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买了。”齐依萱有点恼火,转身欲走。
“大小姐,再商量商量吧,”汉子马上软了下来,“你看,多新鲜的青菜啊。要不这样吧,我赔点老本,两块钱五棵怎么样?”
“你这个人做生意不老实……”齐依萱看看河面上没有别的菜船,只好再次蹲下身来挑拣。
这当口,前面的天井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捉垃圾哎——”
苏州近郊的农人有一传统,空闲时肩挑一付箩筐穿门入户,走进沿街人家的天井、客堂收集菜皮、蛋壳、煤灰之类的垃圾作肥料,名曰“捉垃圾”,有时登堂入室一直闯进人家后院也是常事,居民们司空见惯,向来不以为怪。只是近年物资短缺,百姓家中哪有菜皮、蛋壳可扔,所以已经好多年无垃圾可“捉”。
“没有,没有。”前面厢房里的小王闻声走了出来。
“先生,煤球灰也要。”捉垃圾的汉子央求道。
“没有,煤球灰也没有,快出去。”小王不耐烦地叫道。
话刚说到这里,猛听得一声枪响,随即是一阵身体倒地前压翻锅碗瓢盆的稀里哗啦声——齐依萱跳起身来,转脸一望,只见客堂里站着一名打扮成农民模样的捉垃圾汉子,手里拎着一支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自己的胸口,而小王早已趴在地上气绝身亡。
齐依萱尖叫一声,手里的青菜全部掉落,幸好捉垃圾汉子马上掉转枪口,迅速朝楼梯上冲去。齐依萱终于明白过来,此人真正的目标是父亲齐弘文。
楼上很快便响起了枪响,听得出双方正在近距离对射,看来父亲刚才听到枪响后已经有所防备。
六、七声枪响过后,一串沉闷的滚动声传来,像是有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齐依萱吓得浑身乱颤,双脚再也挪不开步。
“依萱,快跑!”齐弘文突然从二楼窗口探出身来大叫,肩膀上鲜血淋漓,看来已经中了一枪。
齐依萱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怎么跑、往哪里跑。
齐弘文从窗口跨出一条腿来,一手抓牢预备在窗台上的绳索,意欲下滑到一直泊在窗下的小船上去,没想到台阶边那条菜船上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纠缠不休的汉子,早已拔枪在手守候多时,稍微一瞄啪一声扣下了扳机。
这一枪正好打中齐弘文的胸口,齐依萱恍惚中只见父亲的脸上一片痛苦,但仍然支撑着向菜船上的汉子连开两枪,随后身体朝后一仰,轰然倒向地板。
菜船上的汉子头部中枪,咕咚一声栽入水中,鲜血顿时染红了河面。
附近河滩上洗衣服的妇女见状一哄而散,齐依萱总算缓过神来,一面哭一面叫,像疯了一样冲进后门,连滚带爬地奔向楼梯。
楼梯口的方砖地上,大腿中弹的捉垃圾汉子浑身是血,看来刚才从楼梯上一路滚落下来摔得不轻,脑袋大概被撞晕了,双眼虽然大睁着,眼神却有些迷糊。齐依萱一眼望去,第一印象是这人生着浓密的络腮胡子,额头上有一道粗壮的刀疤,虽然穿着一身农民的土布衣裤,但气度却更像是军人。
看到齐依萱出现在跟前,捉垃圾汉子本能地抬起抢,但很快便看清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位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姑娘,忙垂下枪口,挣扎着爬起身来,还想往楼梯上闯。
“不许动,举起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叫。
齐依萱回头一看,原来是举着手枪步步紧逼而来的李匡仁,枪口直指捉垃圾汉子的后脑勺。看样子,他刚才并未走远,听到枪声又折了回来。
捉垃圾汉子无奈地松开手,驳壳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匡仁跳上一步,一脚踢开驳壳枪,又弯腰拾起来插在自己腰间,看看一边的小王已经断气,狠狠地一脚踢向捉垃圾汉子。
“走,上楼!”李匡仁厉声命令道,又对早已吓傻了的齐依萱说,“快,上楼看看你父亲怎么样了?”
