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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所说的一切,显然都是任援道多年以来内心深处所最为纠结的死结!只不过从来就没有人以此种方式跟他如此说过罢了。
你当任援道这些年日子真好过啊?当年汪伪垮台迹象显露之初,他便以他敏锐的政治嗅觉早早看出了大势所趋!暗中与时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的联络,足足花去了他处心积虑贪污一年之多的黄金白银!与重庆国民政府苏、浙、皖三省总指挥陶广的联络,又从他身上足足抽走了两根筋!在第三方面军司令长官汤恩伯的敲诈勒索之下,不仅手中多年培植赖以生存,维系他那辉煌荣誉的嫡系军队被悉数收编拆散!更是沦落到了只要是国军中领子上带星的他就一个都惹不起的地步!汤恩伯从他手里敲走了多少黄白之物,怕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晓了!最后,就为了能给全家买个活路,足足花了两百跟大金条,才能如愿以偿的来到香港这个南方边陲小镇!
搞什么啊?一个堂堂的国家领导人,一个手中佣兵千万的堂堂将军,搞的真成了一条狗了!还是丧家的那种!
任援道拿下他脸上的那副高度近视眼镜,拉开抽屉取出放在盒中的绒布轻轻擦拭,像是在擦拭自己那布满污垢的人生,也像是在将他曾经的辉煌与荣誉全部擦掉!擦了很久。有些东西的确是永远也擦不干净的。
任援道重新戴上眼镜,将双臂环抱支在桌子上,看着颜维道:“颜师长,哦……或许以你的才华,现在早就已经荣升兵团司令了!只是……只是以你我现在的环境,即便是你荣升陆军总长也亦枉然了!而我,即便是现在全中国的老百姓一起出来批判我,我也永远洗刷不掉一身的罪孽了!”
任援道说罢低头缓思片刻后,重新抬头看着颜维道:“颜将军今日既然是带着夫人来找我的,我看也就是说你我之间还能说话。既然能说,不如看在任某老迈且卸掉光环之后的不堪,直接给任某开出个再买全家几年残生的价钱吧!”
任援道的表情像是晚清历代君主,很给人启示。
不该享有的人生荣誉决不可贪恋!不该拥有的财富决不可妄取!
任援道这如此提议确是将颜维给闹了个毫无准备!因为他今天并非是来闹钱的。
那自己今天究竟是干什么来了?锄奸?锄的完吗?碰上一个算一个?那自己还能过上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吗?再说了,为了谁啊?为了党国?若是现在说锄了谁谁谁的就能让党国恢复朝气回归大道!让三民主义能够春回大地真正普照神州!自己就敢去塞伯坦星球亲手干掉威震天!可党国的衰亡是因为这些个乱臣贼子们吗?显然不是!你不能要求你自己腐败堕落,还指望着民心所向大统归一千秋万载!这样说叫自欺欺人叫不知廉耻!为了正义?可自己真具备捍卫这个纷乱人世间公理的能力吗?为了人民?快别扯了!民国三十三年上,河南老百姓就敢吃着日军发给的粮食,成群结伙的武装攻击国军了!硬是搞的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汤恩伯都要化装成伙夫!才能逃出河南那个鬼地方!结果搞的整个第一战区彻底沦丧!什么叫人民啊?你政府对他们好,给他们活路他们就叫人民!反过来翻了脸可就不跟你人民了!为了这些个在民族大义面前都是非不分的人类成员!快别说什么你妈人民了!
为了个人的嫉恶如仇吗?自己是这样的人吗?自己结交下的恶人难道说还算少吗?换句话说,若是没有这些所谓的恶人,自己当年又如何能够从南京城里救了老胡还能从容的离开呢?
二百一十五
其实刚才意外见到任援道时,颜维只是内心使然觉的自己必须要做点儿什么而已。毕竟,见到一名手中人民血债累累但逃脱制裁的民族大汉奸,对于一名国家将军来说,的确是不能视而不见什么都不干的!尽管颜维此刻早已不再是什么党国将军了,而他的党国也亦战败退守海岛了!
