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秘密。司令员冒里冒失一下子就把这两个字讲出来,他慌了手脚,不知怎么把话接下去好,便装作有事的样子,站起来,走出去……
司令员好像有所感觉,他后悔了,心里很烦乱,怎么到处是张口就要犯禁忌呢?就像在战场上误入地雷阵一样,举步维艰。真不如打仗痛快,要死就去死,爆炸声一响,什么也不知道了;不死就冲杀上去,左劈右砍,血肉横飞,淋漓尽致。这样的年代真不好过,舒适的楼房、轿车、讲究的伙食,都不如骑马、走路、住牛棚、吃炒面的好。他多么怀念那过去的年月啊!这出生入死的一生,有点像唱戏一样,现在是已经卸了装,感到疲倦、烦渴了。他站起来,在老战友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也像早年思考作战方案一样,但心情已经完全两样了!他突然快走,好像在急急赶路似的。
政委回来了,果真像出去办了一点小事而让客人空等着,因此意识到很不礼貌似的,带着歉意微笑一下,掩饰得很成功地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去跟他谈谈吧!”他坐下说。
“唔。”司令员点头答应,也走过来坐下,“那时候从延安送到新疆国民党航校学飞行的那些人,现在都成了叛徒?”
“要是就都是,要不是就都不是,不会是哪一个人的问题。”
“这件事情真奇怪。在那个时候,国共两党时而合作,时而敌对,敌对时,国民党抓了我们的人,合作时,经过谈判,他们放人了。这放出来的人,受过坐牢的考验,本来是宝贵财富嘛!为什么宣布他们是叛徒呢?历史上早有结论,今天为什么又翻出来搞呢?”
“现在还搞不清楚,不过,恐怕也不是单单为了他们这几个人的问题,后头只怕还有文章。”
“什么文章呢?”
“一边走,一边看吧!”
“我是打仗的,头脑简单,不懂政治,搞不清楚,搞不清楚。”
“你以为搞政治的就一定搞得清楚吧?反正,听中央的,听毛主席的,不理解的也执行了再说。”
“还是在浏阳闹共产的时候好。”彭其开始忆旧,“只晓得要饭吃,要分田,要平等。都是些穷光蛋,谁的碗里也不多一份,谁也不去抢谁的,一升米是分着吃,一斗米也是分着吃。一起干的人,不管你姓张姓李,都比亲兄弟还亲。土豪劣绅跟你作对,白军跟着你屁股追,大家的生死都连在一起,死了一个同志人人哭,打了一个胜仗高兴得要死:想骂娘你就骂娘,想讲怪话你就讲怪话,那个时候根本不晓得什么叫怪话。也不见哪天夜里睡不着,只怕睡着了不得醒。回家回不得,要杀你的头;闹不团结闹不得,白军会赶来吃掉你。那个时候几单纯,几痛快!现在,太啰嗦,太麻烦,太复杂!经常有些多余事要你去想,想又想不清。我不行,我这个人不行。我早就在想,如果同意退休,我退休去,住到乡里,搞一块地给我,栽点南瓜辣椒自己吃。走遍天下,九九归原,目的还是达到了,饭有吃的了,再不得要我去烧炭了,再也没有土豪压迫我们这些人了。”
“那不行的!”
“是啰,我晓得是不行的啰!下一步我那个问题还不晓得怎么办。”
“你是要做点准备啊!”政委郑重地提醒他,“听江醉章的口气,上头对你的检查不满意啊!”
“还要我怎么讲呢?我反革命,我修正主义,我是军阀,是土匪?”
“总而言之,要做点准备好些,现在正是运动的时候……”
“罢官,撤职,开除党籍,随便怎么样,快点解决,解决了痛快些,就是不要叫文工团来揪住我胡搅。”他又将一根没有吸完的香烟在烟缸里戳熄了,扔在里面,“文工团在斗你的时候漏出一点口风来吗?他们晓得我们那些事不?”