齐依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大叫着“爸爸、爸爸”,快步奔上二楼。
李匡仁飞速探头从后门口看了一眼河面上的情况,然后用枪顶着捉垃圾汉子的腰眼,也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楼去。
半躺在地板上的齐弘文左手捂在胸口,鲜血仍在汨汨流淌,但神志还很清醒,齐依萱大哭着扑过去,但举着双手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浑身抖得几乎站立不稳。
“齐教授,伤到要害了吗?”李匡仁大声问道。
“恐怕比较严重。”齐弘文答道,为了不使女儿害怕,还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来。“他们总共两个人?”
“嗯,船上一个已经被你打死了,”李匡仁答道,又一指捉垃圾汉子,“小王被这家伙打死了。”
“幸亏你及时赶到啊。”齐弘文轻轻咳嗽几声,嘴角边淌下了血丝。
“他们肯定已经守在附近观察过一段时间,前后地形都很熟悉,刚才看我出门是个机会,马上就动手了,”李匡仁用窗口的那根麻绳将捉垃圾汉子捆了起来,“我走出大门时,看到这家伙坐在前面酱油店门口抽烟,穿衣打扮虽然跟乡下人没有两样,但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当下就起了疑心,走远以后偷偷回头一看,见这家伙直往河滩边跑,大概是去叫同伙配合,后来又见他挑着垃圾担走进四百二十五号,我知道坏事了,连忙拔腿往回赶,可还是晚了半步。”
“你小子真狡猾啊。”地上的捉垃圾汉子哼哼道。
“住嘴!”李匡仁又一脚踢去。
“现在怎么办呢?”齐依萱哭着问李匡仁。
“你赶紧去对面糖果店打公用电话,找一位姓宋的科长,就说三十五号已经中枪身亡,三十六号请求派人派汽车增援。”李匡仁撕了一块旧报纸,摸出钢笔在上面写上一个“432”的三位数电话号码。“快去。”
齐依萱依然六神无主,赶紧用袖子抹抹眼泪,拿着号码奔下楼梯,快步跑向大门外的糖果店。
“老伯伯,麻烦你帮我叫一下电话。”齐依萱把号码递给柜台后的店主。
“咦,怎么只有三位数?”店主一看号码傻了眼。“苏州的电话号码都是四位数,是不是漏写了一个数字?”
齐依萱急得直跳脚,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听筒,摇响了电话。
“要哪里?”听筒里传来一名男子懒洋洋的声音。
齐依萱试着报出那个三位数号码,没想到对方立即像吃了鸦片烟一样振作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接梅机关?”
“什么?”齐依萱一楞。
“小姐,这是梅机关特务班的号码,你是不是搞错了号码?”接线员现在耐心特别好。
“没有搞错。”齐依萱喃喃地说,脑子里一片糊涂。
“那好,请小姐稍候。”接线员客气地说。
听筒里一阵轻微的“咔嗒”声后,传来了一名老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地问“找谁?”
“我找宋科长。”齐依萱怯生生地说道。
“我就是。”对方态度柔和了许多。
“我这里是山塘街四百二十五号,”齐依萱又开始哭泣起来,“三十五号刚才被人打死了,三十六号让我来打电话,要你们赶快派人派汽车……”
“你是齐教授的女儿?”宋科长问。
“对,我爸爸也中了枪,你们快来啊……”齐依萱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急,我们马上到。”宋科长“咔嗒”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齐依萱这才慢慢地缓过神来,刚才接线员说到“梅机关”,李匡仁怎么会想到把梅机关的人叫来呢?这大名鼎鼎的梅机关在苏州的“出张所”位于公园路一带,属下宣抚班和特务班的人身穿草黄色的“协和服”,系黑色领带,腰挎军刀和短枪,是陆军部公开的特务机关,平时大量任用汉奸,总爱披着伪善的外衣对中国人“教化安抚”和“剿抚兼施”,但抓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有时候甚至比宪兵队还要凶狠。
回到楼上,只见父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地板上已经淌满了鲜血。
“爸爸,你怎么样了?”齐依萱抖着嘴唇问。
“没有关系……”齐弘文勉强一笑。
“那个电话是梅机关出张所的号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齐依萱转脸问李匡仁。
“哼,你还蒙在鼓里吧?”墙边的捉垃圾汉子冷笑道,“他们本来就是日本特务的走狗,包括你的父亲在内!”
