报信,岭南之乱安得平复;若非青丝剑飞凌淮北,安得有彭城大捷!此二位皆是我大晋豪侠表率,今日得见,司马卓三生有幸。”
长发思无邪冷冷一笑,道:“司马兄皇室贵胄,何须如此客气。我跟三木闲来无事,来建康坐坐;既然为人不齿,走亦无妨。”
司马卓正要开口,一串深沉有力的脚步声自酒楼木梯上传来,来者约有三人,皆非等闲之辈。三木和思无邪循声望去,为首一人布衣带剑,面无表情;随后两位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是一年多未曾露面的大胡子参军郗超与大司马桓温亲自到此!
“桓公!郗大人。”司马卓与王姓士子一齐施礼;三木与思无邪却只是略一抱拳,他们是江湖人,自然无须顾及礼数。
桓温一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与郗超径自找了处空位对面坐下,大袖一拂,问道:“临江听琴,建康一景——可有此说?”那布衣武士却侍立在桓温身后。
“吴隐之日日来此抚琴伴兄,却已成临江一景。”司马卓答道。
远远望去,只见吴隐之席地盘膝而坐,古琴搁在大腿上,头散发、衣解带、两袖翻飞、弹指凌波,琴音自指间出,袅袅而上、萦绕三周,不绝于天际,细雨为之作响,流云为之易容,大江惊波腾越,怒浪滔天。
“好一曲《广陵散》,吴坦之有弟如斯,纵死亦足矣!”桓温叹道。一旁的郗超嘴角一动,目光落在司马卓身上,问道:“得见汝辈,便想起当年会嵇王意气风发之时;一别不觉数年,会嵇王现在可好?”
司马卓心下一紧,郗超这话问得大有学问——会嵇王司马昱乃元帝少子,当年殷浩在时,曾联合殷庾两族共同排挤桓温;后殷浩北伐败亡,桓温掌权,司马昱便离开了建康,在封地会嵇做起了隐士。(关于会嵇王司马昱和桓温的种种恩怨,我会在之后几卷中做详细叙述。)
司马卓是司马昱与一名宫女私通所生之子,那宫女产后即被处死,司马卓被人救走;后因司马昱数子尽皆早夭,无后,才认他归宗,却不予宗族名分。司马卓凭借自己的能力结交了大批高门子弟,俨然成为了宗族下一辈中年轻人的表率。
郗超此问,一来刺中了他们父子不和的痛处,二来也借机试探司马昱的动向,毕竟在宗族之中,司马昱辈分最高、清誉最盛、潜在的影响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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