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
乔石闻言,狠狠一震。
曾经不断在记忆中回响的言语又重新刺痛他耳膜──
你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乔石,像个孩子一样永远不肯走出来面对外头真实的世界。
「你不懂,你根本一点也不懂──」他喃喃地,面容极度苍白。
「是的,我是不懂!不懂一个明明可以对别人伸出援手的人,为什么死守著可笑又荒诞的原则?我不懂一个该是热血澎湃的学者,原来竟如此冷酷无情!我……」凌锐的嗓音逐渐破碎,她眨眨眼,感觉眼眸不争气地刺痛,「我看错人了──」
「你是看错人了。」他眸光遥远,语气依然冷淡,「如果你以为一个犯罪心理学家就可以是打击犯罪的超人,那你是大错特错。」
「对,我错了!」她不甘地喊,心脏却紧紧绞扭,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告诉我,你为什么研究犯罪心理学?难道不是为了打击犯罪吗?当你在学时,难道不曾想过未来要将所有可恶的罪犯绳之以法吗?难道这些──不是你的理想吗?难道我在那一篇篇论文背后看到的冷静又热情的男人,只是那种欺世盗名的学者吗?」
她质问他,愤怒又心痛地,可他却只是紧抿著苍白的唇,神情冷然。
她瞪视他,视线逐渐模糊,最后,她深深呼吸,颤声再问了一次,「告诉我,难道我得到的印象都是错的吗?」
「……是错的。」
简单平淡的三个字犹如最冰冷的利刃,无情地划过她柔软的心。
「我明白了。」她哑声道,弄不清胸口那股如坠冰窖的寒凉是什么,只知道那冰凉的感觉冻得她无所适从,茫然失措。
她迷惘地瞪著面前不动如山的男人,好一会儿,忽地跺了跺脚,窈窕的身子像一阵狂风,迅捷地卷出警局大门,卷入屋外苍灰色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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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深秋的雨虽然细细绵绵,却依然浸了她一身湿,沁凉冰寒的感觉穿过风衣,直透入她五脏六腑。
下雨了。
矢岛薰仰起头,茫然地瞪著积压著灰色云层的天空。
真是太好了!她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老天嫌她心头燃起的怒火太过狂野,所以才降下这场秋雨浇熄这莫名烈焰?
也许她真的是太过激动了。
一念及此,她倏地闭眸,深吸一口气,接著回首,望向来时路。
后面的世界与前头一样,一片苍茫,仿佛毫无尽头。
他没有追来。
她想,一面打了个寒颤。
伸出双手包裹住自己的肩膀后,毫无血色的唇淡淡扬起自嘲的弧度。
他为什么要追来呢?主动开启战端的人是她,将他痛斥得狗血淋头的人也是她,他何必还要追来自取其辱?
她又不是他什么人……
用力甩了甩头,她迈开步履继续前进,眼前的视界却愈来愈蒙胧。
她知道不只是雨的关系,也许,还因为占领双眸的泪……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眼泪,是女人用来征服男人的式器,是她一向最不屑的,那种柔弱的女人最爱用的武器。
她既不是那种柔弱无助的女人,面前又没有一个强壮的男人容她任性地撒娇,那么,还哭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哭的,只是泪水,就那么霸道地占据她苍白的容颜,和冰凉的雨融成令人伤心的湿润。
她踽踽独行,猜想也许自己会这么一个人走到天荒地老,直到世界的尽头──
那又怎么样呢?这么多年来,她难道不是就这样走过来了吗?她不需要一个男人在身旁与她并肩,只要她的好朋友们偶尔在路边朝她伸出温暖的双手就好。
她可以的,可以就这么走下去,不需要男人来替她遮风挡雨……
她眨眨眼,面前烟雨迷蒙,她愈来愈辨不清方向,在一颗心慌乱地逐渐加速时,右小腿忽地一拐。
她低下头,发现高跟鞋跟不知何时卡住下水道盖口的细缝。
颤抖的唇角冷涩地扬起。
果然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埃
她弯下腰,试图拔起高跟鞋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拔起,反而因为过於用力,折断了纽细的鞋跟。
她下禁愕然,神思有片刻陷入迷惘,半晌,忽地哑声轻笑。
做什么啊?连走路都不肯让她好好走吗?
