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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立孝并未同哥哥一道去。就这样,立言拿着地址,按图索骥,寻到通山郝家湾。
郝家湾位于大通河和小通河交汇的畈地,即为西南地区俗称“坝子”的局部平原。大通河从山谷里奔腾而出,有如雷吼;水面不宽,却是又浑浊又湍急,波翻浪涌,像是煮沸一般。大船根本不能航运,下水就翻!只有当地称作“织布梭子”的独木舟,由熟练的水手驾驭方可通行。当然,沿着盘山公路也可以到郝家湾,需得多绕两天。立言恨不能长翅膀飞到司徒身边,哪肯那般弯路?他仗着水性好,乘独木舟溯流而上。独木舟颠簸于震耳欲聋的波峰浪谷间,水花时时溅到脸上。立言心里急躁,船行不多远就立起身朝前瞅,几次差点被掀落下水。船夫不停嘱咐,蹲下,蹲下!抓住船帮。警告道,再会游泳,掉进河里不是让漩涡转入水底淹死,就是冲向河里岩石撞死!
所幸,独木舟只在大通河载沉载浮两小时,便折入风平浪静的小通河。水手傍着河岸用桨当竹篙慢悠悠撑行,舒缓适才惊涛骇浪中的紧张。柔长的柳丝拂在头上痒痒地,河风散去浑身汗水和燥热。船夫指着不远的青石桥告诉立言,那就是郝家湾。立言觉得石桥十分眼熟,仿佛哪里见过;细细一想,记起九岁那年,表叔带他和继瑛回过一趟老家。刘家湾村前的小河就有这样一座桥。石桥栏板上雕有莲花座上的观音菩萨,腼着大肚子的弥勒佛,手执钢叉的水神,还有把大乌龟当船乘坐的唐僧师徒……立言和继瑛玩累了,喜欢蹲在桥上摸挲端详石刻人物,继瑛总是要求道:“立言哥,给我讲上面的故事呀!”尽管讲过无数遍,她眨巴着亮晶晶眼睛,微笑着,听得很入神……想到儿时趣事,立言沉浸于遐思和愉悦里。
突然,一个纱布网兜儿扣在他头上,立言吃了一惊,用胳膊扒开网兜,喝问:“谁?干什么?”同时,扫视追寻冒失鬼。柳树下,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欢叫道:“立言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立言看清是志鹏,心里一喜:“我表叔和司徒也在这里吧!”说时,一个箭步跳上岸,差点蹬翻独木舟。他歉意地回头向船夫挥挥手:“谢谢了!”
志鹏看那独木舟,夸张地显出佩服:“你敢坐‘织布梭子’,胆真大!卫东叔叔和司徒在学篾活。我想捉些蝴蝶和蜻蜓,不想网住你!”说着难为情地笑了。危难时刻,立言表现的关切,让志鹏感动,丢掉素日成见,语气格外亲热:“你是从司徒家打听来的吧!”说着,用网兜儿扒开枝条开路,引领立言穿过一片树丛,走向竹篱笆围起的三间瓦屋。靠着山坡,瓦屋后有绿荫荫的竹林。老远,立言瞅见李卫东坐在门前用篾刀破竹子,司徒蹲在地上编凉席。志鹏喊道:“李叔叔、司徒,你们看谁来了!”