现在任援道对看待问题的通彻,的确使颜维不得不认真考虑应该如何处之。也许现在手中无权肩上无衔的颜维什么也做不了,也许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向当局举报任援道。只是显然此刻他的当局并不在这里,并且现在这个任援道的逍遥法外,也很明显就是他的当局之最终处置结果!否则又怎么会轮上自己今日想要替天行道呢。
向沦陷区中共方面举报吗?颜维并不确定中共方面此刻是否有兴趣对身处一个没有外交关系的番邦殖民地的大汉奸进行处置!毕竟,这些对于中共来说的大汉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年损害的并不是他们的政府!若是当年党国内部众志成城万众一心牢不可摧!那么日本人固然是没有机会侵华,他们中共便更是起兵无望改朝妄想了!
更主要的是,颜维多年来早就对自己偷身安逸背弃党国而感到久久不平于内心了。现在虽说党国破败退守海岛,但是颜维作为一名曾经的党国将军,还是绝不会以此等名目去向中共方面请功领赏的。
抛开以公家的合法手段,这个不运的任援道既然现在被颜维给碰上了,那么颜维便有七八种绝对有把握的方法,可以令这个倒霉鬼彻底消失在这个处处写满民族羞辱的地方!问题是……还是那句话,现在这么做,究竟是在为谁负责?还有什么用呢?
见颜维沉默不语,任援道还以为颜维是为了无法回去向国府复命而感到为难。于是用右手指轻推自己的眼睛边框道:“颜师长,若是任某的请求令你感到难以复命,任某以一名在党国内部比你要资深十几级的前辈身份,大胆建议颜师长不妨收下任某的请求,大可效仿你们过去老十七军的那位同门师兄杨举杨将军,干脆便就此带着尊夫人在此地长居归隐算了!其实任某在来到这里之初,便已早早去杨将军府上拜访过了。杨将军他不愧是意纵天高笑傲时代的一个真英雄真豪杰啊!当时他对任某的归宿只说了一句话——天下风云皆已天定,你我凡尘皆应凡隐。既然人家杨将军都可以在自己的地盘儿上红尘是非风轻云淡,那么作为同门师弟的你颜师长,又何必还要苦苦纠缠释怀不下呢?”
任援道这话已是明显带有威胁意图了!那意思是说:他早已在赴港之初便拜会过那太原杨举了,他在这里的的生死去留亦已得到了人家杨举的旨意。那么,现在若是你颜维再对自己苦苦纠缠,便是大有违背那笑傲天下的杨举之意了!
颜维看着任援道笑道:“杨将军再大亦大不过天理世道!何况杨将军现在也只是跟你一样同为客僚隐世于此,谈不上什么谁的地盘儿!还有,我虽与那杨举份属同门,但却只是在当年的长城抗战之际,与我们的老长官关师长在古北口阵地匆匆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且相信直到现在,那杨举对我也是不会存有丝毫印象的,更谈不上什么故知交情!所以啊……任援道,拿杨将军来强压于我,并不是你此刻的护身明符!”
颜维宁愿得罪全天下谁也不敢得罪的杨举,也不愿被一个汉奸的寥寥数语而吓的溃不成军!并且若真以过去同门的身份与在娘家老部队的军中位份来说,到了后来颜维还是要远远高过那杨举的。最重要的是,颜维并不相信那令全天下英雄皆为叹服的大豪杰大英雄杨举,真会是非不分的因为此事而怪罪于自己!若真是那样的话,那杨举便真成了一个只要江湖面子的单纯黑道枭雄了!也绝不是什么黄埔精英、军中神话、战场传奇了!
任援道不以为然笑道:“嗯……其实颜师长所言不错啊,不过若是真说到地头问题,这里虽地处边南僻壤不似那千年古城太原,但人家杨将军却依然手眼通天的贵为此地大英女王亲封爵士!我看日后有机会,你们两同门还是要多多近亲一些的好啊!”