“斗我的时候没有扯别的,只讲了反动路线。”
“鬼晓得他们在北京搞了些什么名堂!当初何必搞这么个文工团呢?自讨苦吃。戏又不会演什么戏,麻烦一皮箩。我当时就反对搞这个鬼,你硬是要搞,搞得好吧!搞到自己头上来了。”他眼睛触到挂在墙上的那件军衣,“那就是刚才挨斗时穿的衣服?”
“唔。”
司令员走过去,拿起军衣来翻动着看:“连我们斗土豪都没有这么搞过,畜生!”他把军衣重新挂上,“不行,不能让他们这样无法无天。这还得了!还像个军队?不行,这要管一管。”
“现在你管不了!”
“我还是司令,还没有撤我的职。”
“这不像平常了!”
“什么平常不平常!军队,就要令行禁止。”
“你要冷静一点,群众运动嘛!”
“什么群众运动!是群众乱动。你忍得你就忍吧!我,不论有多大的风险,也要管一管这个事。”
“你看到《红旗》杂志十二期的文章吗?还要揪军内一小撮呢!”
“看了!”
其实,陈政委有所不知,彭司令员所以这么注意文工团的动向,不仅因为文工团给兵团政委戴了高帽抹了黑,也正是因为他看了《红旗》杂志揪军内一小撮的文章,想到文工团可能迟早会要来找麻烦。一个没有什么问题的政委都这样斗了,如果他们摸到了司令员的底细会怎么斗呢?必须使他们冷静一点。不怕会上做检讨,就怕那“群众乱动”搞得你有理说不清。那些个幼稚的青年人,这样闹下去,迟早会要闹出大乱子来的,也只有使他们吃点亏,看能不能清醒一点。这样的事,非手上有权的老一辈人,谁又能做呢?
“我告诉你,我要采取行动。”司令员果断地说。
“采取什么行动?”
“使他们犯点错误。再抓几个人,杀鸡给猴看,就管教好了。”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不要你同意,事情不大,我干我当。”
“你又要来牛脾气了。”政委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司令员不顾他,点燃一根烟夹在指缝里,点一下,说一个字,斩钉截铁地宣布:“我,要,动兵。”
“你在讲胡话。”
“不多,你放心。”他站起来,背着手坚定有力地走了几步,“调一个高炮连,暂时当步兵用,我亲自指挥。”
“你会碰鬼的。”
彭其只当没有听见,拿起军帽戴上,说声:“走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来到台阶上,他站住,向夜空望了一眼,见已下起了霏霏细雨,有少数窗洞里亮着朦朦胧胧的灯光,心里不禁想道:“还不知哪个窗眼里在策划整人的阴谋诡计呢!”
第五章 私房话
在邬秘书的家里,目前正亮着灯,他对他老婆说:“跟错了人,我要赶紧想办法……”
司令员叫他回家去,他正是求之不得。自从要他砸钢琴没有砸成,回到自己办公室以后,一直没有开房门。司令员虽然苦恼,而他秘书的苦恼也并不轻。给首长当秘书常常是有好处的,政治部有好几个部长副部长都有过当秘书的经历。只要你好好干,首长不会亏待你。但必须把人跟准,一旦跟错了人,就总有一天会树倒猢狲散。散得了还好,散不了会被压死在树下。邬中已预感到现在正是树欲倒而猢狲面临何去何从的时候。他是一个政法学院学法律的毕业生,因家庭政治历史情况好,毕业那年遇上部队需要专业人材,就被分配到空军新编第四兵团来了。本来他应该在兵团军事法院工作,因没有入党,先安排到部队锻炼,讲明了是要他在基层解决入党问题。他来到一个航空兵基地,在场务连当了养场排的副排长。一到部队,他看到很多干部文化水平不如他高,产生一种想法,觉得在军事法院当个审判员没有什么搞头,不如在部队干下去好,像他这样的文化水平和能力,只要稍稍注意,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会上得很快。