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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五月,在隆隆炮声中,上海帽店盛氏老板以贱价将房屋卖给香烟商刘甫轩,携带金银细软逃往香港。
当年,浙江人汪家驹建造店铺,是栋三进两天井的二层楼房。店铺宽一丈六,纵深十丈,还未算后花园。店堂内当街摆起曲尺形大柜台,高三尺六,宽三尺三,长二丈八;刷的国漆,亮锃锃地深棕色。店堂后的天井,靠墙有棵长青藤,枝叶直攀屋檩,称作“青龙上顶”,将三丈多高的粉白墙壁洇得绿生生、湿漉漉,三伏天亦透出荫凉;门楣楹板,精雕细刻;或为四时花卉,或为戏曲故事里人物场景,拿到现在来看,不算古董也可视作工艺品;二楼临街处专门辟间佛堂,挂幅赤脚大仙画像,摆设香几、香案、太师椅,全系红木雕镂而成;大瓷瓶、帽筒、香炉均出之宣德年间。一对铜罄据说为汉阳归元寺开创主持德明的圣物,轻轻咳嗽一声,便会久久嗡然。每日轮流清扫佛堂的徒弟都是轻手轻脚,诚惶诚恐,庄重虔诚。有天,一个徒弟刚把鸡毛帚抡了一圈,耍弄着,瞟眼间,看见房梁上缠条碗口粗大青蛇,红色信子如烛焰抖动,两眼闪着冷光盯着他,一股腥臭阴风扑面而来;他嘴咧几咧,舌头僵硬得动弹不了,腿一软,瘫坐地板上,手脚并用爬几步,踉踉跄跄从楼梯口滚了下来。小徒弟面色灰白、结结巴巴讲述自已所见情景,指望得到番安慰,至少激起大家好奇。不意,汪老板叱责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那是大仙的化身呢!”
汉口人相信,房子大、家业兴旺,家里会住着大仙保佑。在汪家后花园,常常可以看见毛绒绒黄鼠狼蹿来蹿去,也让称作大仙化身。
汪家楼上楼下计有正房两间,客厅三间,厢房九间,佛堂一间,厨房一间;仅厨房按现在计算法,即有四十平方,后花园约三百余平方。在历来“寸土寸金”的汉正街不可谓不气派了。房产易主,颓圯的后花园已让人盖了房子。盛阿毛买的只是铺面,稍加修葺粉刷,开张大吉。传至第三代掌柜,将两爿天井改成亮瓦棚,屋脊上做了两座形如戏楼的杉木凉台,汉口人俗呼“晒台”。大晒台供账房、店员、徒弟纳凉晒衣服;小晒台供内眷、奶妈使用。另在山墙开了中门和后门由大兴隆巷出进。柜台、佛堂、长青藤依旧保留。
刘甫轩素来俭省,从盛家买下“上海帽店”,只是打扫打扫扬尘,一切原封不动,将巷子口挨山墙的“上海帽店堂脚地界”麻石条换成以儿子命名的“刘立言堂脚地界”麻条石。在大兴隆巷,刘家后门也有块门牌,照说是巷子第一家门户,不知怎么编成十号。城市里门牌号码,多半让人摸头不知脑,匪夷所思。
刘甫轩满以为买下“上海帽店”,生意又上一个新台阶。哪知,真应了人们诅咒,打从住进这古老大屋,便开始背时。这么一座豪华典雅民居,为什么显出如此浓重宿命意味,刘家命运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同时,大兴隆巷的居民又会显现一种什么生存状态呢?既是巷子第一家,顺手拈来,就让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吧。
二、不是冤家不聚头
刘甫轩五岁时,母亲病逝;父亲长年在外闯荡,他是姑母抚养大的。刘甫轩父亲曾在武昌守望台当兵守卫军械库。辛亥革命时,参加工程营起义。革命成功,黎元洪整编军队,父亲贪图一百块银元的遣散费,回到老家黄安刘家湾。在旧军队里呆长了,不但毫无谋生本事,还染上许多恶习。父亲拿着银元下馆子,进茶楼,或者推牌九、搓麻将;加之,乡亲朋友东家借几个,西家要一点,一百大洋化水无形。很快潦倒。这样,刘甫轩读三个月私塾就辍学了。他很发愤。没书,找人家借来抄读;没纸笔,用筷子沾水在砂石上练书法。