“什么走狗?”齐依萱似乎没听懂。
“齐弘文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叛徒!”捉垃圾汉子大叫道。“卑鄙的叛徒,就是躲到天涯海角,组织上早晚也会把你处决掉。”
李匡仁飞起一脚踢去,正中捉垃圾汉子的下巴,那汉哼了一声,顿时昏死过去。
“该死的共产党!”李匡仁骂骂咧咧地又踹了一脚。
“爸爸,这……这……”齐依萱张口结舌,脑筋说什么也拐不过弯来。
“唉,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孟松胤……”齐弘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特别是孟松胤,简直就是亲手害了他。”
“和孟松胤有什么相干?”齐依萱越发糊涂。
“爸爸的本意,只是想利用一下孟松胤,并没有太多的恶意,但没想到事情会弄假成真,居然会被弄到日本去作劳工……”齐弘文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也越来越慢。“依萱,听爸爸的话,去乡下找爷爷奶奶……”
齐依萱心乱如麻,能做的事只有哭成一团。
“依萱,听话……”齐弘文的眼睛开始失去光泽,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小李,拜托你……送她去吴江……”
“放心吧,我一定送她去。”李匡仁答应道。
“你快去门口警戒……防止再有人进……来……”齐弘文吩咐道。
李匡仁想想也有道理,万一杀手不止两名,那就太危险了,连忙提枪在手,一溜烟跑下楼去。
“依萱……我口袋里有支钢笔,你赶快藏起来……”齐弘文硬打精神低声说道。“记住,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包括小李在内。”
齐依萱明白过来,父亲刚才是把李匡仁故意支走,那支钢笔里面肯定有着极其重要的秘密,连忙伸手去父亲的西装内一摸,在胸口处的内口袋里拿到了一支粗壮的黑色钢笔。
“记住我的话,赶快藏好,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千万、千万!”齐弘文再三叮嘱。
齐依萱旋开钢笔帽,突然发现里面并没有笔尖,只是一只伪装的空壳,里面塞着一张卷成棍状的稿纸,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快藏好!”齐弘文拼尽全身的力气叫道。“千万……千万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啊!”
齐依萱吓得一颤,忙将那支奇怪的假钢笔藏进贴身衣袋。
“如果有机会,你也不要呆在江南了,一定要往内地跑……要是遇到重庆方面的人,或者是可靠的共产党人,你把它……交给他们……”齐弘文的声音越来越低。
“爸爸,那我们一起去内地。”齐依萱抓住父亲的手叫道。
“别了,依萱……”齐弘文突然奇怪地一笑。
话音刚落,齐弘文突然挣脱女儿的手,迅速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响之后,齐弘文脑袋一歪,但原本靠在墙上的身体并未倒落,而齐依萱却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似乎此刻中枪的人是她。
等到楼下的李匡仁听到枪声冲上楼来,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时间怔怔地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呆若木鸡来形容。地上渐渐苏醒的捉垃圾汉子也被枪声彻底惊醒,没料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结局,眼睛一下子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
十三、阿喀琉斯之踵
吃过晚饭没多久,天就擦黑了。
封号以后,大家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中最轻松的分堆聊天。
“孟夫子,你刚才究竟在看什么?”老鲁忍不住问。
“我其实是在看窗的结构。”孟松胤压低声音答道。
“窗的结构跟你有什么关系?”老鲁颇不以为然。“总不见得你想从窗户里逃出去?”
