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
透过雪雾已经能看到义田的住所了,川崎挺了挺胸膛,让自己本来蜷缩的脖子也伸出来,在义田大佐家站岗的士兵就是川崎中队的,军人嘛,在下级面前是要表现出点姿态来的。
义田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看见走过来的是川崎中尉,“唰”,同时立正给了川崎行一个持枪礼。川崎礼节性的回礼。
川崎走进门洞,跺跺脚上的雪,又耸耸肩膀,把肩上的雪也都落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扁瓶子,递给其中的一个哨兵,说,“过年了,大冷的天,你们两个也喝口,也走动一下活动活动。”说着,又从另外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了另一个士兵,里面是一些猪的杂碎,还有点温热,川崎说了一句,“趁热吃了吧。”
两个士兵感动的,又给川崎敬了个礼,齐声说,“谢谢队长”。
川崎摆摆手冲他们笑笑,就走进了院子。
站在廊檐下,川崎喊了一声,“报告。”
不一会,屋门悄声的滑开了,一个女人低着头双手捧在腹部,侧在一边,低声说,“你来了。”
屋子里面传出义田大佐的粗大的声音,“川崎啊,你怎么才来啊?”语气中有少许的不满。
川崎一边脱鞋一边赶紧说,“报告大佐,我去巡查了一遍岗哨,所以来晚了。真是对不起。”
义田就说,“快点进来吧。”
川崎脱了鞋子,进到屋子里,门又在身后无声的闭上了。
虽然外边很冷,但是,屋里还是很暖和的。
川崎站在门厅里,脱了外衣,女人在旁边接了,川崎就跨过一道门走进了里屋。
义田已经坐在那里,显然是等了一会了,炕桌上酒菜已经摆好了,一炳蜡烛在桌子中间燃着,墙角还有一张小桌,上面供着关二爷和两个牌位,三炷香冒着袅袅青烟。
义田招呼着川崎,“来来,快点。”
待川崎坐下以后,义田就说,“川崎啊,今天呐,是过年,中国人要过年,我们日本军人也要过年,今天这是在家里不分长官队长的,你就是一个晚辈,是来给长辈拜年的,我们喝喝酒叙叙家常,也好好痛痛快快过个年,你说好不好啊?”
“是,大队长。”川崎回答道。
“看看,看看,刚说了不要叫队长嘛,又来了。”义田嗔怪道。
“那,我……”川崎看看眼前的义田,穿了和服的义田,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威严,一副花镜架在鼻梁上,义田从花镜的上方看着川崎,脸上露出了慈祥,如果不是在战场,这就是一个和蔼的老人,要是父亲还活着,应该和义田差不多的年纪,川崎心里这么想着,“那,我,斗胆叫您一声义田大叔?”
“哎,这就对了嘛。好,就叫义田大叔。以后,在外边就是义田大佐,在家里嘛,你就叫我义田大叔。”义田很开心,拍拍川崎的肩膀,对着女人喊“来啊,倒酒,倒酒啊。”
女人挪着碎步走过来跪下,左手拢起右手的袖子,右手端起来酒壶,先给义田的酒杯倒满,又给川崎面前的杯子倒。
川崎看了一眼女人,这显然不是上次那个艺妓了,这个要年轻一些,长相也好看的多。
川崎推辞道,“义田大叔,您是知道的,晚辈是不胜酒力。”
义田对女人说,“倒满倒满。”看着女人把酒杯倒满了,义田才又慢慢的说,“这第一杯酒嘛,是无论如何都要喝的,”说完端起了酒杯,等着川崎。
川崎没有办法,赶紧双手端起来酒杯,看着义田,说,“这杯酒是晚辈敬长辈的,我先干了。”说完,仰起脖子倒进嘴里,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义田喊了一嗓子,“好。”也一口干了。
川崎不会喝酒,他也尝出来了,这是上好的清酒,口感很好,不是那么呛人。
义田说,“这可是日本最好的月桂冠清酒,还是上次安田少将来视察的时候带给我的呢。”义田小小的吸了一口酒,含在嘴里,少顷才咽下去,说,“真是好酒啊,很长时间没有喝到日本的月桂冠了。”
义田好酒,川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酒过三巡以后,义田的兴奋劲就上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
男人喝酒叙旧就不能不谈国事。
义田说,“川崎,你知道吗?军部那帮疯子,还有山本五十六把美国的珍珠港给炸了。”
“啊,”当年信息不实那么畅通,军队的下级军官很多消息是不知道的,川崎还是第一次听说美军珍珠港被炸的事,着实吃惊不小,“您说的是夏威夷的那个珍珠港吗?那可是美军太平洋舰队的基地?”