十二岁时,父亲送他到县城学缝纫。好不容易熬到出师,父亲由于贪杯,酒精中毒,病入膏肓。临终前,叮嘱他去汉口法租界怡和里找当买办的堂叔谋出路。堂叔介绍甫轩在黄州会馆旁边租了间小铺面,开起裁缝店。黄州会馆毗邻著名的汉正街。
刘甫轩白白净净,长眉细眼,不笑自带三分善。凭着热情、诚实、厚道与手艺,在汉正街站住脚。隔壁小酒店的老板钱永安见刘甫轩老实厚道,克勤克俭,撮合姨妹、估衣号的二小姐与他结婚。没几年,刘氏夫妇积蓄一点钱,支撑起一爿香烟店,添了一儿一女。不意,日寇火烧黄州会馆,将他多年血汗付之一炬,一双儿女也葬身火海。连收埋亲身骨肉都来不及,刘家两口子被日本士兵驱赶到汉正街难民区栖身。迫于生活;冒着抓住杀头的危险,刘甫轩跑单帮,贩私盐、贩西药。这样,又攒了几个钱。兵荒马乱的年月,人们只顾跑反,卖掉房子活命。房价极贱。刘甫轩琢磨,仗总要打完的,人总要回的,生意总要做的,趁机用六两金子买下马姓在利济南路的六爿门面。这正是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一年,也在这一年,刘甫轩喜得一子,取名刘立言。
日本帝国主义投降,人们重返家园,刘甫轩买的房子价钱翻了十几倍,加上他盘下仓皇归国的两家日本人商店,成为汉正街上数得着的富户。有次,他囤运的香烟从汉水小新码头摆到汉正街老宝庆金号,足足一里半长的路程。那时的香烟箱可不是如今五十条装的纸箱子。为两百条装见方大木箱子。撬开松木板箱盖,有白磅纸印的大幅时髦女郎挂像,有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有四大名旦,有金钱豹,有四郎探母等等;每盒烟里都有一张三国、水浒的彩色人物画硬纸片,孩子们谓之“洋画”,格外珍视。每当大人指点“洋画”,讲起上面人物的故事,给予立言幼小心灵极大的乐趣和辽远的遐想……
买下利济南路六爿门面后,生意做大了,忙不过来;甫轩从老家找来比他小十几岁的远房老表李佑东帮忙。
李佑东祖上本是殷实之家,传到他爹手里败落了。他爹读了十年长学,满肚子四书五经,能说会道,就是什么做不来。仅仅游手好闲、吹拉弹唱,按说日子也过得去;要命的是,染上鸦片烟瘾,卖田卖地卖房子,卖个精光。李佑东的妈一气之下,跟人跑了。佑东和妹妹由奶奶带着苦撑苦熬。他爹为了换钱过烟瘾,偷人家鸡子、鸭子,连锄头、镰刀也偷。有天,听说县城新开的工厂买童男童女供上祭坛,祭烟囱。旧时迷信祭了烟囱,烟囱才立得住,不歪不倒。烟瘾难熬之下,他爹偷偷把女儿卖了三十元光洋抽鸦片。奶奶得知孙女祭了烟囱,哭骂一场,上吊自杀了。李佑东的爹烟瘾过足之后,清醒过来,想到将亲生骨肉卖把人家,活活丢进浓烟滚滚的烟囱,逼死老母,简直比畜生还不如。当晚,腰上捆盘石磨跳进村头池塘里了。孤苦伶仃的李佑东像条野狗,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地混到十八岁。他前额高高地,寿星头,深眼窝,眼睛黑亮;嘴唇簿薄地,长得精精干干,也像他爹能说会道,也会吹拉弹唱。但是,没有他爹的纨袴气。苦难赋予他刚毅、义气和善良。同时也有随机应变的狡黠。就像《蟀蟋谱》关于“异虫”的两句口诀:“将军陋相人少知,占定当场是上风。”莫看李佑东长相怪异,以他禀有的特质,一俟时来运转,注定大显身手,出人头地!