“你说对了!”孟松胤附在老鲁的耳朵边答道。
“哈哈,逃出野川所?你小子的脑壳里咋会蹦出这样的想法来?”老鲁高声大气地笑着嚷嚷道。
这句话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号房内像蝉鸣突然停止那样,顿时安静下来。
“逃出野川所?”蒋亭虎首先倒在铺板上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你要是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兴许我还会相信。”
“小样,不知道天高地厚。”张桂花鄙夷地一撇嘴。
“孟夫子跟我说着玩,一个人唱小热昏①呢。”老鲁自觉刚才失言,连忙掩饰。
①苏南地区的民间滑稽说唱表演。
“我没瞎说!”孟松胤固执地说。“我也不喜欢开玩笑。”
“老弟,你还是个不错的冷面滑稽,”陆雨官也哈哈大笑,“我看王无能①也没你这点花露水。”
①三、四十年代享誉苏沪地区的著名滑稽戏艺人。
“这鬼地方,铁门、铁窗、高墙、电网、哨兵、狙击枪……真不是夸张,就是老天爷给你按上一对翅膀,恐怕也没法从这院子里飞出去,没见头顶上的钢筋,空档间连个脑袋都伸不出去。”耿介之认真地说道。
“就是,书上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插翅难飞!”邱正东附和道。
孟松胤慢慢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小段野芦苇的花穗,小心翼翼地递到老鲁的手上,似乎那是一把能够打开野川所大门的钥匙。
“这不就是野芦苇?河滩边、水塘边多的是,太湖上更是铺天盖地,乡下都用来当柴烧。”老鲁不解其意。“这能说明什么问题?不就是被风吹过来,落到了上面的走廊里,然后又掉了下来?”
“这一小截芦花,是那天刮西北风的时候落进来的,这说明野川所的外面就是野地,至少是西北方向全是野地,否则不会有芦苇花飘到走廊上来。”孟松胤答道。
“有点道理,”老鲁跟随这一思路继续分析道。“这东西一般长在水边潮湿的地方,我猜这附近不是有河塘就是有水沟,所以不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建房子,估计野坟倒有几座。”
“那又怎样?难道咱们在墙上打个洞?”郭松指着南墙问道,“钻出去以后再在外墙上也打个洞?”
“呆货,这样的话日本人先在你脑袋上打洞了。”蒋亭虎叫了起来。
“你们还没懂我的意思!”孟松胤认真地说。“其实动这念头,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你们半夜里都在打呼噜,我可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直在琢磨这事。”
“别开玩笑了,这事有点像瞎子剥蒜,瞎扯皮。”张桂花嘲笑道。“这儿里外加起来就四十五个平方,晚上一封号,才三十个平方,再加上一、二十双眼睛全天二十四个钟头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放个屁还得留神别嘣着谁,除非咱们全变成耗子,从下水沟里溜出去。”
“唉,算我对牛弹琴。”孟松胤垂头丧气地说。“不说了,睡觉。”
“孟夫子,说下去,”韦九突然开了口,“别理那帮蠢货,我在听着呢。”
孟松胤看看韦九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眼神中居然满是期待和鼓励。
“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要当真……”孟松胤搪塞道。
“孟夫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今天爬窗的事肯定也有原因,”韦九的口吻非常严肃,同时还带有一丝明显的威逼,“不管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今天说什么也得摊开来说,行得通行不通是另一回事,要想背后搞鬼,可别怪我不客气。”
孟松胤沉默不语。
“要不你就随便说说,就当聊天解闷也好。”老鲁捅捅孟松胤的胳膊。
“说出来自然没问题,但我不知道这儿所有的人是否都靠得住?”孟松胤当然还有顾虑。
“这得分什么事,”韦九摸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要是有办法逃出这个鬼地方,我敢拿性命担保,这件事绝对不会有人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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