听到这里颜维也笑了!就算自己当年没有脱离部队借调军统,就算自己试图飞黄步步高升,就算自己现在位列三星一级上将!那杨举自己终究也还是惹不起的!好吧,就算是给自己一个解脱的借口吧!颜维低头沉思少许后,抬眼看着任援道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个条件。第一,一百根大金条!第二,一个月内离开香港!若是不允,今夜我便动手取你性命!除非你现在就搬到那杨举府上去住,终生不离开他半步!否则便是你老小子有本事取我性命!嘿嘿!台湾方面也还是会继续不断有人赴港行事的!”
令颜维颇感意外的是,傅道军想都没想便立刻起身双手抱拳一揖道:“那么任某就此谢过颜师长大量了,所提条件在下全部应允!黄金三日后如数奉上,任某全家一月之内必在香港消失!只愿天荒地老人未老,他日我们还有见面之时!”说罢猛的右臂一出,居然是伸手作请对颜维下了逐客令!
毕竟是官居一品位高权重啊!虽说现在是墙倒众人推风光不再,但从内心情感上来讲,任援道毕竟还是从未将像颜维这般一个小小的少将级别官员放在眼里啊!差的太远了!真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的远!
走在大街上,冷翎如颇感好笑的问颜维:“你说你敲诈人家任援道那么多黄金干什么啊?我们的钱这辈子还花的完吗?再说了,为此若是真是得罪了那杨举,咱们受得了吗?”
颜维不屑一笑道:“这个任援道先期拜访杨将军的确很明智,如此一来便相当于对外宣称他在香港的居留是得到了人家杨举的首肯的。但我认为这只是人家杨将军权倾天下不屑为难于他罢了,也不见得便会对谁要惩治这个大汉奸就此感到是下了他的江湖地位!至于说到敲他老小子一笔钱,那也是他主动提出来买自己性命的!他定是认为我此刻是带着台湾方面的命令来取他性命的!他出的这个价钱是对一名国家将军一生的政治前途及个人荣誉的一次性买断!算起来还真不算是很贵啊!”
颜维伸出右臂搂住冷翎如道:“我的身家全是这些年来到处敲诈贪污所得!老吴这些年来借调我过去他们军统方面,给我这个堂堂中央军少将师长定的军饷津贴为每月三千法币!起初还真是着实不算少了,但谁知这一晃四年多下来,就硬是再没有给我涨过一毛钱军饷!民国三十一年上有一回我跟王方凯开玩笑,说让他回头有机会帮我在电报里跟老吴问问,这物价他娘的一天一个价的疯涨!他老吴是想把我饿死在这沦陷区里不成?谁知这个王方凯还真是当真了,一次跟我说他帮我跟老吴说了我的事儿了,说老吴在电报里跟他说了,说眼下正值党国生死存亡之际,请我念在党国危急军费开支紧张之情,请我自重身份,一切以党国的荣誉为重!想闹钱就自己想办法去!莫要拿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烦他!他也没工夫搭理自己这些个瞎扯淡的无聊!”
颜维说到这儿,回想起当年在南京的情形,顿时一股怀念感慨之情油然而生。
“这便是那吴处长不近情理了!如此说来咱们贪污敲诈还真算不上是假公济私贪得无厌了!”