在胡家湾打短工时,李佑东同雇主女儿胡荷花好上了。这个蓄留海、打长辫子、浓眉大眼的姑娘听他讲故事、拉胡琴着了迷,要一辈子听他讲故事、拉胡琴。胡大爹坚决不同意:“你这不是找着往火坑里跳!”荷花把辫子往背后一甩,倔强地回答:“是火海我也愿往里跳!”但是,母亲的一番话叫她蔫了头:“女,我们家也穷,就只你哥一根独苗。我答应把你同田家换亲。你要跟佑东,你哥就会打一辈子光棍!我们家就断了香烟啊!”说完泣不成声。在那半封建的年代,即使最富叛逆性格的心目中,洠в斜葌鞒邢銦煾卮蟮氖虑椤9媚锕蛟谀盖酌媲埃ё拍盖走爝煅恃剩骸奥瑁恪惚鹂蘖耍摇掖稹鹩褪恰�
胡家湾躺卧在连绵的丘陵怀抱中,一汪汪碧澄的池塘滋润出土地的肥美。绿杨树掩映的茅屋生活虽说清贫,却是怡然自得。
傍晚,原野里水汽化作薄薄暮霭。胡荷花夜饭也不吃,关在小房里呕闷气。任凭娘喊哑嗓子也不理。听听大门拴了,爹妈哥哥各各进房歇息,她从后窗翻出,跑到村外塘边的老桑树下与李佑东幽会。
月光惨淡,像丧户人家吊起的一盏孝灯,四野里青蛙叫得喧天动地,让人心烦意乱。熟透的泛乌的桑椹落在颈项里,湿漉漉,凉浸浸,也懒得去拂。这对年轻的情人一筹莫展,久久无语。沉默一阵,荷花开口了:“佑东哥,我妈说下个月收了谷子就过门……我,我……这会就把身子交……交给你……也不枉我俩好一场!”说着,荷花开始解衣服。李佑东慌忙捉住她的手,拦阻道:“不行,不行,本来我爹名声不好,我这样做,人家会骂啥种出啥苗。我还要为你着想,以后你怎么在别人家里做人呢?”姑娘怔住了。明白自已说错话,看扁了人,心里又增加几分敬重。觉得自家果然没有爱错人。于是,决绝地:“那么,我们跑吧!”这话让李佑东愣怔了。他天性绝非逆来顺受,磨难却令他常作委曲求全的思考。不可想象自已同荷花私奔,胡家会如何伤心,世人如何笑话,又如何能让心爱姑娘过上安稳日子!他反问一句:“我们跑了,你哥怎么办?”胡荷花嘴一噘:“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李佑东坚决地回答:“不行!”姑娘急得流下眼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是不是?”李佑东慌忙表白:“我怎么不是真心!越是真心越不能只顾我自已!”说着,给荷花分析出逃后引发的悲惨景象:“你说往哪里好跑呀?”李佑东只去过一趟县城,胡荷花除了十里外的集镇,完全不识路。临了,两人抱头痛哭一场,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
正当这对情侣绝望之际,刘甫轩回家乡了。刘甫轩惊叹胡荷花的一片真情,历经贫困的生活和善良厚道的性情也使他体恤胡家急难;同时,这位熟读四书五经的儒商深谙若要用人,应当拢络人心。二话不说,他拿出五十元大洋给荷花父母,劝说不要换亲,让荷花哥哥另娶媳妇。李佑东给刘甫轩下了一跪:“表哥,你这是救了四条命哪,这恩德我终生不忘!”
李佑东知恩图报,游说、撮合一个赌棍将几十亩上好水田,便宜近百元卖给表哥。喜得甫轩心里不住叨念:真是好心有好报!
李佑东天资聪明,到汉正街经表哥一点拨,在场面上一歴练,很快成为有名的大能人;到汉正街的第二年,胡荷花生下一个姑娘,取名李继瑛,比刘立言小一岁。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当着汉正街的豪商巨贾在隆隆炮声中变卖家产,纷纷逃往港台,刘甫轩花三百两黄金买下气派宏大的上海帽店。看着亮瓦棚下的长青藤枝叶繁茂,刘甫轩喜滋滋,十分惬意,似乎象征着他的商业生涯再创辉煌,蒸蒸日上!
