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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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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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上联是,多少事,从来急;下联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阳”立功摇头笑笑:“一边六个字,一边九个字,哪有这样的对联?”胖子说:“革命年代打破一切条条框框。字多字少不打紧的。”胖子准备深入解释一番,瘦红卫兵开口了:“我的整齐: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念毕,问立功:“师傅,你觉得怎样?”,又对胖子笑着得意地点点头。
立功联想刚才厕所里热闹情景,屎随尿出,热气升腾,屁声隆隆,真算贴切,差点卟哧出声。但是,他强忍着,陡地沉下脸,喝斥道:“你俩好大狗胆,竟敢把伟大领袖的伟大诗词用在这种腌臜地方!”立功这般一质问,胖子、瘦子顿时惶乱了,语不成句:“我…我们错…错了,我们向革命群众…检,检讨……”两人话没说完,让进出厕所的人吼声打断了:“不行!这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将他们丢进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里!”
几天来,大伙早不耐烦。两个淘气鬼总在别人慌忙火急如厕关键时刻,纠缠不休,故意磨蹭。一时说,出身不好的人进厕所得等一会;一时说,语录背掉一个字,重来。害得好些人尿湿裤裆;有人甚至把屎拉到裤子里。人们恼死他俩,扭的扭,揪的揪,将胖子、瘦子推到一档茅坑前,命令他们弯腰低头,面对一泡泡臭烘烘的巴巴。立功朝大伙歪嘴做怪相,笑笑,意思是:整着吧!大伙把两个小鬼头整得浑身衣服湿透,臭气熏得翻肠倒胃,呕吐黄绿苦水方始罢手。
临了,立功拍拍两个小淘气后颈窝,淘气地一笑,说:“记住,正确答案是,进门三步急,出门一身松!”人们轰然大笑。两个小反革命也扭过头,苦着脸,朝工人老大哥钦佩地一笑。立功这才嘻笑颜开扬长而去!
立功的师傅是杜玉章。小“四清”中,杜玉章给厂党委和车间支部提了不少尖锐意见。幸亏小“四清”不了了之。四清工作组前脚走,岳书记、徐厂长后脚就让李卫东搞杜玉章的材料。李卫东皱皱眉:“他就是那么‘砍不成’!三代贫农,有什么好扒拉的?整急了,说咱打击报复呢!”岳书记一笑:“怎么?拉不开师兄弟情面?”徐厂长说:“老李讲得也有道理。好鞋不踩臭狗屎,现在别惹他。 老李你是不是同他谈谈?”当时尚叫李佑东的李卫东说:“四季豆不进油盐。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岳书记说:“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呀!老李,你看有什么两全之计?”李卫东见岳书记时时将他带上,心里不悦:“江汉锻造厂新建,不是找我们要人吗?”徐厂长连声叫绝:“对,对,调虎离山!惹不得,还调不动?”
就这样杜玉章来到锻造厂,立功刚好分到他所在车间,成了他的徒弟。立功敬重师傅的为人,佩服他的技艺,喜欢他的风趣;尤其投合的是,师徒俩都有杜康之好,并且,师娘、世妹,包括世兄援朝和他从北京带回的山东老婆,都能喝几口。杜玉章认为徒弟一定会感到奇怪。立功却非常幽默地理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我不会喝酒,您家肯定不收我当徒弟了!”杜玉章点点头:“说对一半,不了解你们家和你的为人,我也不会收的!”