她蓦地咬牙,索性连另一只鞋也脱下,接著站直身子,一手提著一只高跟鞋。
就算裸足又怎样?不至於连路也不能走了吧。
想著,她傲然挺直背脊,正打算重新迈开步伐时,一个高大的阴影忽地逼临她眼前。
她扬起头,眼瞳映入一张带著笑意的男性脸孔。
「乔石?」她微微茫然,不敢相信。
他终究还是追来了,带著一把足以容纳两人的黑伞,为她遮去秋风秋雨。
见她的眸光停留在黑伞上,乔石微微一笑,静静解释,「我跟圣卡尔警局借来的。」
「你──不必理我。」她倔强地撇过头。
他听若罔闻,以眸光指了指她穿著黑色丝袜的裸足,「你打算就这么在地上走吗?地面很凉的,小心感冒。」
「那又怎样?反正我全身都淋湿了,不差这一双脚。」
他再度微笑,「其实我可以帮你把另一只鞋跟也折断,这样你还是可以穿鞋走路。」
「不必了。这样就行了。」
他默然,好一会儿,伸手扬起她下颔,深邃的黑眸锁住她,「你很倔强,矢岛薰。」
「我就是这种女人。」她负气地直视他。
「我知道。」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跟丹尼组长说过了,我们会继续研究案情,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
「你──」她瞪视他,感觉降到谷底的心情逐渐翻扬,「愿意帮忙他们了?」
「是我们。」他纠正她的说法。
「对,我们。」矢岛薰喃喃地,美眸绽出柔和辉芒,「我很乐意帮忙,我很高兴──」她顿了顿,嗓音更加清柔,「能继续跟你合作。」
她温柔的言语及凝视似乎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撑持她下颔的手亦狼狈地缩回。
见他如此仓皇的模样,她微微好笑,却也有些羞涩,玉颊同样染上蔷薇色。
气氛一时静寂,两个人肩并著肩,默然地在雨中前进。
好一会儿,她终於打破僵凝,「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呢?」
「这个嘛──」他沈吟数秒,最后轻轻叹息,「也许是因为你激动的模样让我想起我的学生时代吧。」
「你学生时代?」她好奇地瞥他一眼。
「嗯,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瞧你沧桑的口气。」她微笑戏谑他,「你不过也比我大上五岁而已啊,没那么老吧。」
「可对我来说,那时候的一切确实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他转头望她,嘴角的笑痕淡淡无奈。
她心脏一牵,「究竟怎么回事?」
「嗯。」他回过头,直视前方,。平淡的神情似乎有意封闭。
她直觉地感到不寻常,却体贴地没有再追问他,眸光一转,忽地发现前方正是宽阔的教堂广常
广场中央,一尊维纳斯雕像窈窕立於喷泉中央,在细雨纷飞的映衬下,更犹如出水芙蓉,动人心魂。
「很漂亮吧。那座雕像。」
「埃」乔石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嘴角微扬,「是很漂亮。」
「我们来跳舞吧。」她突如其来地说道,星眸凝睇他,灿灿发亮。
「什么?」乔石一怔。
「我们来跳舞。」她重覆,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直奔教堂广常
他的手好大,好温暖,而她的心情好开朗,好愉悦,似乎正濒临疯狂的临界点。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想去深究。
这辈子,就让自己跟著感觉走一回吧。
她想,樱唇扬起,洒落阵阵清隽好听的笑声,像迎风摇曳的风铃,在细雨里反覆回旋,震动乔石的胸膛。
「你──」他不可思议地瞪视她。
这是那个他所以为严肃自持的女人吗?