然而,他没料到,再也没有抗日战争时期贱价买房的好运了。生意并非他预料的那样,驾轻就熟,爆冷门,人家跑了正好做。一个接一个的运动搞得他心惊肉跳:先是土改,李佑东帮他拣的便宜,买下的几十亩水田让他划成地主。要不是人缘好,佑东从中斡旋,准押回乡下打得死去活来。田分掉了,还赔上百十元银洋。李佑东没承想一片好心,反倒害了表哥,勉强解释:“你家划的工商业兼地主,比斜对面孙家地主兼工商业要好多了,你还是团结对象嘛……”刘甫轩早让运动的威势吓破胆:四处在开清算斗争会,四处在抓逃亡地主,四处在捆绑吊打枪毙人!只要自已不吃亏,什么事好说。老表说的话虽然不懂,甫轩搓着手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抗美援朝,比较利索。出钱表示捐献飞机大炮支持,得到一张红纸写的“表扬”,贴在门口引来路人围观,十分光荣。有人打惊张:“乖乖隆哩隆,三根条子!三十两黄金哪!”甫轩捧个茶杯站在柜台前乐呵呵,笑眯眯,看着人们指指点点、议论,心想,这回该取得共产党好感和信任了!又不防,三反五反直截找上买卖人。昔日的店伙计组织工会,检举揭发东家,逼着交待问题,逼着写“具结”,保证问题交待清白了,否则,后果自负 。自然,最终也是出钱完事。
刘甫轩关在“店员工会”反省时,李佑东劝告刘袁氏:“表嫂,我看不拿钱出来是过不了关的……对面的黎家,不是我拦着,腿都要打断呢!”刘袁氏脸上掠过一丝惊恐,还在嘴硬:“我们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账上也明摆着……”李佑东一笑:“裕隆岳老板那一万大洋是我结的,账上没有写……我肯定不会说。岳老板是不是交待了,肖账房是不是讲了……”看表嫂准备张口辩解,他忙堵住:“鬼摸了头,总得烧纸钱。蚀财免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表哥会赚嘛!”前面两句是犯忌的话,但是,站在刘家立场说出,让刘袁氏心里暖融融,听得进。她与丈夫伉俪情笃,人和钱比较,毕竟人重要;女人眼里涌出泪水,哽哽咽咽:“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你知道的,家里哪还有钱啊!”
李佑东了解刘袁氏,虽说一字不识,极其聪明。有些账,柜上的人还在扒拉算盘,她心算着,张口就拿出了。李佑东刚来的第一年,自以为行情业务都熟悉了,又帮表哥做成几桩漂亮买卖,志得意满。瞧甫轩每逢大事总要问过嫂子方才决断,很不高兴。刘袁氏明明瞟见佑东在撇嘴,依旧说出主张,随后,和颜悦色地以讨教口气问:“你说呢,老表?”李佑东嘴一嘟:“表哥是问您家嘛!”刘袁氏笑道:“哟,你是甫轩的表弟,又不是他表妹,还同我吃醋?”这话说得他和表哥卟哧笑了。李佑东讲:“做生意有时要当机立断的。”刘袁氏回答:“戏文里不是说,‘三思而后行’么?”事实证明,表嫂的做法稳妥。刘甫轩后来对他讲:“你嫂子是女中豪杰。那年我背包私盐,被何佩瑢的缉私队盯住,慌慌忙忙跑回家。她正在烧火做饭,听说有人追来,将一包盐倒进水缸,再把麻袋塞进灶里。缉私队闯进门到处搜不着,问我刚才背的什么,你嫂子回答,没看见我烧水等米下锅?说着,指指墙边装米的麻袋。缉私队看那麻袋,拿不准是不是我刚才背的东西。听见灶里劈哩叭啦作响,又问,是不是盐烧得响!你嫂子抓把干柴丢进火里,说,听吧,干柴烈火,自然劈哩叭啦!咽得汉奸们无话可说。咳,那包盐可是整个家当呀,倾家荡产不说,抓进日本宪兵队肯定掉脑袋的!后来,把缸里水一煮,盐还白细些!”;做香烟、卖棉纱,刘甫轩固然很顺手,刘袁氏从不依赖男人。常将私房钱拿去单独干。抗战胜利,刘袁氏买进美国配济品销售,又盘下急忙回国的一个日本人的南货店,大赚了一笔。刘甫轩买上海帽店的三百两金子,有一半是刘袁氏出的呢。
这女人比表哥精明、胆大;不过,听口气,防线开始崩溃了。于是,李佑东再加一句:“他们说,不交钱就把铺面卖了顶……”这点正是刘袁氏担心的,最终从楼梯下挖出两篮大洋缴上了。心疼得伊心里只是痛骂:抢犯!全是那抢犯头子毛泽东怂恿他们胡来的!
刘甫轩解脱回家,听说被逼交出最后家当,长长叹口气说,只有跳河算了!刘袁氏流着泪劝道,伢们都还小,你走了,他们怎么活呢?刘甫轩回答,你没听说,好几家都是用绳子串着一道投了江?我们也用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