运动中,立功跟随师傅一道造了反。有天,立言问弟弟:“你为什么造反?又没整你嘛!”立功答:“师傅待我好。”立言又问:“保国不是从小同你也好么?”立孝一旁嘻嘻直笑,觉得能言善辩的大哥可要难住敏捷滑稽的二哥了。
保国比立功只大半岁。年龄相近,自小玩得来。保国一看立功敞着胸脯、气咻咻朝他奔来,猜到又与人打架了。不等立功开腔,捋起袖子捏起拳头,说声:“走!”就撵去干上了。直到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两人咧着嘴,得胜回朝;有时,也会让人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向立言、志鲲哭诉,搬兵再战。立功瞅见保国扬扬手里一摞火柴盒、铁钎儿,赶紧回家偷出手电、剪刀、煤油灯罩,结伴去铁路外扒蛐蛐儿。就这样,淘气在一起,玩耍在一起,悲喜在一起。参加工作后,保国常从厂里提回卤顺风、卤蹄花、猪尾巴;立功拎出一瓶酒,两人坐在巷道里,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边抽烟边喝酒边看街景。也不见有热烈的交谈,瞅到有趣事儿,会心地相视一笑。
在武汉,盛夏的夜晚,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搬出竹床、躺椅、木板床,整宿在外乘凉过夜;并头抵脚,男女无间,民风淳朴。保国、立功,只要谁有空,太阳快落土时,提桶水往墙壁、地面戽上一遍,散热降温。这块空场地即算定下,挨黑摆开竹床,便可享受一夜。茶香在夜气里飘荡,烟头在夜暗中明灭,蒲扇不停拍打。两人主要听别人闲扯。刘袁氏不解地问儿子:“你俩像谈恋爱,又没听见谈什么!”立功笑笑不语。有时交流不全靠语言。胡荷花开玩笑说:“保国,你要是个姑娘家,我就让立功上门当女婿!”儿子嘴一咧做个怪相,母亲顿时满脸阴云。她知道儿子是为姐姐和立言的事儿,耿耿于怀。
保国结婚后,有了老婆,事多了,事杂了;两个儿时伙伴相处时间少了。却是仍保持着深挚友情。然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学着刘、关、张结义:“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表兄弟、铁哥们,各自参加了对立的两大派组织……
立功咬着嘴唇,别过脸,半晌才回答哥哥的问话:“就凭你和继瑛姐的事,也要和他们对着干!”这句浅直平淡的话语,让立言一震。
立言总以为,弟弟参加造反有些盲从,赶时髦,凑热闹;而自已固然有切肤之痛的反射,更多的是,审时度势,从理论上把握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性质、对象、任务,方始公开亮相。如果不是栗阳有人恶语激怒,也许仍然袖手旁观。按说,他从来不想参与政治。立功的话让他省悟,反出栗阳也有同继瑛的爱情悲剧在潜意识里使然呢!
他和继瑛的婚姻,表面上是李卫东作梗,棒打鸳鸯两分离;其实,整个社会也阻碍两人的结合!
报考大学填写志愿表。继瑛征求立言意见。立言说:“按你的政治条件和学习成绩,考清华、北航不成问题。我多半是考不取,读不成大学了。最多能进二、三类就算运气!”继瑛说:“我不在乎哪一类大学。立言哥,只要能同你一起就行!”立言叹口气:“古人说,不能安邦定国,退而悬壶济世。我只望当个医生,并且,第一志愿只敢报湖医。”于是,继瑛也填了“湖医”。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立言是师范学院;继瑛以全校第一名成绩考入湖北医学院。去北京、上海读大学的同学都为继瑛惋惜,继瑛却为立言惋惜。
大学毕业,刘立言和所有人一样,向系党总支递交了“决心书”,坚决服从祖国需要,服从组织分配。结果,看见好多家在农村的同学分配武汉,自已家在武汉反倒分往农村,明明违背“就近分配”原则。他感觉受到歧视和愚弄。显然又是家庭出身所致!将他拒之尖端科技的大学门外尚可理解,要害部门应由可靠的人掌握嘛。当老师有什么区别?按说,贫下中农子女更需可靠的人教育呢!只有一种解释,困难环境与优越环境依出身来个“置换”,不宜公开叫你断子绝孙也让你世代困顿!什么意思?他只能愤然怅然。继瑛本想随立言同去山区,学院分她在武汉,她要求同其它人调一下;立言劝阻:“你就留下来吧,以后我就有理由调回了。”继瑛调皮地逗他:“那是哪个‘以后’,又能有什么‘理由’呢?”立言瞅她一笑:“在有了一个小立言或小继瑛‘以后’,不就有了‘理由’么?”
