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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细究起来,*和望春并无自已成熟观点,只是一味否定老辈人价值观念、价值取向,嘲弄老一辈革命理想和道德标准。套用死鬼红鼻子关必升的话形容:别着来,要你打狗偏打鸡,要你走东偏走西。提起关必升,他那河南二奶生的女儿关秀丽经常随冯世红孙子冯永红逛汉正街,顺便也来李家参加*、望春主持的文化沙龙。言谈举止更怪诞。
星期天,保国伏案赶写一个报告,听见堂屋里又热烈地讨论开来。
李望春认定,年轻一代要追求个性解放。个人主义不唯是人之天性,更是个性解放、*自由的基础。批判个人主义无啻抹煞个性,灭绝人性,形成集权,造成专制。最终走到偶像崇拜的极端。文化革命的悲剧正是这样产生的……
*说,理想,你想,你之所想!为什么把人家画的画饼拿来充饥?我看*所说的共产主义,只存在书本中,现实根本实现不了!还不如什么……佛教……什么呀……
李望春接腔:大乘佛教教义。大乘认定,“无情有性”,连没有生命的东西都有佛性呢!又说“普度众生”,看看,是不是相当于西方的博爱平等?
李学农乳名丑行头,其实仪表堂堂,已是高二优等生。听两位大学生哥哥谈得起劲,插上几句:你们谈的是理想主义。我可是现实主义。现在的人都称自已是雷锋的哥哥“擂钱”。我明天干个体户,也当“擂钱”。
擂钱,武汉俚语,意即不择手段搞钱。擂、雷相谐;钱、锋同偏旁。像古往今来,此前此后的许多民谣、段子那样,群众的天才创造力绝非学者作家可望其项背也!
许久以来,保国读报纸、听广播、看电视,说什么父母同子女产生、存在“代沟”。想不到这条鸿沟挖到自已家里来了!尤其是丑行头的言论很让他震惊和失望。正要出房教训一番,听见龙招娣开腔了:如果说,女性解放的程度是社会文明的尺度。个性解放的标志,则要看性解放达到什么程度。性解放越彻底,个性解放越彻底。不然,是句空话……
龙招娣的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哄笑开来,要她带头先解放解放。
保国心里暗骂道,真是龙家巷婊子养的,啥种出啥苗!听丫丫讲,这女孩子在同毛毛恋爱。这哪成?!走到门口,一眼瞥见小姑娘全身“露、透、薄”,颈脖垂挂的十字架插在*里,格外抢眼。下面三角裤衩隐约可见。保国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回来。作为长辈这等场面插进去未免尴尬,碍于腊狗面子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装作不在家,没听到。
过了两天,他抽空打电话约腊狗来大兴隆巷,又特地要立功作陪,声称哥仨好好聊聊。
腊狗自血洗工造那天从下水道逃出,好似到鬼门关走过一趟。胜利后,坚决不进入革委会任职。没多久,清队开始了,接着是旷日持久的两清一批,每次都把他出身抖落一遍,说他是龙家巷婊子养的。按说,旧社会,婊子比工人、贫下中农更穷,真是天天受压迫,不,应说是受压榨!该算共产党最可靠的群众基础。叵奈,在男权主义根深蒂固的中国社会,对最具革命性的阶层加以蔑视,甚至与资本家、地富视作一路货色!委实让他灰心丧气。幸亏7?23中央表态不久,趁着火气找了个临时工造反组织“赤卫军”里一位姑娘结了婚。迟一步,只怕今生找不着老婆了。女人生个秤砣胎,取名招娣并没招来弟弟,连妹妹也没招来。腊狗不知父亲姓甚名谁,以龙家巷的“龙”字归了宗,女儿自然叫龙招娣。夫妻俩把这根独苗看得金贵,虽说家境贫寒,所有的钱像泼水般往她身上浇。她想怎样就怎样。二十岁的姑娘,不上学读书,也不参加工作,成天追着屁精般娘娘腔的男歌星献花呀,要求签名哪;再不,就看录象,跳迪斯科,读美国《花花公子》杂志,岔开大腿研究*化妆,腊狗全不管。交男朋友更不会管。