李卫东起身瞅清是立言,高兴得丢下篾刀迎上前握住立言双手:“你怎么碰见志鹏的?”立言笑道:“表叔,你们让我找得好苦啊!”听明立言是担心他们,四处奔走寻觅,为赶时间竟然冒险乘坐“织布梭子”,李卫东感叹:“危难之中见真情呀!”志鹏连声应道:“真是,真是!”说时,两人不由同时瞟司徒。
岂知,姑娘见到立言,先是一愣,眼一亮,瞧立言朝她笑,却噘着嘴儿站起趔到墙角,给他个冷脊梁;任立言如何打招呼也不理会。志鹏说:“司徒,立言哥喊你呢!”李卫东趋近前:“司徒,立言关心我们,老远冒险找来,去倒杯茶嘛!”立言解嘲地:“我又没得罪你,茶都不给一杯喝?”司徒明白自已同立言关系让李卫东、陈志鹏全看清楚了,索性无所顾忌,转身质问道:“7月21日上午,在利济南路和你一起的女的是谁?还边走边说边笑呢,真亲热!我和你迎面撞上,擦肩而过,视而不见,多投入!”这话教立言一愣,同时,李卫东和志鹏也以审视眼光打量他。立言明知是指继瑛,并不说破,装作申辩:“哪有这事啊!你倒说说,同我说说笑笑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司徒见他想抵赖,冷冷一笑,描绘道:“还说没有!那女人苗苗条条,文文静静,蓄短发,长眉大眼,下巴尖尖地,像个知识分子……”既讲得这般确凿,李卫东两人显出怀疑了。立言故意问:“像知识分子,是老师,还是医生呢?”志鹏猜测:“莫非我嫂子?”李卫东点头尴尬一笑:“唔,肯定是继瑛!”立言装作恍然大悟:“嗬,我想起来了。那天继瑛要去军区找志鲲,还打听表叔、志鹏的消息。我担心她挤不上车,所以送一程……”李卫东见司徒瞄瞄立言,又瞄瞄志鹏和自已,仿佛怀疑为立言打掩护,说:“是我家继瑛。她同立言是表兄妹。我们斜对门住着。”经两人一说,司徒心里醋意方始消失:“原来你们都住一条巷子,我出出进进,怎么从没遇上?”李卫东叹口气:“咳,成天忙革命不落屋,哪能碰见?现在可好,反革命*!忙个‘反革命’当!”语气愤懑,眼神迷惘。立言宽慰道:“一般群众能有什么?毛主席最近发表指示: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就像小娃娃刚学走路,跌趴在地,看妈妈吩咐怎么办?妈妈说,爬起来再走就是了!”比方并不贴切,但轻松的语气使三个人笑了。
谈笑间,一个梳“粑粑头”的农村妇女慌慌忙忙跑来:“李师傅、芬子,刚才秋生讲,公社里来了几个人,用手枪指点‘战报’上相片,说是抓坏头头,要查遍每个生产队……”报信妇女是司徒姨妈,她的话教人面面相觑。沉静一会,李卫东说:“虽然有主席最新指示,遇上莽撞货哪会执行?赶快转移!”志鹏赞成道:“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司徒发愁:“往哪里去呢?”立言当机立断:“马上回武汉去立功那里。一来是‘皇城’脚下,政策执行及时,没人敢乱来。二来是,万一发生什么情况可以找杜叔叔出面保驾。倒比这里安全。”李卫东同意立言主张:“这里是余波,风暴中心反而平静些!”立言说:“说走就走,快去收拾东西。”司徒姨妈说:“李师傅,既是这样决定,我就喊秋生开拖拉机送你们一程。”见李卫东点头,便小跑着消失在柳树丛间。
本来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四人进屋坐着聊开别后情况。听说熊麻子被打死、董南生让人割掉耳朵,司徒脸都吓白了。志鹏说:“董南生是自作自受!熊师傅可惜了!”李卫东摇头叹口气:“这以后怎么结论呢?”立言感觉话里大有深意,瞅表叔脸上表情又看不出什么。正在这时,门外“嘟嘟”传来拖拉机马达声。李卫东说声:“车来了,走!”带头出门。他向司徒姨妈说了大堆感谢话儿,吩咐大家赶快扒上东方红四十匹。
乘拖拉机转长途客车,一路顺当。沿路的绿水青山很教志鹏眷恋:“这次野外考察收获不小。真想住下不走呢!”可是,刚进入市区,让志鹏兴味荡然无存。大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迎面扑来。
“热烈欢呼中央七?二三表态!”“打倒百万雄师!”之类标语历经风雨,已然残破不全。“彻底批判王八七讲话!”“打倒王关戚!”“打倒小爬虫、变色龙!”“揪出造反派中的大叛徒!”“困难时在一起,胜利了莫分开!”等新标语比比皆是。三人惊诧不已。李卫东悄声问立言:“这些标语是什么意思?王力不是支造的,怎么三钢三新又要打倒?”