义田说,“是啊,皇军把太平洋舰队给炸瘫痪了,这都是军部那帮人干的蠢事。一时的胜利是痛快了,可是把美国人惹火了,本来美国人顾着自己的利益还不参与战争,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美国人气疯了,美国和英国都宣布参战了。”
义田毕竟是川崎的上级,川崎明白,上级说说疯话骂骂人倒也罢了,但是,下级当着上级是不能乱说话的,川崎只好附和着义田的话,不置可否的应着,川崎明白,嚷嚷了很久的太平洋战役,终于开始了。
“我们大日本帝国,说是大日本啊,可是毕竟就那么个弹丸小国,就那些人,本来有一个中国战场就够应付的了,还要扩大到太平洋战区,太平洋啊,那太平洋有多大啊,涉及到多少国家和多少人,一下子把这些国家都搞起来了,成了敌手,你说那帮人是不是疯了?啊……到处伸手,到处伸手,哪有那么多的兵力?还有军需呢?供得上吗?”义田大声喊道。
川崎说,“队长,您小点声音啊。”
义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杯往桌上使劲一趸,“这是在我的地盘上,在我家里,怕什么?”
川崎赶紧给义田的杯子斟满了酒,给自己稍微倒了一点。义田端起来,一扬脖子喝下去,凑到川崎面前,把声音压低了,说,“这不是招架不过来了嘛,上峰可能会从我们这里抽调一部分人,到太平洋战场去了。”
川崎也有点微醉了,半睁着眼睛含糊的应着,义田就不再给川崎劝酒,就自斟自饮起来。
过了一会,义田问川崎道,“川崎啊,家里来信了吗?”
川崎晃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说,“没有啊,爸爸和妹妹都死了,妈妈不会写字,没有书信往来。”其实,川崎从参军以来就没有和家里通过信,爸爸的去世还是贞子妹妹来的时候才知道的。
义田说,“我家里可是来信了,二儿子也当兵了,说是要开拔到越南去。打仗打仗,还打什么呀?和美国拼国力还是拼人力啊,大日本帝国……啊。”义田苍老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悲凉。
从义田的话里,川崎知道,义田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两年之前就当兵了,不久就在战场上失踪了,生死都不知道;这小儿子也要上前线了。他在熊本的家里就剩了年迈的老母亲由他老婆照顾着。
义田家的三个男人啊,都在打仗。正剩下家里的两个老女人。
“死的死了,死了还不知道人在哪里。”义田嘟囔着,继续喝酒,慢慢自己把自己灌醉了,手一松酒杯和酒壶掉在地上,义田滑倒在地上,呼呼的睡了。
义田倒地的声音惊醒了川崎,川崎揉了揉眼睛,看明白是怎么回事,赶紧匍匐着爬过去,拖拉着义田,女人也过来和川崎一起,川崎克制着自己想吐的感觉,把义田拉到边上的床垫子上,盖上被子,义田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第076章 除夕夜(下)
刚刚把睡着的义田安顿好,门外响起了士兵报告的声音,川崎勉强的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士兵站在廊下,双手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和一把飞镖。“报告队长,这是刚刚钉到大门上的。”
川崎伸手接过来,问,“人呢,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报告队长,没有发现人的踪影。”哨兵小心翼翼的说,两个哨兵站岗被钉了飞镖还没发现人在哪里,这要是换个别的队长,少不了又是一顿臭骂。
“好了,去吧,眼睛瞪大点。”川崎挥挥手,
“嗨。”哨兵敬礼,倒退着走下去。
凉风一吹,川崎有些清醒了。
川崎打开信,寥寥几个字:
义田大佐川崎队长:八路军武工队前来拜会了。
八路军在从四一年的大扫荡以后,经过半年时间的休养生息,已经逐渐恢复了元气,加上美英对日宣战,大大鼓舞了中国抗日军民的士气,八路的冬季袭扰战术,的确令日伪军坐立不安。
八路军地方武装在拔除了几个炮楼据点以后,开始了对县城进行袭扰。
“这算是新年的见面礼吧?”川崎心里这么想着,把信和飞镖揣在了兜里。
他是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义田大佐了。
川崎突然想到,那八路军来送信的会不会是妮子呢?