腊狗来家时,保国准备掏永光香烟招待。一见立功耍开三五牌,笑笑,说:“到底是老板,就吃你的了!”随即,问腊狗近来怎样?腊狗吸口烟,头像泼浪鼓直摇:“屁股大个厂,一会承包,一会租赁,全由当官的折腾!猴子盘*,不盘出血不算数。马上垮台,没饭吃了!老婆卖点小菜,每天赚点油盐钱……你说一家人怎么办哪!”立功建议腊狗在汉正街做百货,并细加点拨。腊狗很感兴趣:“真像你说的,生活不愁了,招娣上学也供得起……”
提及孩子,保国顺理成章切入正题。认真讲,他和腊狗感情不如立功。因而,他要立功作陪,因而,他说话绕着弯儿。他先夸赞姑娘着实长得灵性,与毛毛合得来。接着,尽量客观述说几次听到他们的谈话。首先批评自已儿子,还有李望春:“听听,完全崇洋媚外啊!竟然对共产主义怀疑了,迟早犯错误的!带得丑行头他们受影响,说什么要当雷锋的哥哥‘擂钱’!”立功插道:“这不是小伢们说的。外面大人都这样说啊!”说着,一笑,似乎自嘲又似乎得意:“我现在就是雷锋的哥哥……”保国有点烦他打岔,打断道:“听丫丫说,招娣和毛毛在恋爱……”腊狗说:“伢们年纪到了,是恋爱的时候。”瞧他完全支持的态度,保国不好说不中意,用爹当年骂自已的话否定道:“卵子还没饱米,就想结婚?”立功被逗笑了。腊狗也笑了,大约怕事情吹了,说:“保国哥,让他俩先谈起,不慌结婚嘛……”保国再不能不亮出看法,考虑铺垫也做够了,说:“腊狗兄弟,你家招娣也得管管!她穿的洒水不上,那身衣服呀……”腊狗没听懂,以为嫌女儿过于奢华,用既无奈又自豪的口气说:“怎么办呢,娇惯了啊!”保国见腊狗如此蠢笨,气得直是笑,不知如何说才好。立功看出他意思,化解道:“改革开放了,再不会像*破四旧,撕剪奇装异服什么的……”保国到底忍不住,喊叫起来:“真是*中指斥的奇装异服,我还没话说啊!太张扬了!简直是卖肉!怪不得前不久称‘肉感’,说‘充满*’,现在又叫什么‘性感’,弄不懂哪点好?”这话说出,连他自已也觉太冲,偏起头,避过腊狗目光,装作叹气。腊狗也不管这话是从女儿引起,福至心灵地解释道:“性感,就是让人看见便想日一通!”立功差点笑了,打圆场:“现在时兴‘露透薄’嘛,我家小蓉就爱赶时髦,做了一套又一套!”本来想加句:“丫丫老是敞开胸脯,两只大*甩甩神,你为什么不管?”瞟瞟保国脸色,没敢说出来。
这时,立言来李家喊立功去街西结账,窥见三人神色,问谈什么事?保国悻悻不语;腊狗报愧地一笑,结结巴巴说半天也没说清。立功讲,保国哥嫌现在的女伢穿戴“露透薄”……保国接腔道:“立言哥,你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岂料,立言笑道:“现在是什么年代,还那么古板?即便在古代,也有两句诗这样描绘女人装束:‘衫是轻罗裤是纱,两鬓都插茉莉花!’想想,‘轻罗’和‘纱’薄不薄,透不透,露不露?可见,‘露透薄’古已有之,算不得什么张扬!”其实,以立言性情也看不惯当代某些青年生活方式,甚至比法官更保守;瞧保国一脸愁苦,故意作调侃之语。
保国瓮声瓮气地:“你的思想倒挺解放!”知道自已说不过巧舌如簧的表哥,断然地:“反正我看不惯。不同意他俩谈恋爱!”就这样结束了辩论。临到三人出门,又加一句:“发展下去,好戏还在后头啊!”
