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不大似的,纵是成了皇子,竟也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儿没变。
“额娘,额娘别恼啊。等到了草原,儿子给您猎个白狐来,让人给您做件披风,一准儿又暖和又好看。”
“话倒说得轻巧。”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甜的。咳,这是我儿子啊。
“正是呢。哪儿轮得着你?怕是还没到草原,十三叔已满满当当的猎了来,讨婶婶欢心了。”天申道,这下引得弘皎也笑起来。
说来倒是真的奇怪,弘昌、弘暾、弘吟咱们府这哥儿几个在一辆马车里呆着,偏弘皎跑来非跟弘昼挤在一块儿。不知是什么缘故,自打弘皎进了宫去上学,和弘昼的感情越发好起来,竟像是一家兄弟似的。
“回来了?”我在帐子里等得已昏昏欲睡,他才进来,我迎上去问。他一边脱下大氅,随意的笑里带着几分疲惫。他的手搂在我的腰上,“累了就快睡吧,明天早上带你去看日出可好?”俯身问我时眼睛却依旧晶亮。我回以菀尔一笑,很乖顺的垂首,“好啊。”
冬天从被窝里给喊醒,真是种难忍的滋味,更不要说是在这冻得叫人发抖的草原。睡得正熟呢,身侧一空,冷风呼啦啦的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在裹紧被子的同时,把他拽回来并偎紧他以取暖,嘴里嘟嘟哝哝,“别动,冷。”
我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只隐约感觉到一阵离开被窝的严寒,继而又被一种舒心的温暖裹过。“不冷了吧?”我这才感觉出来,我被裹在他的大氅里,并且被他抱在怀里,“恩。”我揉揉眼睛,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他低头吻吻我额头,然后出了帐子。
出了帐子,寒气扑面袭来,我把头埋进他怀里抵过一阵寒风,耳边是他稳稳的有力的心跳,此刻的我分外安心,我躺在他怀里看雾气在空中弥漫、聚拢又散去。他轻轻的把我放在草地上的绒垫子上。我把头枕在他肩上,远远的看着草原那端的地平线上。晨曦的金色光芒似含了羞意,怯怯的洒在漫漫草原上,和着晶莹的露珠折射着金光,那么可爱。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心里也似乎柔软起来,心上的皱褶像是被轻轻的放到了水里,渐渐的舒展。
我伸开双臂,大笑几声,笑声在草原上传得极远,这,才是草原的本来面目啊。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腻着他。太阳一跃一跃的像是从水里浮出来的小气球,露出了小半个面孔,驱散了晨雾,渐渐的温暖起来。
“到了这草原,就禁不住想起了……”我说到这儿,感觉他身子一紧,低头看我的时候目光柔和,却包含着我看不懂的某些思虑,“什么?”
我的心漏跳一拍,菀尔,“还能想起什么?自然是想起了托娅。”我变换了一个姿势,枕在他腿上,抬头仰望头顶一方澄澈的天空。太阳已喷薄欲出,满眼望去,尽是金色的光辉。我微微凝眸,“若有一日,你我可以尽情漫步草原,泛舟江南,相伴终老,该是怎样的幸事。”我清晰的一字一句的道。他望着我,很久,才吐出一个“好”字。虽知道,这个梦大约今生都难以实现,可是有个梦,即便是个虚无的梦,也是好的。
“再难的日子,咱们一处守着就好,有你在我身边就好。”我低低的说。
白天胤祥带着那群小子们去游猎,我闲来无事就在帐子里坐着,久而久之,也无聊了。某日,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翻到几封奏折,赶紧合上,心里惶恐得紧。晚上和胤祥说了,忐忑不安的看他的反应,只盼着别是什么军国大事才好。“说的是这个?”胤祥随手翻起一封,在我眼前晃晃。我点头。
他笑着把我抱到他腿上,往我手上一递,“来,你念念。”
“我?这怎么行啊?”我扭过头不看,“没事儿,你念给我听嘛。”