但场务连的工作是很辛苦的,没过多久,他感到吃不消,便找了一个窍门,先从帮助副指导员办墙报开始,试图通过笔杆子寻出一条省力的路来。这一着棋很成功,干了几次以后,连里的宣传工作他包去了一多半,并且由于经常搞墙报,字也比以前写得好了。后来,还居然由于他善于写总结材料,使这个连队连续三年被评为“四好”,并有三篇文章上了报,他自己也就入了党。这一来,师政治部看上了他,便把他调到宣传科当干事。到了宣传科,生活不像基层连队紧张,他时常研究研究报上的文章,练练毛笔字,很快就成为科里最吃香的人物。但他这时已经不满足于在这里工作了。就是提升为科长又怎么样呢?师里的科长,发展前途有限,必须到大地方去,到高级机关去。可又怎样才能去呢?他一直想不出办法,找不到机会。有回彭司令员到这个师来检查战备工作,要在这里做一个报告。报告中将谈到本师一些具体情况,这些情况的素材由师里准备,任务正好落到邬中身上。邬中喜出望外,明明是只要一些素材,他却通晚不睡,远远超出要求地把材料整好,还用并不高明但笔划清楚的毛笔字誊写得端端正正,又想了个办法亲手交给司令员,表现得军容楚楚,谈吐利索,恭敬而大方。正好司令员需要换一个秘书,居然如他所愿,看上了他。当上首长秘书果然不错,连婚姻问题都解决得很顺利,与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护士结婚了。
他的妻子叫刘絮云,是兵团机关第一门诊部内科的护士。她是一个穷小学教员的女儿,因父母早丧,跟着姨妈长大。姨妈的丈夫原是一家大绸庄的股东,也一早死了,于是寡妇、孤女合成了一个家庭。那寡妇可真算厉害,不但保留了丈夫的家底,还有所发展。在姨妈的言传身教影响下,刘絮云自小就聪明乖巧,很讨人喜欢。她在投考部队卫生学校时,知道部队很注重家庭出身,只把姨妈当作一般的社会关系填进履历表,居然成功。但她心里一直不踏实,担心在部队呆不长久,便决心找一个非常牢靠的、有希望青云直上的军官做丈夫,抱住了一个这样的丈大就可以放心了!姨妈的一套处世功夫她继承得很好,苦心钻营,争取到了经常给首长送药打针的机会。在彭司令员那里,她认识了邬中,了解到邬中尚未婚配,便决定死死地把他缠住。缠了不到一年,她的目的终于达到了。结婚以后,为了便利于刘絮云上班,宿舍选在离门诊部较近的地方,邬中到司令员那里去,则需走上一华里路。
邬中冒着细雨走在路上,心烦意乱得很。他跟随彭司令员已四年了,眼看有希望调任一个团级或更高一点的职务,哪知这老头子是一株朽树,风声这么大,随时有被连根拔倒的可能。四年来跟着他,为了讨个好印象,事事主动、揣摩首长意图很成功,因而很多大事都沾了边,甚至有的主意还是他邬中想出来的。事情一爆发,难免牵累,不但夙愿付东流,还不知能不能安全脱身。为了一个丧失了作用的老头子,把自己的一切赔进去,没有必要。他待你虽然不错,因老头儿没有儿子,秘书就同儿子一样,但这是政治斗争,是从来不照顾感情和面子的。不是没有感情,是因为感情在政治斗争中无用。
邬中想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自己的家,老婆已经睡了。他掏出钥匙,把门拧开,拉开灯,还在继续想着一路上的事,不禁自言自语说出声来:“怎么办好呢?”
“什么怎么办?”刘絮云原来并没有睡着。
邬中走近床边。
“跟错了人,……”邬中说。
“他怎么啦?”
“老头子靠不住了。”
“你倒说清楚啊!”
“等一下跟你说。哎,你搞了晚汇报没有?”
“在门诊部搞了。”
“起来起来!”
“又要干什么?”
“起来吧!”他动手掀被子。
刘絮云抬手将他捶了一下,抗议说:“睡得好好儿的了,你干什么?”