实际上,完全是场误会。毛毛和招娣根本没恋爱。孩子们不过因为是邻居,是同学,或者父母是朋友,又经牵枝带枝认识了,彼此谈得来,故而常相交往。
只有杜援朝的儿子杜跃进因家庭环境和本人经历,举止言行与这些孩子大相径庭。跃进在北京出生,在当军区司令员的外公家长大。中学毕业参了军。一直受传统正面教育。父亲调来武汉,才出入奶奶家,接触底层社会。
这天,他刚从部队复员,穿套无帽徽领章的新军服来大兴隆巷。走到巷子口,跃进瞧孙家驹偌大年纪提个编织袋步履蹒跚,上前接过,问:“您准备到哪里?我帮忙送去。”孙家驹连声道谢,说,不用,不用,就在街面摆摊子。牛疱瞅见,嘿嘿一笑,调侃道:“解放军同志,他可是地主兼历史反革命啊!阶级立场站稳呐!”跃进听这一说,慌忙放下编织袋,犹豫一会,说:“不是都摘帽了么?这么大把年纪,应该帮一帮!”说时,又拎起来。牛疱说:“他家做百货,天天这么出摊子,你天天来帮忙吗?”跃进回答:“毛主席教导我们,向雷锋同志学习!我要有空,会天天来帮忙的。”自批判*,像这般引用走下神坛的毛泽东语录,并且,在热衷“擂钱”的潮流中倡导学习雷锋,常人认为,精神肯定有些不正常。牛疱朝挽手走过来的龙招娣、小丫呶呶嘴笑了。两个小姑娘也捂嘴直笑。
杜跃进参军正是雷锋生前所在汽车连,他历年被评为学雷锋标兵。因而复员后,决心保持部队优良传统,处处发扬雷锋精神。
此后,来大兴隆巷,杜跃进又做了几件学雷锋的好事。但,人们认定不是“假积极”,就是“脑壳进了水”。道理再明白不过,如今,一切向前(钱)看,时间就是金钱,不惮费时费精力帮别人做事,就是沽名钓誉,要么是傻子!
一日,杜跃进在街上碰见一个女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声称遇见小偷掏空她荷包,里面两百元钱是公公住院治病的救命钱……跃进听女人遭遇这般悲惨,将口袋里所有钱给了她。哪知,隔几天,又碰上那女人,寻死觅活,倾诉同样苦水。跃进方知受骗上当。
这事儿发生后,连杜师娘也怀疑孙子头脑有问题,悄悄问女儿:“小蓉,跃进怎么啦?专做这种苕事!”小蓉分析道:“我看他有心理障碍,郁住了,属偏执狂一类。”说毕,用通俗话打比方,对母亲解释这些心理学字眼。杜师娘一拍大腿,惊叫起来:“这就是神经病啊,赶紧带到六角亭瞧医生哪!”
跃进得知奶奶和姑姑的议论及周围人观点,又气又好笑。他本是极聪明的小伙子,从此,在这些人面前再不管闲事。有时,说话甚至故意表现出比一般人还自私,精于为自已盘算。于是,大伙松口气,庆幸道:“好了,好了,这伢的病好了!”
立言听立功述说人们对跃进看法,古怪地一笑:“不稀奇。读读鲁迅的‘狂人日记’、‘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就能理解……”
立功没听懂,说:“他还没达到狂人那般疯啊!奇怪的是,又好了!”
保国愤世嫉俗,大声疾呼:“我看疯子不是杜跃进,是说他是疯子的那些人疯狂了啊!”有天,当毛毛又发表奇谈怪论:“我真不明白,继红姑姑那般美丽聪明,怎么会为不关已的空口号舍身跳楼,白白断送自已年轻的生命!”保国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给了儿子几耳掴。这下坏了。他受到父亲、母亲、老婆一致*,甚至警告胆敢再犯,驱逐出大兴隆巷!