立言苦笑一下解释:毛主席指斥八月一日《红旗》杂志两篇“揪军内一小撮”的社论为“大毒草”,据说,批了“还我长城”四个字。两篇社论是王关炮制的,戚本禹因煽动极左思潮,所以全倒了。三钢三新现在又闹不团结,甚至钢工总内部也动荡不安。有人说朱洪霞在牢里写了很多检讨揭发,是造反派里叛徒,要清除。最终,陈伯达出面解释,武汉走资派动用的是无产阶级专政工具,在这种前提下,朱洪霞检讨揭发算不得叛变。陈伯达的讲话总算解了朱洪霞的围。但有些人不依不饶。另外,钢派对二八声明旧账耿耿于怀,指责三新是老机老右;三新却认为钢派忘恩负义,一贯莽撞无策略。彭祖龙打朱洪霞一拳,朱洪霞踢彭祖龙一脚。(注)双方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最最革命。潜在原因,两派是为权力之争,竟然动了步枪机关枪!立言哪里知晓,和全国一样,造反派内讧是有人做手脚,背后操纵挑动所致。
立言讲的事儿,志鹏、司徒听了没反应;李卫东却品出内中意义,他们自已闹开花,就无有精力顾及整咱们啦!同时,他发觉,自已在运动中并未错到哪里去。主席的批示不正证明,谁反对中国人民解放军谁就是反革命?王力不是倒了?想到这里,颇觉委屈。
红楼位于武昌阅马场东侧,曾为辛亥革命起义军政府,是栋西式土砖结构红色楼房。院墙上插着各造反派旗帜,人来人往,很是繁忙。立言对背自动步枪的岗哨讲明找刘立功,岗哨说句:“201!”挥手放行。李卫东撇嘴一笑,凑着志鹏悄声说:“比我们那时还威风呢!”
绕过喷水池和孙中山铜像,四人在二楼南边一间办公室找到立功。立功一见他们,将手里笔一放,迎上前:“爸、志鹏、司徒……姐,我哥终于找到你们!”李卫东听立功喊司徒姐,问:“司徒比你大?”立功摸摸后脑勺一笑:“这得问我哥……”志鹏笑了:“立功哥是学着我喊继瑛姐嘛!”司徒脸一红:“立功是个快活人,喜欢开玩笑!”
寒暄一阵,说笑一阵,立功讲:“主席最近发表最新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现在除俞文斌少数头头抓了,下面都没事。外面不是有句顺口溜:‘钢工总一百万,百万雄师一大半’,明里是落实毛主席最新指示,实际拉人扩充队伍。你们加入工造吧,一人发个袖章戴上,保险没人敢动……”瞧三人不吭声,改口:“可以不戴,放在身上以防万一……干脆,在我这里住上两星期,可热闹,打扑克、唱戏,反正有饭吃,共产主义!”志鹏看看李卫东,李卫东说:“住几天等完全平静再回去。司徒,你的意思呢?”司徒回答:“我去找立孝。”立功同意她去大兴隆巷,要哥陪同;瞅见司徒颇不情愿,将桌上一把匕首推给立言带上,加重形势的严峻性。司徒并不买账:“乘车到利济路下了就是汉正街,要谁陪啊!”志鹏着急地:“你总爱犟!碰上左得明那种货岂不糟了?”李卫东猜出司徒害羞,用长辈口气劝道:“听话,伢,真有什么,报信也得个人啊!”立言一直笑着不吭声,看司徒似已被说服,拿了匕首插在腰里,撞撞司徒胳膊:“走吧!”她斜睨他一眼,一言不发,对这般失之轻浮的张狂表示轻蔑,有些羞恼,极不情愿地嘟起嘴跟随出门。
走出红楼,司徒还不搭理立言,并且不让他并肩而行,时快时慢地拉开距离。直到上马路,她才冷不丁扭过头,来句:“你那表妹长得真漂亮啊!”立言回答道:“那天遇见她,你没感觉像照镜子?你俩简直是一个模子磕出的!”这话犹如闪电照亮司徒心中最后一团疑云:“哦,我记起来了!第一次遇上你那天,立功说,‘蛮像继瑛姐,是呗’,俗话说,‘老表老表,见面就好’,莫非你俩真有什么!不然你弟弟为什么那么说?你老头老娘神色怪怪的?”立言一惊,但,很快作出反映:“她是志鹏嫂子,表叔姑娘,真有什么,两人会那样坦然?”说完,觉得力度不够,转个话题:“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记得这清楚,肯定是一见钟情!”司徒气笑了,啐一口:“莫跟我自作多情!”