“既如此,我可念了啊。”我拿过一本,展开,道: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等恭请皇上万安。
切臣等于二十二日恭折请安,皇上批曰:朕躬甚安。臣等见此,喜悦之至。且又谕曰:尔等安好?臣等见此,不胜感戴。臣等皆系承蒙皇上隆恩之人,又叠沾嘉谕恩泽,何胜欢忭,委实安好。圣主办理天下之万事,而臣等遵照训谕尽行游猎,除沾恩之外,并无他事。皇上若不为我众奴才而圣意有所忧虑,则我众奴才之福矣。谨此顶戴具奏。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和硕庄亲王臣允禄、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朱批:朕躬甚安,尔等安好?朕确为尔等忧虑。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
我被皇上这句“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逗乐了,随即敛目,胤祥这一口一个“奴才”真是叫得叫人别扭,只怕早年间与四哥对坐饮酒,谈天说地的情形是不会再有的了。
“这又是何必呢?皇上待咱们还是和从前一般亲厚?你这样态度怕是教人寒心呢?”我道。他却浑不在意,又拿下面一封,“瞧瞧这个。”
上面写道: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等恭请圣主万安。
切臣等于七月二十七日具折请安,皇上朱批谕曰:朕躬甚安,尔等安好?朕确为尔等忧虑,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钦此。 的
臣等当闻此谕,确不知应如何奏闻。此次赴围众人,特蒙圣主殊恩,务必学习游猎,且臣等之旧疾,亦得清除,身体亦将肥壮。倘若确实发胖,而不甚寓目,(朱批:甚好。)则将如何好。臣等待为此事惶惊奏闻。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和硕庄亲王臣允禄、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并有朱批:
朕躬甚安。尔等安好么?对发胖后不堪寓目之事,尔等丝毫勿虑,尽量发胖,愉快而回。惟独马尔赛回来时,恐其马力不支,朕委实为之悬念。著怡王选备二匹脚力强而能支撑之马,以赏赐于马尔赛。倘若尚未发胖,则毋庸赏赐。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还‘尽量发胖’?哈哈哈,怎么着,你还真得选两匹马赐与马尔塞大人?”“正是呢。走,陪我挑马去。”他牵上我,我竟从他眼里看到了儿时那种狡颉的神色,真是久违了。
两日后,这些孩子们在一块儿赛马。别人我也不关心,我就看着皎儿骑着匹马悠哉悠哉的在队伍后面晃荡,神情自若,好像这会儿不是赛马而是骑马兜风一样,时不时的与身边的弘昼谈笑几句,然后笑得东倒西歪。我看着他那种滑稽样,也笑得没形象。想起以前和胤祥的一番谈话,我说:“弘皎这孩子怎么什么事儿都不放心上呢?”他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上回我无意间问起,你猜这孩子喜欢哪句诗吗?他竟喜欢陶渊明的‘心远地自偏’。或者这孩子日后也是个逍遥自在的人,了无牵绊。”
是么?我再看看马背上那个已然看得出几分矫健的孩子,心里想:我的皎儿当真是个心性淡泊的人么?
这次赛马的结果是,四阿哥得了头筹,这并不奇怪,而弘暾紧随其后,我倒有几分诧异。最最没想到的是,弘吟居然是最末。我以为他是托娅带大的孩子,托娅的骑术我是见过的,根本不亚于男儿,怎么弘吟却表现得这么差。恰好他从我边上过去,我唤住他,“弘吟。”那孩子一颤,无法置信似的望着我,“大额娘?您是叫我吗?”
我略一点头,“弘吟,你看,连你十六叔、十七叔家的两个小弟弟都赶在了你前面。这样可叫你阿玛面上无光了。回了家叫你额娘听说,她也觉得丢脸啊。”他的头越来越低,我走过去,轻轻的捧住他的脸,道,“好孩子,既来了,就好好的学,大额娘相信,弘吟还是可以学好的,恩?”