他怀着极其苦恼的心情给姐夫写信,倾吐自已的迷惘和惶惑。疑问道:上帝到哪里去了?上帝死了!上帝真的死了!志鲲哥,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所有人目为疯子的!最后,他引用尼采的诗歌《瞧!这个人》以表达自已的矢志不渝。
可以说,志鲲几乎满怀兴奋给他回了信。
保国:读了你的来信,十分高兴。这是近年来,我聆听到的真正共产主义战士的心声!你所罗列的种种社会弊端和思想混乱,现在很普遍。转型期不可避免的现象。不要急躁。当着我们批判*时,如同*形容的,泼掉脏水的同时,将盆里孩子也泼掉了。很多人就这样失去社会主义革命的信念。否定一切。不再相信什么。这即为所谓“信仰危机”。你借用尼采所说,上帝死了,是感叹人们不再信奉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未免言过其辞。你应该懂得,一个时代的意识形态,是由统治集团决定的。底层百姓的嚷嚷不起作用!很多事情,看来纷纭复杂,一个文件,一个活动就可以规范化,就能搞定。现在不是提倡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吗,不是提倡“五讲四美”吗?相信那些不健康的思想、生活方式会逐步得到克服的。我倒是对你提到的毛毛这批青年的思想观念很忧郁,在自然法则面前,我们最终要退出,他们最终走向前台。按他们情况发展下去,杜勒斯的诅咒真会不幸成为现实。中央已重视并批判人的“异化”和“资产阶级思想自由化”倾向,你得抓紧对孩子们的教育。不然,总有天会出大事的。我回来,将专程找爸爸和你姐姐谈到这些。
书不尽言,共勉
志鲲8?16夜
然而,没等志鲲回汉,毛毛果真出事。原来,他和望春参与《新青年论坛》杂志的编辑出版。这是由几位年轻教授创办的。在批判“两个凡是”战斗中,在改革开放伊始,该刊受到过*赞赏。由于观点激进,主张政治制度、经济体制和文化构建全盘西化,《新青年论坛》被责令停刊。毛毛和望春却将最后一期杂志从印刷厂提出来邮寄全国,被目为发行地下刊物,受到拘禁审查。执行拘捕任务的恰好是杜跃进。
杜跃进复员不久,被安排到公安局一处,这是专门办理反革命案件的机构。当两位文质彬彬的大学生被叫到生化系辅导员办公室,圆头大脑,身体壮实的杜跃进出示拘捕证,要给他们戴手铐。毛毛推推眼镜,平静地问道:“警察先生,你凭什么抓我们?”望春抗议道:“宪法规定,公民有言论出版自由。你这么做,要对一切由此产生的后果负责!”跃进嘴角撇撇,讥剌道:“你放心,肯定有人负责。而且负责到底!”说着,首先将望春铐上。毛毛逼上前,伸出双手,大无畏地说:“铐吧,你还得回答我,你们凭什么理由随便抓人?!”跃进耸耸肩,冷笑道:“就凭在大兴隆巷发表的那些奇谈怪论,异端邪说,你们早就应该抓的!”望春将头发往后一甩,昂首挺胸,问:“你敢不敢同我们辩论?”跃进不屑地:“我是军人出身,现在又是人民警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有什么话,你对该讲的人讲去!”说毕,手一挥,让随员将两人押上警车,一溜烟开走。当天,杜跃进将毛毛的事告诉姑父刘立功。立功慌忙火急告诉李卫东、李保国父子。胡荷花、丫丫婆媳俩呼天抢地号啕不止。丑行头和小丫吓得躲在楼上饭也不敢下来吃了。
李卫东和保国商量一阵,先给志鲲发了加急电报。而后,分头找关系营救毛毛。
其实,情势并非人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小蓉和立功找到杜援朝打听事情缘由,不过是拘讯,询问刊物寄到哪些地方,寄给哪些人,除刊物外,还寄有别的文字材料么?
志鲲从襄樊赶回时,毛毛和望春已放回了。但受到留团察看处分。两个年青人根本不在乎,异口同声说:“恨不能退团才好呢!”
李卫东父子慎重其事地召开特别家庭会议。为避免胡荷花、丫丫干扰,会议在石家院子二楼举行。他俩还请来立言参与做思想工作。恰好,志鹏回家。这样,会议的正式成员是:李卫东、保国、*、继瑛、志鲲,立言和志鹏算列席嘉宾。会议由李卫东主持。
这实际是三代人两派思想的一次交锋。仅从人数比较,新生代明显处于劣势。
李卫东作过简单开场白,请志鲲首先讲话。
年轻的地委书记虽然完全了解事情经过,仍向舅侄提了几次问。听他如实回答完毕,笑笑,这才慢条斯理开腔。他首先肯定年轻人独立思考、勇于探索的精神。但是,任何事物发展不能脱离固有基础。于是,顺理成章、简要地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