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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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汉朝- 第1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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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舜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王太后接着骂道:“王莽都建立新王朝了,国家历法、制度都改头换面了,为什么还要索要一个小小的玉玺,自己刻一个不就得了吗?”



王太后骂到点子上了。王莽想刻玉玺,多少个都不是问题。可是王莽却不找人刻印,这是为啥呢?



事实上,如果能刻章,王莽就不会麻烦王舜了。问题是,皇帝玉玺不能随便刻呀!很简单,王莽的新王朝,不是抢来的,而是通过禅让得来的。既然这样,玉玺也得交出来。如果不交出,禅让就成了假的。



所以无论如何,王莽都必须哄王太后把玉玺交上去。但是看王太后这脸色,王舜想哄人,那就是胡扯了。



王太后好像骂得还不过瘾,最后,她又抛出一句狠话:“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别想打玉玺的主意。我一个老寡妇,就算没力气,可谁要来抢我的东西,我就跟他拼了。我就是让玉玺陪我埋入土里,也不会交给你们这帮烂人。”



王太后骂完,就痛哭流涕。活了将近八十岁了,老太婆从来没这么伤心欲绝过,旁边侍从看着,也全都陪着流眼泪。



此时,沉默良久的王舜也伏地嗷嗷地哭起来。王舜哭得比王太后还悲惨,仿佛不是他来抢人家东西,而是人家要抢他命根子似的。



王舜哭一阵,停一阵,又哭一阵,像天上的雨,哗啦啦地没道理地下。



王舜哭完,抬起哭肿的眼睛,对王太后说:“王太后骂得我无话可说。但是,王莽一定要把玉玺弄到手,不然绝不罢休。在这里,我只想善意地告诉王太后,您有能力一直这样跟王莽干到底吗?”



看着悲伤诚恳的王舜,激动的王太后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她这个老太婆,骂骂人过过嘴瘾就罢了。如果真要把王莽逼急了,你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呢!



一想到这里,王太后的眼泪就又出来了。她从怀里掏出玉玺摔在王舜面前的地上,叫道:“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也没机会看到你们兄弟被砍头的那天了。如果你觉得这东西不是个祸害,就大胆拿去吧!”



王舜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了玉玺。轻轻地他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王舜以无比沉重的心情把玉玺交给了王莽。王莽脸上像快乐的海洋,洋溢着兴奋的浪花。



王莽仿佛看到,暮日已经落山,明天早上照耀天下的,将是一轮崭新的充满朝气的红日。





四 全民公敌



自刘邦开国以来,汉朝立国已有二百一十五年。两百多年的江山基业,就这样无声无息、莫名其妙地落入了儒家实践家王莽手中。



在儒家思想集团里,王莽是一个典型的激进主义者。这个早年丧父孤助无力的穷家子弟,几十年如一日地忍辱负重,玩弄权术,就为了这一天。



他的这一天,就是光耀儒家思想,用双手去完成儒家眼里的理想国。或许在他看来,汉朝就像一艘在大海上漂泊多年的大船,现在却陷入了泥潭。王莽作为帝国的新舵手,首先就是开拓新航向,驶向理想的彼岸。



于是,王莽一上台,就着手社会政治改革。



人世间所有事业,都是思想在前,行动跟后。所以,要了解王莽的改革行动,就必须了解左右他大脑里的儒家信念。先秦时代,百家争鸣,中国历史上出现了第一个思想的黄金时代。但是,在那个思想大碰撞的时代,最后成为社会主流的,只有四家思想。它们分别是儒、道、法、墨。



在这四大家中,道家是遁世主义者,认为世界太乱,人心太坏,人要拯救世界,必须先从拯救自己的心开始。人拯救自我,必须逃出纷乱的时世,寻着古人的足迹,去江湖逍遥。



墨家则认为,世界太乱,主要是因为缺少爱,所以大家要兼爱。为了兼爱,墨家信徒从来是严于律已、宽于待人,典型的苦行僧主义者。所以,墨家总以努力工作的大禹为榜样,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辛苦我一个,幸福千万家。



儒家认为,世界太乱,主要是缺两样东西。一个是仁,一个是义。如果天下君主都推行仁义政治,春秋五霸就不会为了地盘打来打去;战国更不会为了欺诈,想尽人间一切诡计。那怎么样才实现仁政呢?儒家又认为,这个应该学习古人,特别是尧舜。如果想过上好日子,当然回到西周时代更好。



综上所述,我们发现,儒、道、墨三家,全都是以学习古人为荣,以学习今人为耻。但是,法家却大不一样。法家思想者,就像思想江湖里的一个异类剑手,横空出世,提出与以上三家截然相反的思想。



法家认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政治和思想,更有一代人的生活态度。我们今人想要过得幸福,就得往前看,哪有往后看的道理呢?这种积极往前看的思想,我们称之为与时俱进。这个与时俱进思想的集大成者,就是韩非子。



可是思想活泼、英姿勃发的秦始皇,以法家为立国之本,最后怎么样了?竟然只坚持了十五年。汉朝立国后,刘邦对法家是不太感冒的。为了国家长治久安,刘邦决定采取折中主义,采取外儒内法的治国理念。



