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袭了琼儿的心性吧,可相貌却绝对是蒙古人的样子,一看便是蒙古的女儿。妹妹叫莎林娜,我一见这孩子,竟有一瞬的恍忽,她长的太像她额娘了,而不同的是,这孩子却有开朗的性格,明媚的笑容。
总之,阿茹娜像极了琼儿的性格,莎林娜像极了琼儿的容貌。
我也见到了琼儿的额驸仓津,是那种一看就是蒙古汗子的人,长得很粗壮结实。倒也不见得是个坏人,可一看他提起琼儿竟没有半分哀伤,我又有点儿厌恶他了。
这几日,两个孩子在这儿过得很好,府里的小阿哥小格格也大多很喜欢她们。两个小姑娘汉语说得并不流利,可是托娅是蒙古来的呀,所以她们平日里与托娅在一块的时候也反而长些。
仓津要回蒙古了,我们终究还是挑了莎林娜留下来,养在身边。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与琼儿一模一样的容貌。分别时刻,两姐妹哭的伤心,劝了好一会儿才略略止住,胤祥又和仓津说了会儿话,叮嘱他善待阿茹娜等等,这才送走了他们父女。
我们留下的莎林娜是个活泼的孩子,与父亲、姐姐的离别并没有让她伤心多久,很快就又快活起来,和惠儿她们一道去玩儿了。
次日早上,她来给我请安,“请舅母的安。”不知道托娅教了她多少遍,可是听上去还是有一点些微的别扭,她自己大概也是感觉到了的,不好意思的冲我一笑。我宽慰道:“没事儿,多练练就利索的多了。”
把她揽到身边,又问了问她别的事儿,这日子也过得舒心的多了。“舅母给我起个汉人的名儿吧。和惠妹妹说,她叫不惯我的名儿。”
我略一思索,有了结果,就叫玉树吧。
玉碎
三岛露浓培玉树,小春风暖护琼芝。“玉树”这个名字正是来源于此。
我正和玉树聊着天儿,见托娅面色不快的走进来,那种神色甚至称得上白里发青了。“玉树啊,你先出去找你和惠妹妹玩儿,舅母一会儿再来看你,好不好?”我哄了她出去,这才问托娅,“发生什么事儿了?”
托娅哭丧着个脸,凑到我耳边说道:“完了,完了,十三爷竟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这就难怪……”
“怎么?”我问道。
托娅略一犹豫,走到我身边来,说道:“姐姐,记得倚翠楼吧?”我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抖,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正是在那儿,受了那样的苦啊。
她压低了声音,轻轻的说道:“听人说,里面的人全死了,死状吓人着呢,尤其里面的老鸨,竟是叫人活活的腰斩而死。”
我一阵冷汗,腰斩!记得受辱时听到那些人提到翠玉,可事后又实在不想去想到那个场景,也就不愿记起。但事实上是怎么回事,我其实也一清二楚。当时因为觉得纳喇氏身边的那个侍女翠玉留着是个祸害,才让人谴了出去,没想到她被卖入青楼还成了老鸨,更没想到的是,她忌恨我居然会用那样的手段。
“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总觉得这么残酷、血淋淋的事儿不像是他会干的。
“刚刚四爷来了,我听四爷斥责说,‘你怎么这么冲动?这种事儿若要叫皇阿玛知道可怎么好?馨儿这事儿,仇是一定要报的,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后十三爷说,‘四哥,我明白!可我忍不了,这件事儿我绝对忍不了,我只要一想到馨儿受了那样的苦,就比死了还难受。我就算是手刃了他们,也解不了这心头之恨。’ ”
我听得只觉得心惊,他做这些事儿,到底,他还是在乎的。咬咬嘴唇,我又想哭了。托娅搂着我,说道:“姐姐,这是好事儿啊,总算给您出了这口气了啊。”
“托娅,你说他会不会嫌弃我,讨厌我?”
“姐姐,您又来了,这样患得患失可怎么好?”
轻扣门的声音传来,我看过去,他站在门口,挡住了一部分的光线,使得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托娅最后握了下子我的手,然后,匆匆出门。
“你……”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尤其看他走近我面前,我得仰视他时。
“今天还好吗?”他笑盈盈的问我。“啊?哦,挺好的。”
“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了。”
“听说今天给那小姑娘起了个汉名?叫玉树,是不是?”
“恩,三岛露浓培玉树,小春风暖护琼芝。想着琼儿的名字里带个‘琼’字,那就给这孩子取名‘玉树’吧。”
“你还是记的真切。”他说道。我当然记得真切,我会记得他的每一首诗,每一幅画。
他起身要离开的样子,我想也没想就喊住了他,“胤祥!”
“恩? 怎么感觉你今天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问一句,你会不会……”
“不会,绝对不会。不会让你再受伤,不会讨厌你、嫌弃你,你永远都不许想这些,听到了?”他柔声劝我,我还在心里过滤着他的话,这才反应过来手上还捏着他的衣角,忙松开手。
“我不走,只是去喝口水的工夫,也舍不得?”他戏谑道。“胡说什么啊?”我嗔道。
“嗨,你看莎林娜这孩子怎么样?”