他久不答话,过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已有泪光,复而重重点头。
后来的日子,我才想起来,那该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近这个孩子,如果那还算是“亲近”的话。
割舍(爱你所以离去)
马车渐近,我已感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氛,“姐姐,你可回来了。”我甫一进府,托娅进来,满脸忧色。“怎么了?”
“少福晋不好了。前几天,少福晋总是胃不舒服,我常是劝着让她看看大夫,她偏不愿意。前天忽然就晕倒了。”
“什么?”
“什么?!”
我惊讶,另一声惊叫也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却是弘昌铁青着脸,拳头捏得紧紧的。“大、大额娘,我先进去看看。”我似乎可以感觉到那语气里的森森冷意,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弘昌与玉树之间爱得如何死去活来,可是舒巧嫁进府来这些日子待弘昌的体贴温暖,凭谁也不能视若无睹。
“还不快去?”我低低一答,然后也和托娅一块儿进去瞧舒巧。门轻掩着,弘昌却始终未推门而入,手举在半空。我和托娅对了个眼色,也停在了门口。
“玉妹妹,我这身子,怕是不行了。”隐隐的,听见舒巧微弱的声音,听见这句,我才知道,舒巧确是不行了,从前的少福晋干练的很,一言一笑都像是银铃,轻盈得很,哪儿像现在?气若游丝。
“舒巧姐姐,”玉树语带哽咽,“您不能这么说。您不能有事儿,您若是有个什么,他……弘昌哥哥可怎么办呢?他会内疚死的。”
“玉妹妹,别和姐姐嘴硬,看看,你时时处处,想着的,都是你的‘弘昌哥哥’。爷哪一天又不想你呢?好妹妹,答应姐姐……”
“舒巧姐姐,别说了,求您别说了。您、您好好儿的,等您好了,玉儿就走,就回蒙古去,弘昌哥哥是你的,这府里的大少福晋也只您一人。”
“哎……”舒巧长叹一声,“我不愿瞧着你和爷别扭,你们是从小的情份,别人比不得。从前我还想着,若有一日,能有个机会,我把这个位子让给你。至于我,呵,只要守着他就好,只要能远远的看着就行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姐姐怎么说这样儿的傻话呢?那皇家玉碟上的名字是说改就改的吗?您既做了他的妻子,理应陪他一世啊。”
舒巧自嘲的笑笑,“妻子?这世上,只怕没有徒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的‘妻子’吧?”舒巧此言一出,我震惊不小,原来这婚后近一年多,居然没有圆房?我和托娅不约而同的看向弘昌,他局促起来,头低下去,搓着双手。这可怜的舒巧啊,怎么能“闲慧”到这个地步?虽然玉树与我有不可断的亲缘,可是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为舒巧鸣不平。倘若弘昌依旧毫无动摇,那我倒奇怪,这颗心,是肉长的吗?
“舒巧。”弘昌推门而入,如果我不知实情,定以为这是一个作丈夫的深情呼唤呢,可是,弘昌却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给了舒巧这样的呼唤,到底是爱,还是同情,怜悯?
舒巧看到门外的我,脸色倏忽一变,“额娘?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您听到的那样的。”我心里一阵疼痛,这个孩子啊,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弘昌隐瞒。
“舅母。”玉树退到一边,带着浓浓的鼻音向我请了个安,头低垂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弘昌快步迈过去,从玉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她一眼,我看到玉树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弘昌坐到舒巧床头,轻柔的唤她,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像任何一对情深意重的夫妻。“舒巧,你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好妻子,得你相伴,我三生有幸。快快的好起来,咱们生几个孩子,叫我阿玛,叫你额娘,好不好?”