那个年代,青年男女恋情都很含蓄。立言的话未免太放肆。继瑛脸儿如泼血,横他一眼,噘起嘴,背过身:“恶心!”实则,浑身暖融融,心里美滋滋。
胡荷花最先窥透女儿心事:“你俩隔这远,结婚以后该多麻烦?你一个受得了?”继瑛懂得母亲指的什么,脸儿发烧了,说:“可以调回呀!”于是,胡荷花要丈夫找门路把立言调到子弟学校。李卫东以为妻子受刘袁氏所托,真很卖力跑了一阵子。结果,校方答复:“出身太差了。我们怎么放心把工人阶级后代交给这种人教育?”李卫东回来只好照直对老婆说,没办法。胡荷花皱起眉讲:“这怎么办呀,继瑛会急死的!”李卫东方始明白是为女儿和立言好成亲,连声埋怨老婆糊涂,坚决反对……
立言听明弟弟造反,竟然带有一份自已的恩怨情仇,嘴角泛出一丝苦笑;又问妹妹:“你参加‘三字兵’倒是为什么呢?”随着派性对峙,各派争相扩充力量,红卫兵已不再死死限制在红五类里发展成员,只要愿意加入,敞开门接纳。立孝是作为表现好的黑五类子女,由同学司徒德芬介绍第一批加入的。立孝快十八岁,同母亲一样,鹅蛋脸,虽说是单眼皮,五官周正;打对短辫子,十分秀气。她不假思索回答:“红卫兵都是出身好的子女;跟他们走,不会挨整嘛!”刘甫轩正在过道上清理锅盘碗盏,接腔道:“还是我姑娘聪明。只要安安生生过日子,运动中不挨整,平时敲一下也就忍了。”这话显然是告诫立言的,对他在白水中学的那次冒失辩论旁敲侧击。
立言悲哀地瞟父亲一眼:“凭什么让人敲一敲?敲一敲就不是挨整?!”说到这里,他显出愤激,在房里踱来踱去。转了几圈,仿佛思考成熟,挥着手掌朗声说:“鉴于苏联和东欧的教训,这次运动主要是解决和防止党内出修正主义的问题。但是,自反右以来,凡是向党的干部提意见乃至同一个普通党员发生矛盾,就被视作反党。而那些当头头的,也养成老虎屁股摸不得的禀性。这样,中央不得不采取大*方式,运用‘四大’整顿党的作风……”立言侃侃而谈,分析保守派宥于反右经验也不乏受人操纵或因自身利益,成了运动阻力;而造反派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边说边举例论证,自我感觉良好。实则,不过是将报纸上理论口语化、具体化,并不符合社会实际,更不了解上层斗争的由来。立言和志鲲都是由“看不惯”一些现象,感情产生倾向,并且,经过一番理性审视方始投入。不过,两人“看不惯”的东西大相径庭,终至走上背道而驰的路线。
聪明的刘袁氏早看出大儿子卫护那一边。每当立言就“运动”谈得津津有味,她委婉地劝诫:“学生闹,年轻不懂事;工人闹,是大老粗。你个当先生的人,有文化,有学问,怎么也掺和?”她担心刘家里这个“人上人”出闪失。
这天,刘袁氏本来坐在一旁默默听着长大成人的儿女们热烈地闲聊,品咂、感受母亲的幸福、喜悦和自豪。蓦地发现苗头不对,淡淡插一句:“两边都不是好东西。只要看看左得明和红脸就明白了!”立言窥透母亲本意,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屋子里气氛有些尴尬。霎那沉静了。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甜亮的喊叫:“刘立孝!”立孝边答应,边出门:“上来,司徒!”
当妹妹领来一个颀长苗条、秀气文静的姑娘出现在门口,立言有一瞬愣怔了。怎么会是伊?立孝向他介绍:“这是我同班同学司徒德芬。”立言还没缓过神。立功窥透哥哥心理:“她蛮像继瑛姐,是啵?”刘袁氏赶紧用眼望望立功,示意不要乱扯。刘甫轩在外面接腔:“我和你妈第一次见到司徒就说挺像呢!”立言笑着掩饰窘态:“司徒雷登?”立孝跺脚直笑:“大哥,你怎么也知道她这个别号?班上同学都这么喊呢!”