事实证明,这个理念是很靠谱的。汉朝坚持了二百来年,比秦始皇的秦朝长命多了。



现在,王莽认为,汉朝只坚持了二百来年就崩了,时间还太短。因为周朝自立国到崩溃,总共有八百来年。所以,要想国家命运长久,还得向周朝学习。于是,这种向周看齐的思想,让王莽的一系列改革都蒙上了复古的色彩。



国家就像是人,都要往前赶路的,如果眼睛朝后看、双脚往前走,总有一天会摔倒的。很不幸,王莽复古改革运动中,因为赶路太急,最后也倒得很快,一头扎到悬崖里,就一去不再复返了。



王莽新政,主要从以下几方面进行:



第一,就是改换政府机构名称。比如,大司农(农业部长),改名为羲和,后又改为纳言;少府(宫廷供应部长),改名为共工——乍一看,还以为是撞天的那个共工回来了。这改名法,基本上参照周朝制度。



改完官员,接着改地名。有些地名,叫了上百年,大家都熟悉了。但是王莽觉得不爽,说必须要改,就改为古名。最可怕的是,这改名也无规矩可讲,王莽是想到哪,就改到哪,同一个地名,今天叫这个名字,明天可能又得换了。于是弄到最后,老百姓都不知道自己住的这地方到底叫啥来着。国家下发到某地的公文,在新名字后面还要打括号注解旧名。



这改名事小,可烦人事大。但是王莽改得不亦乐乎,有啥办法?



第二,就是进行土地改革。王莽的土地政策,就是恢复古人的井田制。在汉朝,土地是可以任意买卖的。于是许多豪强大量圈地,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地主。但现在王莽却下诏宣布:所有土地,必须归为国有,重新分配。按新规定,一个成年男子,一人将分得一百亩土地。如果一家人丁不超八口,而田地超过九百亩的,应该自动把超过之数分割给族人、邻居或者同村亲友。



在汉朝,那些将土地卖光的人,没地方可去,可卖身为奴,以此为生。但是,王莽又出新规定:奴隶婢女跟国家土地一样,一律不得自由买卖。



王莽这招可太狠了。他得罪了大部分人的利益。首先,是大地主的利益。这些人的祖宗,很多年前可能都是穷光蛋,经过几代人的奋斗,好不容易翻身当了地主,竟然一夜之间,就啥都没了,你说他们会跟王莽过得去吗?



其次,就是那些奴隶和婢女。在汉朝,当农民是很不容易的。一年要缴三十分之一的税。可是遇上战争时代,国家没钱,就拼命从他们身上抽税,甚至高达十分之五。累死累活,种出来的庄稼还不够吃,有一半还要被别人拿走。你说干这活还有啥前途?



于是乎,有些人就想逃税。要想逃税,就得变卖土地——这样能赚来钱,然后再将自己卖给别人为奴。鲁迅先生说,中国古代,向来只有两种心态,一种是坐稳了奴隶的时代,一种是连奴隶都做不得的时代。殊不知,人都活不下去了,有奴隶做,苟活下去,总比没得奴隶做强多了。



王莽却说奴隶婢女不得随便买卖了,如果家里有人生病了,没钱救治,就要变卖家产。可他们都一无所有了,还不能卖身为奴,不等于阻死了他们唯一的谋生之道吗?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王莽得罪了这些光脚的,他们无业无家,在社会上流浪,那是很危险的。



这个道理,王莽开始不懂。政策实施一年后,社会越来越不稳定,王莽只好宣布废除奴隶不得自由买卖的条例。可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第三,进行货币改革。在汉朝,一般流行的货币是五铢钱。王莽实施货币改革后,以小易大,以轻换重。所铸大泉,重不过十二铢,只相当于五铢钱的两点四倍,却要当五铢钱的五十枚使用。很明显,货币比值失衡,不合理,很多人当然不认帐。于是乎,就有人想到了盗铸,屡禁不止。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王莽的货币很多,总共有六种,分别是金币、银币、龟币、贝币、钱币、布币。这些币种当中,像龟币和贝币这些古老玩意,中国人早不用很多年了。更让汉朝人受不了的是,这六类货币,总共有二十八种分值,种类繁多,让人无不头昏脑胀。更更讨厌的是,货值变来变去,严重扰乱了金融市场。



王莽货币新政,不过是自找苦吃。果然,后来汉朝人都怀念曾经使用的五铢钱,私下使用旧币交易,不认王莽的新货币政策。王莽只好废除龟币、贝币和布币,但还是不管用。汉朝经济已经被他搞乱了,一切都不可收拾了。



第四,建立市场行政机构,干预市场经济。王莽分别在长安、洛阳等五大城市设立物资调节官(五均司市)和经济官(钱府官)。物资调节官于每季第二个月,即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对物价作一个评估,定出上、中、下三等价钱,保持市场稳定。



在民间,如果有卖不出去的粮食、布匹等东西,物资调节官调查核实后,可由国家按照成本收购;一旦物价上涨,超过市价十分之一以上,物资调节官就用评定的价钱卖出;如果物价低于评定价格,人民可以自由买卖;人民如果缺乏资金,可向经济官申请贷款,每月份利息百分之三。



