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魏征只是向山东人展示了和平的曙光,就成功击败了叛变。
人心所向,如大水下流,只有顺而导之,不可堰而逆之。
历史上诸如刘邦、李世民、赵匡胤、朱元璋们,他们之所以开创数百年基业,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英明神武,而是他们的举动恰好顺应了人心,顺应了历史发展而已。
在历史的巨轮面前,他们同样是小人物,他们只是被历史选中来执行这一步。
当日刘黑闼迅速崛起,老刘自个儿没想明白原因,现在数日落败,老刘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真是成也糊涂,败也糊涂。
最后,他逃到了饶州(河北饶阳),完成这次逃亡的最后一程。
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是刘黑闼的属将,在城外,他热情邀请刘黑闼进城,然后以此为大本营,以图东山再起。
刘黑闼警惕地看着对方,他跟这位诸葛德威只有挂名的上下级关系,并没有过命的交情。最终考虑到自己已经跑了数百里,部下又数日没有吃顿饱饭,于是答应进城。
进城后,刘黑闼停下了脚步,表示自己不进内城,你们把饭拿出来,我们就在这城边的市场休息。
不一会儿,饭菜送了出来,吃了一半,诸葛德威上来请示,是不是请汉东王检阅一下饶州的队伍。诸葛德威表示,饶州兵马甚至精锐,足以抵挡唐军的进攻。
好吧,那就看看吧。刘黑闼没有压抑住阅兵的冲动。
饶州兵马列阵出来,没有排阵形,也没有喊请大王检阅,而是直接扑了上来。
在痛斥狗辈负我之后,刘黑闼被绑了起来。
刘黑闼被出卖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饶州人希望战争结束,山东安宁的愿望也应该得到尊重。
数天后,刘黑闼被押送到洺州李建成的行营。就在洺州城西,他被推上了刑场。
临刑之前,他望了望当年拥他起兵的部下,怅然叹了一口气:
“那天我本来在家种菜来着,都是高雅贤这些人害了我!”
是的,有时候我们走得太远,远得忘记了当初我们为什么要出发。
第五章 父子,兄弟,玄武门
【谜案】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六月,长安城骄阳似火,但都比不上李渊内心的燥热。为了清凉起来,李渊决定去避暑,在这个月的初三,李渊留下太子李建成看家,领着李世民李元吉两个儿子前往宜州的仁智宫避暑。
事实证明,心静自然凉,避暑山庄并不能带来清凉,刚到仁智宫住下,李渊就火冒三丈,他收到一个让人暴跳如雷的消息。
庆州都督杨文干准备谋反,更让李渊生气的是,据报,这件事的背后主谋正是在长安守家的太子李建成。
根据各种情报汇总显示,这位杨文干以前是太子东宫的宿卫武官,跟李建成关系相当亲密,这一次李建成趁父亲到仁智宫避暑离开长安之时,准备自己在长安据城起事,让杨文干在外响应。为了联系,李建成专门给杨文干送了一副铠甲,而告密的人正是给杨文干送铠甲的人。
自己一向维护的大儿子竟然要造老子的反,李渊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暴脾气,可老李毕竟是造反这个专业的老前辈,在发过火之后,他冷静了一下,然后找到了这起谋反案的关键。
关键还在李建成身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是不是李建成支持杨文干造反。
于是,李渊马上下旨要李建成到仁智宫报到,为了成功召来李建成,李渊没有直接说明要他来对质,而是编了一个理由(托他事)。事后看来,这是一个不太高明的决定,这个决定差点将李建成逼上造反的华山一条道。
在李渊的召见令发出的同时,李元吉的密信同时抵达长安,向李建成透露了事发的消息。
这个消息让李建成出了一身冷汗,再想到父亲召他的理由,李建成马上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父亲对我撒了谎,也就是说,父亲已经不再信任自己了。
整个事情变得欲盖弥彰起来,此时跑到仁智宫,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李建成身边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建议他干脆关上长安城门,就此造反,另一派建议他马上脱去太子的章服,找点朴素的衣服穿上,跟班也不要领了,一个人前往仁智宫说明情况。
最后,李建成决定采用后一条建议。
离开长安,李建成直奔仁智宫,在出长安没多久,李建成留下随从,率领十多个人来到行营。李建成投案自首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见到父皇后,李建成马上趴在地上叩头,并做出一个高难度的动作,跪在地上后,突然发力将自己撞了出去。李太子一投出去后,也不知道是撞在了地上还是柱子上,差点一死以证清白。
就算如此,李渊的怒火依然没有消去,出离愤怒的李渊下令将李建成关在帐篷里,并特别交代,不准给这反骨仔酒肉,端两碗麦饭让他忆苦思甜,好好反省一下。
关住了李建成,剩下来就是抓捕杨文干了,只有把杨文干抓来,才能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了让杨文干主动投案,李渊特地派出了司农卿宇文颖前往庆州传召杨文干,当然,为了顺利将杨文干忽悠来,李渊又开动脑筋,编了一个好听的理由。
从事情发展来看,李渊的脑细胞算是白费了,因为传话的宇文颖实在是一个人才。
到了庆州见到杨文干后,宇文颖把李渊精心教他的一套台词全部丢弃不用,然后一五一十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对方。
李建成都被抓了起来,让我去,岂不是送死?
