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好像你是别院里的熟人,而吕夕谣只是初来乍到似的!
“我的恩师,哦,也就是夕谣妹妹的父亲,以进士及第入仕,当年是榜眼,离状元只有一步之遥。吕先生是我大明真正的饱学之士,不像你那个······”不成器、半吊子这样的词都涌到朱祁铭嘴边了,最后一刻,斗篷男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于是,他还是保留了对斗篷男的一分尊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先生。”
赛罕习惯性地鼓起了腮帮子,也只是有些许的不乐而已,一只手不知不觉就搭在了朱祁铭的臂膀上。“这么多年了,我也从未见过先生的真容,听他讲学,就像听来自遥远地方的诵经声,极不真切,所以,我脑子里总在想别的事,进学不用心,事后总被先生训斥。但先生真的是一个饱学之士,不准你小瞧人!”
吕夕谣淡淡看向赛罕落在朱祁铭臂膀上的那只手,眼中有分异样。
朱祁铭赶紧撇下赛罕,走到吕夕谣身边,吕夕谣习惯性地微微侧过脸去。
“夕谣妹妹是我大明闺阁女子中的翘楚,经史子集无所不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若及得了她一成的才学,也可侧证你的先生是饱学之士。”
赛罕瞟一眼吕夕谣,再看看琴案,嘴一噘,眼中似有分委屈,随即扬着脖子道:“我要与这位姐姐比骑术,比拳脚功夫!”
朱祁铭摇摇头,“骑术与拳脚功夫可不是才学,女子学哪些有何益处?难不成想上房揭瓦?看看,那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先生都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赛罕的嘴噘得越来越高,眼泪都快下来了,“从来都没有人敢欺负我,你,坏人!”
吕夕谣扫了朱祁铭一眼,嗔道:“这位妹妹是远客,你一个亲王,为何说话没轻没重的!”
何叶赶紧上前,“方才还好好的,为何此刻就不自在了?赛罕公主以往不习琴,若跟人学上一阵子再与人比琴,赛罕公主一鸣惊人也未可知呀!”
一句话似乎说到了赛罕心坎上,就见赛罕脖子一扬,冲朱祁铭哼了一声。
何叶走到赛罕身边,语气柔和到了极点:“赛罕公主,还是移步别处吧?”
“不,我不想再去别的地方。”赛罕瞬间就是一脸灿烂的笑容,走到吕夕谣的身边一把拉住吕夕谣的手,“我跟姐姐学琴,听见姐姐的琴声,我的心都醉了!”
这转折来得也太突然了,这都什么人呀!不过,在蛮夷之邦,有人向慕中华文化,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何况有吕夕谣拖住赛罕,
他这个亲王就自由了,岂有不乐观其成的道理!
只是,快到午膳时分了,自己总不能让赛罕饿肚子吧?朝中君臣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还得靠他这个亲王善后。尚膳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唤的,如今也只能让女官部的尚食局备膳了,反正皇上尚无妃嫔,尚食局平时只须侍候皇上一人用膳,闲着也是闲着。
想到这里,朱祁铭举目看向何叶,何叶如心有灵犀一般,躬身道:“妾身去请尚食局备膳。”
朱祁铭终于脱了身,到正殿叫来小喜子:“小喜子,听云娘说,她不久前吩咐人送来了一坛泉水,放在何处?”
“回殿下,还埋在东阁院中的地底下呢。”
“快去启封,速送到咸熙宫。”
“是。”小喜子一溜烟跑了出去,边跑便挠头,似在为那个沉甸甸的大坛子犯愁。
朱祁铭凝视案上那株无比艳丽的血玉珊,心中想到了郕王。该如何与他见上一面呢?唉,此事有点难!
収起杂念,从柜中找出一个长方体的锦盒,也不吩咐一旁的茵儿、渠清一声,亲自拿着锦盒,快步出了别院。
进了咸熙宫,正殿里不见皇太后,也不见红蓼,只有几个小宫女迎上前来见礼。忽见门帘一晃,梅子从里间现出身来,冲朱祁铭一福。
“越王殿下来啦,皇太后早上还在念叨殿下呢。哦,皇太后去了佛堂,算时辰该回还了。”
朱祁铭将锦盒递到梅子手上,“再给皇太后奉茶,便用此茶。”
“哦。”梅子接了锦盒,转身放在靠近内室的那张高案上,返身回到朱祁铭身边,“殿下,方才有个小内侍满头大汗送来一个坛子,说是殿下让送的,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
“水。”朱祁铭淡然一笑,“你赶紧吩咐人烧上。”
梅子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殿下与别人不同,奴婢愚钝,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人以水相赠!”