司徒德芬害羞地低下头,捂嘴一笑,随即,问:“立孝,那道几何解出来了没有?”立孝回答时,兀自笑着:“没有,没有。不要紧,现成有个学究在这里。问我大哥。他是数学老师呢!”立言诧异地:“北平快安不下一张桌子了。你们还钻研这些?”刘袁氏说:“这才是正经事!去前面房里,立言,好好地教教她们。”
立功一笑:“那,你们忙。我出去转下……”
刚出街口,立功就朝利济路第四房管所的围墙瞅。那里好长一段墙壁没门窗,最好贴大字报,几乎辟为立言的专栏了。开始,立言是为弟弟修改稿子。时间一长,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亲自动手写成大字报;稿子交立功找人辗转传抄、张贴、散发。
上个星期,立功写了篇“一群哈巴狗”稿子,立言看后,觉得太直露;另起炉灶,改成杂文“哈巴狗趣闻”。尽管那年头无有“宠物”一说,哈巴狗除了在电影里阔太太怀中偶尔一闪,极其罕见。人们看了文章惟妙惟肖的描写,都明白影射哪些人。或会心微笑,或捧腹不止,有人则愤激抗议:“简直是搞人身攻击!”立功得意洋洋,仿佛是自已大作。实则,他不过出个创意罢了。
昨天,他又重抄一遍。特别在两张大字报间,按惯例骑缝注明:“保留三天,严禁复盖”。但是,这会一瞄,他的大字报已被复盖一半。老远看见墙壁前有两个穿军服的姑娘,一个提浆糊桶,一个拿把新扫帚,想必是他们复盖的。立功快步走拢去,见那姑娘扬着粘满浆糊的扫帚,朝几个男子示威:“你敢撕老子们大字报,老子就刷在你背上!这堵墙壁是你们的?给我背回家看看!”声音挺耳熟,但,两个女孩子背着身,全身军装。那刻,真是清一色,很难从穿戴上立即识别出来。有个矮瘦男子说:“哪来这凶的恶鸡婆!我们单位要搞斗批改,凭什么占用我们墙壁?”虽说都是毛主席提出的号召。一个时期,造反派强调“革命大批判”;保守派高喊“斗批改”。立功一听知是保守观点。但是,瞧自已大字报被复盖了,却给瘦子帮腔:“真是不讲道理的恶鸡婆!”拿扫帚的姑娘听到后面发动攻击:“呵,又冒出一个!”说时,转身抡起“武器”准备恐吓一番;不意,将扫帚上浆糊抹他一脸。围观群众,包括那几个男子、提浆糊桶的姑娘,全都笑弯腰。瘦子又像幸灾乐祸,又像挑拨:“嘻嘻,都成‘夜半歌声’里宋丹萍了!”
立功一双手左揩右拭,好容易理出眉目,正待发作,提浆糊桶的姑娘惊讶地叫起来:“哎呀,是立功哥!”立功仔细打量,提桶的是杜小蓉,拿扫帚的是李继红。一个世妹,一个表妹,固然不好发脾气,依然不悦:“我写的保留三日,怎么还是盖了?”继红答道:“我们这是最新‘北京来电’,你那篇炒现饭,盖了打什么紧?”对面几个男子指望黄鹤楼上看翻船,见他们谈拢了,有点不甘心。一个胖子说:“是呀,哪比得上她们新鲜!”瘦子说:“真造反了,反而叫姑娘伢盖在上面了!”杜小蓉横睨一眼,作咬牙切齿诅咒状,但没骂出声;继红装做没听见,笑着对立功说:“谁知道是你在后面……”立功翻着眼狠狠盯着几个男子;只怕两位姑娘难为情,没有捅穿对方邪话。继红担心立功同那些人闹起来,寡不敌众;扯着立功衣服,说:“走,回去脱了让我帮你好好洗一洗……”瘦矮子注意到立功挑衅的眼光,索性再来一句:“对,刚才在后面没弄好,回去脱了衣服,好好在她那盆里泡一泡。尤其是那头,多泡一会!”几个男子开心地、放肆地大笑起来。立功到底忍耐不住,将刚才憋足的气发向他们:“我看说这话不是人,是畜生!”
瘦矮子反咬一口:“我好心好意帮你说话,你敢骂人?她们是小丫头,我们让着;对你就不会客气了!”说着,几个人纷纷从腰里解下武装带、弹簧鞭准备大打出手。立功顺手抓过继红手里扫帚,特地在小蓉提桶里蘸满浆糊权当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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