冷翎如明白颜维多年以来还在纠结与吴涵淮之间那真挚的兄弟情怀,只要一说起这吴涵淮,便总有着些许的遗憾。
颜维点头道:“他老吴也就是知道我在南京手握大权不愁闹钱!所以才会那样的调笑于王方凯,谁知王方凯那个死心眼儿,还当真把我的玩笑之言给原盘向人家老吴给直说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党国的最终破败,实在是与我们这些党内手握重权的高官们贪污成风作风腐朽,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啊!不过这任援道的钱确是不能不拿!不拿就要真的替天行道取其性命!否则我不拿钱还说要放他一条生路,他自也是决然不会相信的,闹到最后还是得终日提心吊胆的自己吓死自己!这也是中国官场里的规矩!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不拿钱便等同于不办事!上个礼拜你在电影院里看过那个丽塔海华丝的《欲海妖姬》,不是总说人家美国纽约的风景美好吗?就用这老小子的一百根大金条,在纽约给你买上一套好宅子,等你闲的无聊过去散心时落脚好了。”
“我说说而已嘛,你还真买啊?那过几天我再说人家伦敦的风情好,你也买过啊?再说了,在美国纽约买一套宅子而已嘛,又哪里用得了那么许多的金条了?”
冷翎如说话之间一脸的幸福。
“买!咱虽远远比不上人家杨举黄金王朝富甲天下!但在这个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置办上几套宅子,那还是轻而易举不伤老本儿的。”
只要冷翎如喜欢,颜维愿意买下月亮!如果他能买得起也有人能卖给他的话。颜维认为,自己一生风云漂泊至此,在自己生命中的剩余时光里,也许冷翎如便是自己日后唯一需要用心去关护的一切了。
次年重阳之日,冷翎如不顾自己已是四十七岁高龄,冒着生命危险在香港赞育医院成功为颜维生下了可以见证他们一生风云爱情的结晶。当时在产房门口喜闻母子平安的颜维,这个曾经手握重兵笑傲战场的国军将军,这个曾经于龙潭虎穴笑看风云的民国传奇大间谍,硬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先是顿感双腿酸软的伏地而哭!而后还一把紧紧搂住人家上前抚慰他的年轻小护士,硬是搂着人家放声大哭了一分钟!吓的人家一个年轻小护士不知所措花容失色!惊的整个楼层众待产产妇与家属们纷纷前来观看!还以为是人家医院出了什么事故,以致这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士哭的是如此痛快淋漓!
这一场尽情的痛哭,其中意由只有颜维与此刻还人在产房之内精疲力竭的冷翎如明白。这个孩子的出生,是颜维对自己风云一生的一个最终成就总结!这也正是为何冷翎如要冒着生命危险,以如此高龄却坚持要为颜维留下子嗣的深刻原因了!
一个戎马半生致力保国守土铁血抗日的国家将军,他的确是需要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血脉,来对他的风云一生做一个总结!他的辉煌与传奇需要延续,他的荣誉与精神需要传承。
二百一十六
民国六十九年,七月三十日半夜一点多钟,一位古稀老者被香港伊丽莎白医院紧急收治。当时正因多年抽烟所致加之年纪老迈身体不堪,身患多年肺部顽疾,正在伊丽莎白医院由家中佣人照料住院治疗的颜维,这天半夜由于天气燥热无法安睡,在家中两名女佣的陪同下,刚刚在门诊大楼附近草坪上抽了两根儿烟瞎转悠了一会儿,正在返回住院大楼的途中路过门诊大厅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了这一幕。并且凭借古稀之年却双眼不花的神奇视力,在夜幕下一眼便认出了担架车之上,正被众人紧急送进医院大楼的那位老者,正是他多年来一直都在密切关注他的外围消息,却一直都没有说服自己前去相见的自己原部队老长官——关麟征老将军!
颜维打发走两名女尽责女佣,在门诊大楼内找了个走廊拐角僻静之处推算着关麟征老将军的状况,最后他认为,照他老长官当时被送进来的样子,再加上此刻已过凌晨子夜,估摸着他已经不可能还有更加合适的机会,让他再度去面见自己多年来一直都深感愧疚的老长官了!
此刻的颜维已经年逾七旬,加之自从关老将军被送进抢救室后,就被众医护人员一直都在紧急救治,他也不可能将关老将军置于危险之中,还像当年自己正值盛年之时,放展守在门外的一众人等,直接进去面见他魂牵梦萦的老长官了。
直到丑时已尽,关老将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