梅子一路轻笑着去了里间,忙碌片刻,又回到正殿中。“殿下还真细心,皇太后每次礼佛归来,都要赶在午膳前用一盏茶,午膳后歇息半个时辰,之后的两个时辰里便一直饮茶。”
朱祁铭举目打量正殿里的陈设,见殿内并无挂画,亦无琴案,料这里常有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故而在此清饮,与茶道不合。
“皇太后总在正殿里用茶么?”
梅子点点头,“皇太后是想收拾一间屋子来着,以作茶室,但每每临到命人动手时又作了罢,翻来覆去都好几回了。”
这时,内室里传来一阵水的沸腾声,而门外也响起了轻细的脚步声,梅子转身进里间备茶,朱祁铭则到门口迎候。
就见人影一晃,皇太后缓步跨入门内,身后跟着红蓼。
“祁铭,你来得正好,哀家还想着让人去叫你呢,今日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咸熙宫用午膳。”
“是,祁铭听皇太后吩咐。”
朱祁铭陪皇太后走到座前就座,皇太后手指另一张座椅,笑道:“那边的正座是留给皇帝的,这张侧座是留给你的,你也不必站着,坐吧。”
“谢皇太后。”
朱祁铭转身到侧座前就座,目测一下距离,发现
侧座正对着皇太后,两边相距数尺来远。
皇太后轻轻摇头,“别总谢来谢去的,免得生分。”
梅子出来给皇太后、朱祁铭奉了茶,而后侍立在皇太后身侧。红蓼看了朱祁铭这边一眼,默默走入内室。
“听说你在陪外藩使臣,哀家本以为你不在别院,正愁不知着人去何处叫你,你倒自己来了,甚好,甚好。”
皇太后为何知道我在陪外使?从容迎向前方的两道目光,他很想分辨清楚皇太后目光里那份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感是流于表面,还是出自本心。
“祁铭正好陪客人进了别院。”
皇太后如早有所料一般,显得十分的淡定,只是在脸上添加了半分笑意,“哦,看来哀家是白操心了!”
为何不问外使是男是女?外男进得了后宫么?朱祁铭心中有分疑惑,却也不便流露出来,只好扭头看向茶盏。
皇太后的目光移向茶盏,伸手揭开盏盖,但见一道白雾泛起,顿时,扑鼻的清香弥漫开来。
皇太后一愣,脸上短暂绷紧的肌肉随即松弛下来,眉眼间流露出深深的愉悦感。“咸熙宫里何时多了此茶?”
“皇太后,这是越王殿下送来的。”梅子应道。
朱祁铭只是微微一笑,“这是产自苏州府的洞庭茶,采于清明前后,是今年的新茶。”
“皇帝忙于朝务,无暇顾及宫中琐事,哀家也不便开口讨要什么,所以哀家每年要等到五、六月间方能用上新茶,不料今年初夏时分就有此口服了!”皇太后感叹一番,脸上随即浮起一丝疑惑,“洞庭茶?产自苏州府?洞庭湖不是在湖广么?”