“很好呀,又漂亮,又可爱,挺机灵。”
“那以后做咱们的儿媳,好么?”
“你说和皎儿?”
他点头,我微微蹙眉。“说起皎儿,你就没发觉他和惠儿有点儿、有点儿像我们以前那样么?”我说的很含蓄。
“那是当然,咱们的孩子……你是说?不会不会,你也太敏感了些。”
“但愿是我敏感吧。”
“额娘”两个怯怯的声音传过来,我看过去,是弘暾和翩翩,我冲他们和气的一笑。
“来,上额娘这儿来坐坐,额娘还怪惦记你们的呢。”我拉过近旁的翩翩,这才发觉这丫头真瘦,和我的惠儿一比简直就跟皮包骨似的。“翩翩怎么这么瘦呢?让你阿玛看了又要心疼了。”
“阿玛?”她疑惑的问我,我拉近了她,“是啊,不光阿玛心疼,额娘看着也会心疼的啊。”
“阿玛都不管我,额娘,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你不在这府里,阿玛都没心思理我们了。”翩翩嘟着个嘴,小声说道。
“暾儿,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再咳嗽?这脸色也真是不好看,这怎么能行呢?是功课太紧了么?改明儿该和你阿玛说说,一个孩子活得那么累哪儿行?”我有些心疼这两个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却真的应了当初纳喇讼真的话,是他的孩子,我就狠不了心。
我轻叹一声,搂他们一边一个的在怀里,“孩子,是父母的债。你们俩是他的债,也就是我的。”我轻轻的说,像是告诉他们,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额娘”翩翩抬起她清澄的眼睛,看着我。
“恩?”
“大姐说,平安结可以护人平安,我做了这个想送给额娘,想要额娘一直开开心心的陪着阿玛,陪着弟弟妹妹,也陪着……我和哥哥。”最后一句,说的很没底气。她一双小手递上一个不太齐整的平安结。
眼睛没来由得一酸,我看着这一对儿长得很像的兄妹,露出了笑容:“额娘会的,你们,是我的孩子啊。”
从血缘上说,他们是富察云秀的儿女,可我却不介意多这一对可爱的孩子,多一份不可多得的福气。
“啊,额娘,额娘,我也想去骑大马。”和惠仰起头看我。最近胤祥在教弘皎骑马,我原说弘皎才不过五岁,让他骑马也未免太为难他了,可是胤祥却说他五岁的时候已骑得很不错了,男孩子是该多锻炼锻炼的。
“你是你,我儿是我儿,这万一有个好歹……”他笑着掩我的嘴,“有我这个阿玛在,一定护咱们孩子周全。”
偏偏皎儿也不领我的情,直嚷嚷着要学,真把我气的。见我这个样子,托娅也来劝我说:“姐姐也太过小心了些,想咱们蒙古的孩子,大多没会走呢,就坐在马上了。”我直摇头,心里也放心了许多,有他在,我的担心也都是多余了吧。
昨天看皎儿已小有所成,已能骑着小马跟在他阿玛后面了,我看着他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的样子,一下仿佛看见了那年的穿着小紫袍子的胤祥。
我激动的过去抱着小马上的弘皎,骄傲的说道:“皎儿可真厉害。”弘皎点头说道:“儿子以后也要像阿玛那样能干,什么都会。”
什么都会?他什么都会?唉,我摇头,这几个男孩子都是这样崇拜他们的阿玛,弘昌那孩子是这样,弘暾是这样,我的皎儿也是这样。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额娘相信,宝宝以后也会成为像你阿玛那样优秀的男人。”本是鼓励孩子的话,一扭脸却看到了他含笑的眼睛,不禁有点儿羞赧,扭了脸过去。
可眼下,惠儿这么说,我笑了出来,“惠丫头啊,你一个女孩子,骑什么马?”
“为什么不能?哥哥能,我为什么不能?玉姐姐不也会骑马吗?怎么偏偏我就不行?”她固执的问我。我摇了摇头,“惠儿听话,你该学学你大姐,没事儿坐下来绣绣花,弹弹琴,这岂不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他慢悠悠的走进来,笑着问我,“馨儿小时候就是绣绣花、弹弹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想起幼时那么重的玩心,真是与“淑女”大相径庭。我不说话,看小惠儿扑到她阿玛身边使出浑身解数的撒娇、卖好,胤祥宠溺的看她一眼,终于应了她:“好,好,好,只不过,你就跟着你托娅姨娘学吧。”
“哎,好!”和惠雀跃着出去,我心里突突跳着,只就那么一种想法:他怎么知道托娅会骑马的?
知道自己的猜疑是没道理的猜疑,可是,还是心里像塞了块儿石头似的。“你……”正要说话,托娅喘着跑了进来,“爷,姐姐,不好了,小阿哥……”
兄儿!我心里一凛,猛的站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快说,小阿哥怎么了?”我的声音听起来颤抖而又急迫。
“姐姐,也别担心,只是把那首饰盒里的簪子弄断了,划破了手。”我急急的往那儿奔去,一心只想着孩子的安危,却没注意到托娅说的是什么簪子。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兄儿揪心的哭声,“怎么回事?”胤祥沉了声问里面乱糟糟的乳母、丫头。
“回爷的话,刚刚一下没留神,小阿哥就自己走到了那桌边上,弄断了那根白玉簪子……”她下面的话我尽数过滤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迅速蔓延,白玉簪子?