除了乘公汽缄默不语,一路两人就这样叮叮磕磕斗嘴。上刘家楼梯时,司徒还在半真半假嘀咕:“老表老表,见面就好!”
立孝一见两人,高兴得直拍手:“我就知道大哥有办法,终于把你找回了!”司徒嗔她一眼:“高中生用词都不准确,怎么讲‘找回’?应该是找着了嘛!”立孝笑着反驳:“就是‘回’,一点没错!大哥,你说是不是?”瞧立言笑而不语,不敢接腔,转而问起司徒外出经过。听司徒把农村生活讲得那般有趣,感叹道:“几时我也能去农村才好!”忽然,她想起一件事:“司徒,那天去你家,你说有话问我,什么话呀?”司徒想着就感到好笑,打谜语似地回答:“老表老表,见面就好!”立孝不解地:“什么意思?”司徒白立言一眼:“你表姐李继瑛呀!”立孝一惊:“继瑛姐……”立言不等妹妹说完,接腔:“7月21号那天我送继瑛去武昌找志鲲,司徒看见误会了——不是表叔、志鹏证明,她还不相信呢!就这样,一路上取笑,没听她上楼还在咕叨,‘老表老表,见面就好’?”立孝吁口气:“吃醋是件好事。”恋爱中的姑娘是敏感的。司徒窥出兄妹俩在演双璜;立孝见司徒目不转睛盯着自已,有点不自在,转个话题:“啧,差点把天大事儿忘记了!哥,昨天你们学校来电报要你回去。另外,司徒,郑宏带人来我家找过你两次!”
运动初期,司徒在校*主持过批判会,揭发郑宏走白专道路,与右派老师关系密切,为右派鸣冤叫屈的三反言行。后来,郑宏造反成了钢二司头头;显然郑宏会以十倍的仇恨、百倍的疯狂进行报复。司徒愣怔了。
立孝瞧司徒沉吟不语,补充道:“还有,郑宏的跟屁虫施卫国昨天假装通知返校,也来过呢!”这话让司徒最终下了决心:“看来躲是躲不过的。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要勇于承认错误。我就回去,看他们怎么处理!”立言坚决不同意:“那不是送肉上砧板?再等些时,完全平静回去就吃不了大亏。”立孝出主意:“你倒不如同我大哥去栗阳玩一阵……”立言连连赞成:“对,对,我们学校环境比郝家湾还美呢!”司徒心动了,问立孝:“你也一道去吧!”立孝摇头:“我不能去,我走了,老头老娘收摊回来没饭吃。我这就去你家打招呼,说我们跟随我哥去栗阳。”司徒无可奈何,解嘲地:“也行,只当是补上串连。”说到这里颇为辛酸:“大串连人家到处游山玩水,我一心一意搞革命,哪里没去。反而犯了错误,有校不能回,有家不能归!”眼里泪花直转。立孝见朋友伤心,愤愤地:“真叫人弄不懂!”立言怕再出周折:“说走就走。衣服就拿立孝的算了。电影小说里成败祸福往往决定一瞬。”接着,随口讲出几个故事证明。司徒终于毅然跟随立言去栗阳。临走,一再嘱咐立孝:“就说我俩一道去啊!”
栗阳县城的古朴格局,包括房顶上绿幽幽的瓦屋松都让司徒新奇。她眨着眼微笑道:“莫说,看厌武汉的高楼大厦,我还真喜欢这小城呢!”然而,迎面一群造反派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呼着口号:“打倒大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