朱祁铭笑道:“回皇太后,此洞庭非彼洞庭,此茶产于苏州吴县太湖的东、西洞庭山,故而得名。”
“也难怪皇太后不识洞庭茶,以往皇太后用的都是产于剑南的蒙顶石花和产于湖州的顾诸紫笋。咸熙宫的茶叶都由奴婢保管,奴婢也从未听说过洞庭茶。”梅子诧异道。
皇太后举盏近唇轻啜一口,目光一亮,深深望了朱祁铭一眼,略一停顿,又连啜两口,然后放下茶盏,缓缓闭上眼睛,一副陶醉于其中的样子。
朱祁铭当然不知道二百五十余年后,清康熙皇帝游幸太湖,御赐洞庭茶名为“碧螺春”,从此碧螺春声名盛于天下。但他从霓娘那里得知洞庭茶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俗名。
“皇太后,相传洞庭山那边有个尼姑上山游春,顺手摘了几片茶叶,泡茶后奇香扑鼻,脱口道:‘我的个妈耶,香得吓煞人’,此事在当地传得家喻户晓,于是,洞庭茶便多了一个俗名,便是‘吓煞人香’。”
“吓煞人香?”皇太后略一愣神,然后掩面大笑,头饰上的坠物随之一阵乱晃。
可怜满殿宫女的笑点都被触及到了,又不敢放肆大笑,只能一手捧腹,一手掩嘴,在那里一颤一颤的,像在抽风。
“俗,俗,俗······”皇太后一连叫了好几个俗字,这才堪堪止住笑,“茶如其名,真的是清香扑鼻。不过,要状此茶,怎一个香字了得!论色、香、味,无不堪称茶中极品!”言毕又是掩面大笑,口中断断续续吐出五个字来:“我的个妈耶!”
第一百五十八章 裂变无痕
皇太后有午休的习惯,所以在咸熙宫用过午膳之后,朱祁铭回到了别院。
别院中的人显然都已用过午膳了,大多聚在书房里看赛罕习琴。
唯有诗书与琴棋书画才能让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女安静下来。此刻,赛罕端坐于琴案边,弹出的琴声嘲哳难听,但她的神情显得很专注。
朱祁铭在门口驻足看了一会,转身沿曲廊拐向正殿。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首一看,是吕夕谣追了过来。
他停下脚步,背倚栏杆,而吕夕谣则是扶栏望向院中的花林。
“赛罕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倒让人有几分羡慕。可是,她随团出使大明,与其说是贵使,不如说是······”吕夕谣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人质!”
朱祁铭怔怔地看了吕夕谣许久,心中有分震撼。“妹妹当真是聪慧过人!”
吕夕谣脸色微红,缓缓侧过头去,“近墨者黑嘛。”
朱祁铭尴尬地轻笑几声,也转身扶栏面向花林。“年初千余精锐在龙门川一带全军近墨,也先因此而心生惊惧,不过,也先让他的妹妹出使大明,原因不止于此。瓦剌内部肯定出现了纷争,也先担心我大明拉一部打一部,陷也先于不利境地,故而不惜一切交好我大明。这个时候,若大明稍稍施压,则也先必做出极大的让步。”
吕夕谣的脸色恢复了常态,而目光也重新投向那片花林,“庙堂之上无意逼瓦剌就范,这表明麓川之役战事不顺。”
“不错,妹妹愈来愈像个女诸葛了!如今麓川之役是骑虎难下呀,大明想稳住瓦剌,而瓦剌诸部也想稳住大明,双方都不敢妄动。可是,我大明毕竟是地广人众的泱泱上国,北境陈兵百万,并未受麓川之役的牵扯,看看盘面,大明局面占优,可惜百官仍是谨慎有余而魄力不足,什么事都要力求万无一失,那就意味着一事无成!这世上何来万无一失的好事?”
吕夕谣莞尔一笑,“北境安宁不好么?你正好做个贤王,等北境战事复起,朝中君臣恐怕又会想起你来。”
是啊,北境安宁,他这个亲王就可以做个闲人了。但与眼前的清闲相比,血战似乎并不可怕,可怕的反倒是平静表明之下的暗涌,它无征无兆,了无踪迹,却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上迎来惊魂一刻,许多人因此而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见朱祁铭沉吟不语,吕夕谣的目光缓缓移至他脸上,“你有心事?”
“嗯,不过是一些琐事而已。你说,我一个堂堂亲王,整天围着赛罕鞍前马后,成何体统!”朱祁铭立马岔开了话题。
“你们以往见过面?”