啊!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果真看见了地上凄凉的躺着的白玉簪子,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刷的一下掉了出来,默默的向那地上走去,捡起了断了的簪子,在胸口上捂着,疼不可抑。
那是额娘留给我的簪子啊,是额娘给我们的遗物啊,在我和胤祥曾分开的那么七年里,这簪子就替我陪着他,当我们在养蜂夹道重逢时,才知道这簪子一直在他身边儿。这根见证着我们一路艰辛的物件儿,就这么,没了。
我站起来,把簪子往他怀里一扔,目光凄切,他的神色也在看到这簪子时大变,屋里顿时静了下来,下人们面面相觑 ,我咽了下喉咙里的酸楚,叹口气跑了出去。
我甚至再无心关心兄儿的伤了,只满心为那簪子心疼,那不仅仅是个普通的簪子,它对我们而言,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新愁
我失落的往外走,冷不防的撞到了一个暖暖的小人,“哦,玉树啊。”我淡淡的喊了一声。
“舅母?”她稚嫩的脸抬起来看我,我轻叹一声,向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抚去,到底,是琼儿的孩子。
心里柔和了许多,朝回廊上坐下,看着她,柔声说道:“不是说了,在这府里,没那么些讲究,叫我‘额娘’就好。”
“额——”她吞吞吐吐的像是叫不出来,我这才想起来,也许……为人子女的总是对父母有一种亲缘的认知的吧,即使是我——琼儿曾经的妹妹,胤祥现在的妻子,也绝不能代替这孩子心里她亲母的位置。
我轻轻一笑,“罢了,也不强求你,叫不出来,就算了吧。”
玉树露出天真的笑容,那种典型的孩子的笑容,那么纯净无瑕。“玉树,可会想你额么格?”
“不知道”她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阿布说,额么格在生我和姐姐的时候就死了,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她。舅母,你知道我额么格是什么样的人么?”
“当然。”我笑得灿烂,“琼儿,恩,就是你的额么格,是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女人。长得和你很相像,性子却像极了你的双胞胎姐姐,很淡泊。”
玉树的脸上浮出很幸福的神采,“阿布以前总和我还有姐姐说,额么格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对,”我应了一声,然后小声在心里说:琼儿,你放心吧,天上的你,看到这一切,也会高兴的,是不是?
我看着玉树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心里好像也轻松了许多。也暂时抛开了那个断了的簪子。
某日,我坐在床畔出神,真的是老了么?怎么总爱回忆过去的事儿,还是,在苦涩里泡的太久忍不住想去尝尝那些甜的味道了?
什么东西冰凉的擦过我的面颊,我讶了一下,瞬而转过脸去,竟看到了那根白玉簪子完好无损的在我眼前。怎么,可能?
突然明白了,呵!就算造的再怎样相像,也终究不是原来那一支了,就好像有些东西,一但损坏了就再也回不到过去,心里还是会有个疙瘩。
我勉强的看着他笑,“费心了。”
他轻轻转过我的脸,“瞧你好像笑得勉强,到底是什么心结?兄儿顽皮,弄坏了那个簪子,我自是知道那东西对你我的意义,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就当是原来那个吧,何必认这个死理?”
“我不是完全为这个簪子,只是突然想到,这世上的理都是相同的,发生了的事情,就没法子抹掉。我们越是跟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怕就越是记得深吧。”
他抱着我轻晃,“可算找到这个症结了。”又对我笑道,“馨儿,那簪子不过是个物事,你对我,却是生命呀。簪子坏了就坏了,你么,我说过,再发生什么样的事儿,也还是我的馨儿。”
“只是你这敏感的心思好歹该改改了,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没变得过来?”他看着我,又说道,“好在这一点上,孩子们都没随了你。不然,可真的是够累的。信吧?你这辈子要没我在你身边儿,你也定是轻松不了了。”
我不置可否的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新簪子,泛着莹莹的光泽……
该来的那一天终于来了,好在这个过程还不算漫长,几乎是最顺利的一次生产,收生的嬷嬷还没到已开始阵痛,等人来了,孩子刚好就出来了。只惟一不同的是,前面几个孩子的生产我是痛并快乐着,可这一回,我却是道不尽的苦楚,无人可诉。
打那个孩子一脱离母体,我就顿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可一听到那种又尖锐又刺耳的哭声时,一瞬间居然萌发出想要掐死他的念头。“啊——”我大叫出来,“抱走,快抱走,托娅,我不要看到他,你快抱走。”
曾经以为母子之间永远都是有爱的,却不知道,我会这样恨一个同样是我的血肉的孩子。其实我并不能肯定的说,他就不是胤祥的孩子,可我偏就是一个这么认死理的人,大概潜意识里认定的吧,我总觉得那个孩子就是那个耻辱带来的祸患。
这个孩子,对我而言绝对是个刺激,以致于在我神智几乎恢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