川崎向外边望去,漆黑的天空中雪花还在飘着。
一个二踢脚啸叫着腾上天去,在半空中炸响,接着爆竹声在四周响成一片,川崎看看手表,快十二点了,盯着手表的秒针,1;2;3……。。数着,
哦,中国农历的龙年过去了,马年来了。
川崎突然觉得,义田大佐门前的灯笼很日本,不,是很熊本,因为熊本的百姓过年的时候门廊下挂的灯笼就是这样子的。
他想起了日本本土的熊本家乡。
日本人也是过春节的,平日里不管多么忙,各自在哪个地方,春节都是要回家的过年的。全家人凑在一起,欢天喜地的过着。
爸爸妈妈因为有他和贞子这一双儿女在眼前,会格外的开心。
家里也会像义田大佐一样,供上关二爷,供上先人的牌位。
他会和贞子妹妹在院子里放鞭炮,贞子的胆小,鞭炮都是由里俊放,贞子总是捂着耳朵躲在远远的看着,贞子喜欢看哥哥放鞭炮。
年夜饭上全家人得喝酒,爸爸就拿出珍藏的好酒犒赏自己和孩子。爸爸酒量很大,能喝好多酒也不会失态,一向严谨的爸爸一年中唯一的一次可以放开喝酒的日子就是除夕夜的年夜饭。川崎里俊在喝酒的方面没有继承爸爸的基因,所以,喝酒的能力很差,而妹妹贞子能喝。
妈妈是不喝酒的,除夕夜里妈妈的任务就是做菜,一道道的上菜,连妈妈自己都不知道要上多少道菜。
妈妈说,“过年嘛,看着你喝酒猜拳,妈妈高兴。”说完,妈妈又转身去厨房忙活了,走路的步子都是乐颠颠的。
喝了酒就猜拳,里俊不能喝酒,但是,里俊猜拳不会输,爸爸有时候也会输,输的最多的是妹妹贞子,输了就得罚酒,贞子喝着就喝多了。
喝多了酒的妹妹更加的可爱,妹妹的脸会发红,会说很多话,连平时憋在肚子里的话,趁着除夕夜的酒,一块都说了出来,不过,妹妹酒后的话是不能当真的,第二天早晨醒来,贞子就不认账了。
贞子妹妹喜欢唱歌,贞子的歌声很甜很醉人,喝了酒就更得唱。
贞子会唱好多歌,是那些古老的日本民谣还有外国民谣,很多都是妈妈教给她的。唱着唱着,妹妹就站起来开始跳舞,贞子的形体好跳舞就很好看,腰肢扭动的很漂亮,贞子还专爱在里俊的眼前跳,有时候还会就着节拍用屁股挑逗哥哥,跳的里俊直犯晕。
川崎家的年夜饭一直要吃到午夜的钟声响起来。然后,妈妈再把酒壶里的酒再热一遍,亲自给每个人倒满,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妈妈对着关二爷说一些好话,爸爸就领着全家人把酒干了,妈妈也会干一杯,就只有这一杯。这时候,年夜饭才算结束。
贞子妹妹唱歌跳舞也累了,家里就会安静下来。
这一夜,川崎是不睡觉的,川崎陪着爸爸守岁,整夜不睡觉的,他要听爸爸说话拉家常,说说川崎家祖上的事。川崎家的很多事情,都是除夕守岁的时候,川崎爸爸告诉他的。爸爸平时在家里说一年的话,都不如除夕夜说的多。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川崎和贞子就长大了,爸爸妈妈就老了。
大年初一,天亮了以后,川崎里俊就开始期盼下一年的除夕夜。
而门廊下的灯笼一直会亮到正月十五,才算是过完年了。
前年的除夕,家里少了儿子,还有爸爸和妹妹和妈妈一起过年,今年的除夕……爸爸和妹妹都不在了,只剩下妈妈一个人,她还会做那么多的菜吗?不会了,妈妈眼睛看不见了,这是贞子说的,没有了丈夫和儿女,妈妈怕是连年夜饭都不会做了。
这样想着,川崎里俊想家了,去年除夕夜是在东北过的,他也想家来着,但是,那种想念远没有今年这么强烈,此刻他真的想家了,十分的想家,空空的屋子里,冷清的家里,孤独的妈妈,妈妈会守着爸爸的牌位一直坐到天亮的。
“妈妈……”,川崎里俊在心里大声的叫着妈妈,不知不觉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
川崎里俊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想着家乡的妈妈,任天空的飘雪落在自己的身上头上,竟全然不觉得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川崎从回忆中醒过来,长叹了一口气,拍打了几下身上落满的雪,整理一下大衣,迈步走出大门。