舒巧轻轻一笑,可是笑得那样苍白无力,软弱悲戚,“弘昌,你我成婚至今,你几时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不瞒你说,在我踏进怡王府的时候,像任何一个女孩子一样满怀梦想,想我的丈夫会给我怎样的甜蜜温暖。可是大婚那夜,我却听了一夜的笛音,一夜的歌,曲子里、歌里全是满满的爱恋,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得到的。你和玉妹妹真心相爱,我不苛求什么,只要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处,也就够了。”
“舒巧姐姐!”玉树以手掩面,难过得唤了一声。
舒巧眨眨眼,继续,“从小阿玛的教育让我明白,在皇后娘娘身边的日子让我明白,一个好女人就该三从四德,丈夫幸福,便是自己的幸福。因而我无忌、无妒,可是弘昌,生命将近时,就圆了我最后一个愿吧。”
“你说。”
“我想……想让你也为我,奏一遍那首曲子、你们的曲子。”舒巧咬着唇看向他,弘昌面露难色,几番挣扎,终于摇头,“舒巧,你是我的妻,我什么都能给你。只有这样,我不能。”
我听到这儿,也不禁叹气。弘昌啊弘昌,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有多伤人呢?舒巧她得不到你的心,她就是有了别的千千万万,又有什么用呢?
舒巧却笑了,笑得似一个天真的孩子,“我试你呢。我知道,你们的惟一怎么可能给我呢?这是奢望了。我真正想说的是……”
她正色,目光认真起来,“弘昌,我这一辈子都在做一个大闲大惠之人。您就全了我一个愿吧,让我彻彻底底的赚个好名声吧。日后,皇后娘娘知道了,也少不得夸我一句‘到底是跟在我身边的人。’所以,娶了玉妹妹吧。”
我闻言色变。却听弘昌说,“舒巧,我爱新觉罗弘昌在此发誓,请大额娘也做个证,这辈子,你是我的嫡妻,这个位子永远是你的。这府里,再没有第二个大少福晋了,我保证。”
舒巧哭了,哭得苍白的脸上蒙起一层白雾似的。这孩子,也就是在生命将尽时,才能无所顾忌的放任情绪。这种哭声不幽怨,也不歇斯底里,可就是让人听着,心里胃里都揪作一团了。
我空空的胃也泛起一阵酸意,就要漫上来了。眼前一阵晕眩,“姐姐?”托娅扶住我,满眼关切。
谁料到,这节骨眼上,我又怀孕了。胤祥高兴得很,孩子们也高兴得很,连病得面色苍白的舒巧也强撑着对我说些很窝心的话。
到了第三天,舒巧终于撑不住了。那日晚上,走了。弘昌由始至终未掉眼泪,满眼却通红着,目眦欲裂,而玉树的眼泪却始终未停过,一直淌啊淌啊,几近昏撅。舒巧不太清醒了,弥留之际眼光落在了弘昌身上,哆哆嗦嗦的拉着近在一旁的玉树,紧紧的把他们的手合在了一起,然后微笑,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这是很伤感的一幕,我哭了,哭得动容。“胤祥,胤祥,胤祥……”他拧着眉头,留下身后一片哭声,把我打横抱起来,额头抵着我的,“当心身子。”抱着我走到卧房里,放我在床上,可是我一离开他的怀抱,又莫名的感到悲伤。他察觉了,复把我抱到怀里,轻轻摇晃。
“如果没有玉树,弘昌和舒巧会幸福吗?” “也许吧。”
“如果没有舒巧,弘昌和玉树会幸福吗?” “也许吧。”
可是,世事就是这样无奈,偏偏是弘昌的身边,既有青梅竹马无法割舍的玉树,又有情深意重闲惠温柔的舒巧。
弘昌对舒巧的,或许不是爱,可是舒巧却一样是他心头不能割舍的存在。舒巧在她生命的最后瞬间,留给了弘昌一世都难以抹灭的愧疚。
那之后的日子,弘昌日日悲伤,玉树闭门不出。连带着这府里也都弥漫着那股忧伤,久久挥之不去。我看着渐渐挺起来的肚子,也不免担心:在这种气氛下养出的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吗?我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却不能不在意这个孩子。于是我尽量让自己心境平和安乐。
可是,当我已有了五个月身孕的时候,宫里传出消息:年贵妃,殁了。
我初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久久的不可置信。玉婷的死比之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