除此之外,王莽还出台了保证下岗工人享受国家福利以及再就业等政策。仅就此点而论,王莽出发点是好的。可惜他用人不当,情况很糟糕。于是乎,好事就办成了坏事。



两千年以后,我们来看王莽这一套改革,一点都不陌生。因为这些政策里的一部分,我们今天还使用着。于是乎,有人给王莽戴了一顶高帽子,说他两千年前实施的政治理想是“王莽式社会主义改革”。



但是,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失败的国家蓝图设计大师。土地和奴隶不得自由买卖,得罪了大地主和贫穷没有生活出路的农民;失败的货币政策,又得罪了大量市民;国家对市场经济的干预,又得罪了大量的城市商人。



从上到下,除了他自己,他不该得罪的,都得罪了。他跟汉朝制度过不去,跟皇族过不去,跟各级官吏过不去,跟商人过不去,更是跟广大农民过不去。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我们可以称他为汉朝的——全民公敌。





第十四章  乱天下





一 匈奴的敌人



一夜之间,王莽跟汉朝人翻脸了,真可谓比现代人翻书还要快。历史已经证明,王莽的对内政策是失败的,对外翻脸更是愚蠢的。



王莽第一个翻脸的国家,是匈奴。从周朝到汉朝,匈奴人从来都是汉朝的天然对手。打打杀杀、狼烟四起数百年,汉朝好不容易熬出个美女王昭君和亲,终于让汉匈两国过上了和平的日子。



汉朝众卿眯着眼睛数了一下,从王昭君和亲到王莽新政府成立,汉匈足有五十多年没有经历过战争了。可是,如今这美好的外交局面,却被王莽给毁了。



公元9年,秋天,他派出了一个代表团,封为“五威将”。代表团的任务是:先在国内周游各郡,宣布王莽新王朝代替汉朝的合理性;然后再环游诸国,向外宣传新王朝,同时收回汉朝旧印章,换上新王朝印信。



王莽的代表团先到了东边的朝鲜半岛,然后一路向北,最后抵达匈奴境内。此次代表团只有六人,到达匈奴王国后,就对匈奴单于做了基本通报。匈奴单于基本也知道汉朝发生什么事了。然后就举行宴会,招待使者。



就在宴会上,双方玩起了游戏。



事情是这样的,酒会才开始,王莽的五威将就宣读诏书,匈奴单于受诏拜谢。接着,翻译官就告诉单于,说他要解下单于腰上的旧印,重新给他颁发一个新印。单于就高举双手,说:“那就解吧!”没想到,当翻译官准备解印时,单于旁边有人插了一句话,搅乱了酒局。



插话的人,是单于身边的大臣,简称苏。苏对单于说:“还没见到新印文之前,不应该把旧印交出。”



苏大臣一说,单于想想,觉得他说的也对。于是就把双手放下,对翻译官打哈哈道:“还是先喝酒吧,解印这事不急。”单于说完,就把翻译官拉到座位上灌酒。



汉朝五威将只好陪酒。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说道:“酒也喝了,那印是不是该解下来了?”单于不好推辞了,只好说:“那就解吧!”单于说完,又高举双手。当翻译官准备再解印时,苏大臣又插话道:“还没见到新印文,怎么就解印?”



苏大臣不停地重复这话,好像是要铁了心跟五威将抬扛。按程序,匈奴得先交旧印,再颁新印。匈奴是汉朝的藩属,汉朝给你什么,你就得拿什么。何来这么多质问。还有,他们大老远地跑来更换印信,难不成会给你们换个假的?



这时,单于好像看出五威将脸色难看,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就说:“解吧!我相信印文应该没问题的。”



事实证明,苏大臣的提醒是有道理的。王莽给匈奴单于颁发的新印,印文其实是很有问题的。



以前,汉朝政府给匈奴单于的印上,刻的是“匈奴单于玺”;现在,王莽颁给单于先生的印上,刻的则是“匈奴单于章。”两者前后,就差一个字。



别小看这个字,要认真追究起来,问题可大了。



在汉朝,王爵专用的印信,称“玺”;侯爵专用的印信,叫“章”。也就是说,“玺”和“章”的区别,就是身份的差别。王莽改“玺”为“章”,其实就是降低了匈奴单于的身份。这种做法,当然是不受欢迎的了。



苏大臣能够不顾情面一再提醒单于要看印文。这说明,他在汉朝代表团到来之前,肯定是已经听到了什么不利于匈奴的风声了。



事情是这样的:王莽当皇帝以后,就认为汉朝封爵只分为王、侯两级是很不合理的。比如,“王”这个称号,封国国君使用就可以了,竟然连匈奴这种夷民也使用,实在够乱的。同时,这也是不符合古代制度的。为了向古人看齐,必须把封爵制度改回去。



王莽下诏,按周朝封爵标准,将汉朝的诸侯王通通改为伯爵,将包括匈奴在内的所有少数民族首领通通改为侯爵。这么一整,仿佛好像不是想当全民公敌,而是全世界公敌了。



当是时,粗心大意的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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