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依旧整齐的向川崎行持枪礼。川崎没有回礼,走了出去。
鞭炮声已经稀落下来了,守岁的人也都入睡了,渐渐的周围安静了。
马年第一天的凌晨,川崎里俊中尉走在狭窄的县城街道上。
他从义田大佐家出来,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营地,而是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一来是各个岗哨查看一遍问候一下值夜的哨兵,那是他的职务所在,他知道,这些士兵和他一样的会想家。二来,他不想那么早回去睡了,他怕自己想家,想妈妈,贞子的骨灰坛子还摆在他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会哭,会抱着妹妹的骨灰坛子失态的大声痛哭,他不能那样,他的悲伤只能压在心里。
雪已经下了好久了,路上的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就有一个深深的脚窝。
风已经停了,鞭炮也都不响了,整个县城都已经安静了,川崎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靴子踏进雪窝的声音。
川崎感觉这应该不是战争时期,战争时期不会这么安静的吧。
川崎觉得刚刚走过的巷子里窜出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很近的跟着他,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来。他把右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握住了里面的枪。
两个人跟了一段距离,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举动,川崎一点也不敢松懈。川崎穿着日本军官的服装,这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是没人敢招惹他的,除非是八路军的人,川崎这么想着,反而感觉轻松了许多。
突然,两个人快步上前,川崎还没来得反应过来,已经被捂上了嘴,同时被扭住了胳膊,川崎不能动也不能喊,乖乖的被拖进一条巷子的深处。
两个人把他松开,往前推了一下,转身走了,站在巷子口把风。
川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雪窝子里。
还没等川崎爬起来,巷子里面的一个人就扑上来抱住川崎,低声的说,“川崎,可见到你了。”
妮子穿着一件翻毛的羊皮袄,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姑娘的样子,川崎凭声音分辨出是妮子,就反手搂着妮子,滚在雪里。
自从川崎离开妮子家,已经有几个月了,虽然,那次在城门口任智和妮子化妆进城见过一次,但是,那是众目睽睽之下,妮子和川崎都不便有什么举动。
川崎爬起来,又把妮子拉起来,然后,亲昵的抱着。
妮子把手贴在川崎的脸上,“妮子,你的手好凉啊。”说着,川崎就要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妮子,被妮子阻止了。
妮子问,“飞镖和信收到了吧?”
“嗯,收到了,我猜到就是你干的,没想到你们还在这里等着我。”川崎解开大衣的扣子,让妮子把手伸进来,妮子就势揽着川崎的腰。
川崎压低了声音,说,“妮子,我好想你。”
妮子靠在川崎的胸前,说,“我知道,我也是。所以我来看你了嘛。可是你还让我们等了这么久。”妮子口吻的甜蜜的。
两个人静静的抱着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