李建成可以相信父亲,杨文干却无法相信组织,听完宇文颖的情报后,杨文干当即决定造反。
杨文干确定造反的消息传到仁智宫,李渊开始发慌了,要知道庆州距宜州仅隔一座山岭,今天起事,快一点的,明天就能杀到行宫开李渊的批斗大会了。
为了防备对方偷袭行宫,李渊连忙率领宫女大臣们连夜转移,从宫里跑到了山里。
李渊大帝是来避暑的,最后竟然变成了露营,被蚊子跳蚤骚扰过,心情自然不会太好。而上火的李渊情急之下,做出一个草率的决定。
他叫来了自己最能干的二儿子李世民。
说明了事态的紧迫性,李渊望向了二儿子,这是一个从未让他失望的儿子。南征北战,李世民可以为他摆平一切,可这一次,李渊听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的答案。
李世民婉言拒绝了领兵平乱的要求。
“杨文干这种级别的人都敢造反,是自寻死路,据我推测,他幕府的僚属应该已经将他擒获并杀掉,就算他们不动手,随便派遣一员将领就可以平定他。”
李世民,要真这么轻松,你爹也不用连夜上山跟宫女露营了。
想了一会儿,李渊明白了。自己的儿子将这么大的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无非是在跟自己谈条件。
也许是跑了一夜,李渊的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一向步步为营的他来不及恼怒,反而随手就给李世民开了一张他绝不会兑现的支票。
“你说得不对,这件事情关系到建成,事情一拖,响应的人就多,到时就不好收拾了,最好还是你去一趟,等还兵之时,立你为太子。我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就算他以后不服,也容易对付。”
在史书中,李渊曾经多次许诺立李世民为太子,但据史学家分析,绝大多数都是假的,只有这一次极有可能是真的。
李世民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马上表态今天就率兵前往庆州。
李世民一出手,效果还是突出的,大军还没到庆州,杨文干的造反部队就望风而散,杨文干被部下砍头,优秀的传令员宇文颖被活捉,送到行宫斩首。
此事就是震惊唐廷的杨文干事件。
整个案件各大史书均有记载,其案情清楚,证据确凿,动机明白,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在史学家们看来,这大概是唐初第一疑案。
为了理解这个认定,我们需要讲述另一件事情。
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四月二十八日,已经成为皇帝的李世民叫来了谏议大夫褚遂良,聊着聊着,李二皇帝突然堆着笑脸,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爱卿管起居,那里面记了些什么事?这些东西,皇帝可以看吗?”
李世民如此谦虚谨慎地笑,那一般没什么好事了。这个提问性质相当严重,为了理解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们必须再讲另一个故事。
春秋鲁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齐国宰相崔杼斩杀齐国国君齐庄公,独掌大权的崔杼事后翻阅史书,发现一件让自己怒火中烧的事情,齐国史官太史伯竟然在简书不替领导粉饰,直接写某年某日,崔杼弑其君!
恼羞成怒的崔杼下令将太史伯抓起来砍头,并踩烂了这一片竹简。
接替太史伯的是他的弟弟,过两天,崔杼又去翻资料,新任史官补上了那一片竹简,竹简之上依然是那些字:崔杼弑其君!
反了反了,崔杼抓狂了,他拍案而起,马上送新任史官去见他哥哥。并再次将竹简踩个稀烂。
再过两天,崔杼又一次在竹简上看到让他触目惊心的五个字:崔杼弑其君!
这一次的史官是太史伯的另一个弟弟。
看到这一片竹简,崔杼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终于承认这个世界上确有威武不能屈的人,于是,他释放了史官,接受了自己弑君行为被记录于史的事实。
故事还没有结束,新任史官出去后,迎面碰到一个气喘吁吁,拿着竹简的人。此人是南史氏,南史氏告诉对方,听说太史家史官都被杀了,自己现在拿着竹简准备将崔杼弑君之事继续记录下去。
“既然你已经写好了,那我就告辞了。”南史氏挥挥衣袖,转身就走了。
春秋无义战,春秋有大义,正是有这些史官冒死直书的精神,才有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信史。
现在,回到伟大的贞观年间,维护史官尊严的使命降落在褚遂良身上。
李世民向褚遂良要的是起居注,起居注这个东西是记录皇帝日常活动的东西,属皇帝的日记。百姓的日记别人不能看,但皇帝的日记,按约定俗成的惯例,皇帝本人不能看。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郑重告诉皇帝陛下,这个东西专门记载人君言行,不管善恶都会记载,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君王端正自己的行为。
然后,褚遂良直接回绝了李皇帝:
“我混了这么久,还从来没听说君王可以看起居注的。”
李世民沉默了,半晌之后,嘟囔了一句:
“这么说,要是朕有什么做错的,你们也会记吗?”