“起来搞晚汇报。”
“不是跟你讲了?在门诊部已经搞过了。”
“快起来!你不懂,穿好衣服。”
看来刘絮云是一个很驯服的妻子,叫她起来她就起来,说她不懂她就自认不懂,老老实实坐起来穿衣服,像正式起床似的,一丝不苟,将每一粒扣子扣好。她不但是一个驯服的妻子,而且确实生得讨人喜爱,那长长的柳叶眉虽然有点近似画出来的,略显得不大自然,但还好,因是静静地横卧着,眉稍向下,有几分妩媚。当她侧身弯腰扣鞋襻的时候,将腰身一扭,尤其动人。邬中坐在靠椅上等她起床,望着她那引人爱慕的每一个动作,细细欣赏;并娓娓开谈,把他最近一段时间获得的政治心得传授给他的妻子:
“你呀,只知道当护士,做妻子,靠丈夫,过日子,这样不行哩!像无忧无虑的花喜鹊,见丈夫回来就喳喳喳只知道欢喜。冬天快来了,你知道吗?要有一个窝,哪怕是衔几根柴棍子,松针叶子,也要筑一个窝,不然会冻死的。”
“你这是寓言,你将来会成文学家。”她温柔地瞟了丈夫一眼。
“什么文学家!臭知识分子,顶个屁!现在要当政治家,你懂吗?只有当政治家才有出息。”
刘絮云用邬中平日喝茶的杯子给他泡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上,邬中平淡、自然、习以为常地伸手接过茶杯,往旁边一放。“看你,鞋湿了也不换一换。”
刘絮云心疼地责备着丈夫,转身到床后拿出一双刷得锃光闪亮的军用皮鞋,放到邬中脚边说:“给!”邬中只顾谈他的心得,妻子便蹲下来,一面帮他解鞋带换鞋,一面唯唯诺诺地听着丈夫大发高论。
“我最近体会到,”邬中考究着词藻说,“政治是人间第一伟大的事物。”
“你怎么又当起哲学家来了?”
“不,这不是什么哲学,这是医学,是你们那一行。你们拿尸体来解剖,割开它的膝盖,看见了里面的筋腱,就知道人的腿为什么会动了。这就是我讲的意思。”
“讲了半天,我一点儿也听不懂。”
“先搞晚汇报吧,汇报完了,再跟你说。”
“人家都睡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大声唱歌,把他们通通吵醒。他们心里在骂你,但明天起来回到单位搞学习,还会提出来表扬你的。你信不信?”
刘絮云是很聪明的,不需要想多久她就能领会了。“你准备一下吧,学哪条语录,汇报一些什么,要有意义,要把你做的好事都讲出来,别当傻瓜。”
“我知道!”刘絮云显然也是很内行的。
邬中坐着喝茶,心里在活动:现在最好办的应该是文工团那些当演员的人,他们受过专门训练,能一下子就假定自己变成老头了,一下又变成英雄了,需要哭就哭,需要笑就笑,千人万人看着也不害羞,当众同别人谈恋爱也不怕自己丈夫在台下看了吃醋。当过演员的人最好了,但又可惜,那些愚蠢的演员,也许根本没有想到在日常生活中演戏,只知道上台去演戏,有了本事不会用。其实那都是一些低级演员,是因为生就的无出息才去当专业演员。真有本事的演员不在他们那里……
“开始吧!”刘絮云在催他。
于是,一折司空见惯的小戏就开始了。
他们首先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天天要唱若干次的歌。歌声可不算美好。刘絮云的样子虽然有点像文工团员,唱起歌来就完了,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嗓子:干瘪而钝突,毫无美感。难怪她平时总是细声细语讲话,若不然,像现在唱歌这样,不讲究点收敛和做作,一出声就会把男人们吓退五十里。至于邬中,则完全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不过不要紧、唱不唱是态度问题,唱得好不好是能力问题。越是没有唱歌的能力又唱得很卖劲,就越能证明态度诚恳。
接着便由邬中领先朗诵道:“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