她曾咬过我一口!这话刚到嘴边,朱祁铭就把它生生咽了下去,“我差点死在她的一帮属下手里。”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怨错了人,松树堡的往事应该算到其父其兄头上才对。
“你也不必为此犯难。听何司赞说,赛罕是瓦剌公主,又是一个女子
,不便留居会同馆,故而让她居于宫中的碧玉轩,那里离常德公主旧居竹雨轩不远。她缠着跟我学琴,看样子一时半会无心四处走动,我会陪着她的。”
朱祁铭闻言大喜,“有劳妹妹了。”
吕夕谣白了朱祁铭一眼,转身回了书房,这时,咸熙宫的梅子急急进了别院,远远的就开了口:“越王殿下,皇太后急着找殿下。”
朱祁铭也不问明缘由,赶紧随梅子赶往咸熙宫。
一进咸熙宫,就见皇太后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朱祁铭的手臂,“祁铭,这洞庭茶为何这么快就变味了?方才哀家饮茶的味道与午前大不相同。”
朱祁铭凑近茶盏凝视片刻,旋即轻轻摇头,“皇太后,茶叶岂会变味?是用错了水!”
一名小宫女怯怯地站了出来,“奴婢不敢粗心,仔细验过了,不会有错,是御用监早上派人送来的山泉水呀!”
梅子闻言立马近前告罪:“皇太后,都怪奴婢午间出去了一趟,临行前又忘了吩咐她们。您午前的饮茶用水是越王殿下送来的。”
“哦?”皇太后一脸疑惑地看向朱祁铭,“祁铭,你送来的水与哀家日常用水有何不同?”
“回皇太后,祁铭送来的是镇江中泠泉泉水。”朱祁铭笑道。
这边皇太后还在诧异,那边梅子就转身进了里间,重新烧水去了。
“镇江那边的泉水?”皇太后吩咐一名近侍宫女道:“取一盏泉水来让哀家尝尝。”回过头来对朱祁铭道:“祁铭,那边的泉水与京师泉水有何不同?”
“皇太后,天下名泉尽在江南,而中泠泉泉水更是天下一绝,您尝尝就知道了。”
近侍宫女将一盏泉水送至皇太后手上,皇太后举盏轻啜,顿时激灵灵地扬了扬脖子,“如此清冽、甘甜,绝非京师泉水可比!”笑色一闪,旋即敛去,茫然看向朱祁铭,“祁铭,路途遥远,漕运几度辗转,只为一饮而费尽人力物力,殊为不值!”
朱祁铭连忙躬身施礼,“皇太后教训的是。祁铭岂敢劳民伤财?去年冬天有故人下江南,他不敢劳烦漕运使,便以私船携带几坛江南泉水入京,祁铭获赠一坛,但祁铭年少,不懂茗饮之趣,不想暴殄天物。而紫禁城里只有您喜清饮,一坛泉水归于咸熙宫,好茗配名泉,正好物得其用!”
梅子出了里间,为皇太后奉茶,皇太后落座,举盏轻啜一口,缓缓闭上眼睛,沉浸于茗趣之中。
良久后,皇太后张眼望向朱祁铭,脸上不再有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眼中似乎多了道奇异的光彩,深邃中带分柔和,生动而又传神。
迎着皇太后的目光望上一眼,朱祁铭心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祁铭,你忙去吧,记得回咸熙宫用晚膳。”
离了咸熙宫,朱祁铭的行色不再匆忙,缓步走在宫道上,驻足迎风静立片刻,觉得内心的宁静、身体的轻松感万分的真实。
回到
别院,朱祁铭的心境却被吕夕谣带来的消息抹上了一分凝重的色彩。
吕夕谣显然在曲廊边等了许久,神色略显焦急,“常德公主命近侍嬷嬷前来传话,要你去栖仙楼看好戏。哦,公主和驸马都尉都不能陪你。”
栖仙楼?朱祁铭心中一震,脑中立马闪过郕王的身影,想即将到来的风波引起了方方面面的警觉与关注,常德公主此时捎话,自有深意。
难不成她知道我急于见郕王?
可是,此时与郕王单独外出,太引人注目了!于是,朱祁铭茫然看向吕夕谣。
吕夕谣似读出了朱祁铭的心思,“不是还有赛罕么?我在赛罕耳边鼓动一番,赛罕肯定不会放过瞧热闹的机会。不过,陪赛罕外出,你还得去皇上那里请旨。”
朱祁铭点点头,想此刻皇上肯定在乾清宫里,当即叫上小喜子,匆匆出了别院。
到了乾清宫门前,留小喜子在外,等御前内侍通传之后,朱祁铭跨入正殿,见皇上正在阅览题本、奏本,御座侧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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