褚遂良可能差点偷笑出声了,想不到英明伟大的领导也有内心纠结的东西。这不废话嘛,于是,他答道:
“秉笔直书是我的职责,不敢不记。”
在褚遂良带头作用下,黄门侍郎刘洎也凑过来起哄:
“就算褚遂良不记,天下人也会记的。”
李世民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说道:
“那是那是。”
李世民采取撤退是正确的,要知道,另一位刺头魏征最近生病了,没上班,要是让他知道李世民要看起居注,不知道这位乡巴佬要怎么尖酸刻薄地讽刺李大帝。
李世民试图接管史书的努力并没有停止。
第二年,李世民又一次想起了那些让他牵肠挂肚的记录。这一次他聪明了,没有找人称魏征接班人的褚遂良(魏征去年去世),而是找到了老部下房玄龄。
“国史因为什么原因不让帝王看呢?”李世民抱着虚心请教的态度询问房玄龄。
“国史善恶必书,怕圣上看了大怒,所以不献。”
李世民呵呵笑了起来,摆了摆手:
“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我的用心跟前世帝王不同,我看国史,只为知道前日之恶,以后好引以为戒,你放心好了,现在拿上来给我看看吧。”
转这么一个大圈,还是要看国史啊。
主管纪律工作的谏议大夫马上表示反对,但李世民宣布反对无效。
不久后,李世民终于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国史,打开国史,李世民很快翻到了武德九年六月四日那一天。
那一天,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玄武门之变。
不知道史书上如何记载,只知道李世民看了很不高兴,他叫来房玄龄,告诉对方,自己当年干的事,类似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没必要忌讳,你们重新写,削去浮词,直书其事。
所谓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总结这三者的特点,就是为了维护正义,战胜邪恶,这些人不得不做出一些有违礼法的事。
要是相信李世民所说的你们大家照直写(直书其事),那就上当了,其可靠性比公交司机所说,下一辆马上到差不多。事实上,李世民玩了一个小花样,在下令指示房玄龄直书其事前,特地举了周公们的例子,给玄武门之变定了调子。
以房玄龄的智慧,当然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很快,史官们统一思想、提高认识,一份经过精心修改的国史重新送到了李世民面前。
说出这个往事,不仅仅是为了揭李世民的老底,还想告诉大家,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史书,是经过人为加工的,里面有篡改,有隐瞒,甚至还有编造。
尽信书,不如无书,但尽不信书,将无书可信。
因为历史是人写的,自然不一定是真的,但正因为是人写的,就一定不会全是假的。
林肯告诉我们:你可以一时蒙骗所有人,也可以长时间蒙骗一些人,但不可能在长时间蒙骗所有的人。
要想在史书里欺骗所有的人,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我们不应该忘了史官这个群体。
虽然唐朝那些年,以命写史的史官差不多绝种了,但他们毕竟是受过儒家文化教育的,他们的祖师爷孔子就是一位史学家,还专门写过一本《春秋》的史书,在这本书里,孔子创造性地发明了一种写史的笔法,这个笔法的特点是,看着没骂谁,其实连人家祖宗八代都骂了,看着没写什么,其实对方坑蒙拐骗的事情一件不落。这种藏着说,拐着弯说的笔法被后人称为春秋笔法。
史官们继承并发扬了这种笔法,在写史的过程中,常常在史书的角落里,留下蛛丝马迹,然后等待着后人去发现,从而最终找到事实的真相。
而我们每一个翻阅史书的人都应该怀着一颗福尔摩斯的心,把翻阅史书当成跟前代史官们的一场智力游戏。当认真去体会,仔细去揣摩时,那些隐藏在文字后面的暗语便会一一浮现,告诉你那些尘封往事的真相。
真相只有一个。
杨文干事件同样如此。
首先,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也就是在史书中找到史官记录的破绽。
破绽在事件的处理上。
平定杨文干后,李世民兴冲冲地返回长安,准备找父亲李渊兑现支票,却发现一个让他郁闷的事情,原本说好要去蜀地过下半生的李建成又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东宫,而原本应该进东宫的他没得到任何嘉奖,不但没得到嘉奖,还被李渊叫去,进行了批评,要他们兄弟之间注意团结。
然后,李渊下发了处罚通知书。
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以及天策府曹参军杜淹流放。
王珪、韦挺这两人倒不冤,身为东宫的人,竟然没给太子李建成起模范表率作用,活该流放。冤的是杜淹。
杜淹,长安人,官宦之后,时任天策府曹参军,文学馆学士。所谓天策府,是天策上将的府邸,而天策上将正是李世民,换句话说,杜淹是李世民的人。
这就奇怪了,板子怎么打到李世民部下的身上去了?据史书记载,在李建成被关在仁智宫帐篷里时,这位杜淹落井下石,请求趁机办了李建成。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提点可行性建议,不采纳就是了,也不至于流放。
更奇怪的是,李世民对这个处罚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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