「别撑伞了。」她只是这么喊道,扯开他握在手中的伞柄,随手一抛。
黑色的伞面在地面上翻了几翻,落定不远处邻近喷泉的花坛。
她瞥了它一眼,笑得更开怀了,沾染水珠的秀颜仰起,璀璨星眸迎视他,「现在你跟我一样湿了。」
「是埃」他被她的笑容感染,不觉也扬起迷人的笑弧,「这下你心理可平衡了点吧。」
「本来嘛。同样在雨里走,为什么只有我淋得像落汤鸡?」
「谁叫你不顾一切冲出警局?也不管外头正在下雨。」
「被你气的嘛。」她笑,在发现他的脸庞蓦地一阵阴暗后连忙转开话题,双臂一扬,拉住他一双大手,「我们来跳舞吧。」
「跳──什么?」
「你会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连华尔滋都跳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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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薇,我们来跳舞吧。」他喊著,在急骤的春雨里放纵自己,双臂高展,承接不停狂泻的雨滴。
「跳什么啊?」雅薇皱皱好看的眉,担忧地望著她紧紧裹在怀里的书,「你连华尔滋都跳不好。」
「那有什么关系?」他可完全不理会女友的嘲讽,仍然畅怀地笑,「随便跳跳就行了啊,又不是舞蹈课,没有人会为我们的舞姿评分的。」
「不要啦,我们还是快回宿舍吧,书都要被雨淋湿了……」
「把书给我。」他抢过雅薇紧抱在怀里的书,拿自己身上防水的黑色夹克紧紧包裹,将它搁在不远处一个残破的石墙缺口里。「这样就不怕淋湿了吧。」大功告成后,他牵起雅薇的手,得意洋洋地炫耀。
她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摇头。
「来吧,我们跳舞。」
「跳就跳!我可警告你,别踩著我的脚,不然跟你没完!」
「遵命,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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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
激烈的旋舞过后,矢岛薰累坏了,身子虚软地瘫在喷泉旁的石阶,心跳急促,娇喘细细。
而方才跟著她一阵乱七八糟旋转的乔石同样喘著气,可湿润的脸庞却俯向喷泉池面,怔怔地望著,若有所思。
她忍不住好奇,转过身子跟他一起俯视著总算平静的水面。
「有什么好看的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他哑声低语,「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她问,却立即后悔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还能想起什么事呢?肯定是他跟女朋友的过往了。
那想必是充满欢乐和浪漫的回忆……
她蓦地咬牙,阻止自己再想,伸手往水面一捞,将一串沁凉水珠泼向他的脸。
「嘿!」他微微吃惊,抗议了起来,「我已经淋得够惨了,现在好不容易雨停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埃」
「有什么关系?要惨就惨到底嘛。」
「很好。」他瞪她,「可别想我会饶过你。」说著,他亦伸手往池面一捞,毫不客气地泼向她。
她笑了,一面转头躲著,一面也伸手不停将池里的水泼向他。
「喂,你还泼!」
「那当然,我要反击啊,总不能打下还手,任由你泼我。」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故意大声感叹。
「不然你以德报怨好了,这样我就停止攻击。」
「这可不成!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任由女人欺负?」
「好啊,你无情便别怪我无义罗。」
话说至此,两人正式打起水仗,拼了命地捞水往对方身上泼,矢岛薰更狠,专门攻击乔石的脸,逼得他视线模糊。
「好狠心的女人!」他叫道,正决定报复时,她惊喜的呼喊止住了他的行动。
。「看!喷水池里有硬币耶。」
「硬币?」乔石眨眨眼,茫然,半晌才调转眼眸,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瞧去。
果然,水池底躺著无数枚大大小小的金属硬币,看来都是前人有意掷落的。
「原来这是个许愿池。」矢岛薰赞叹著。
「欧洲到处都是许愿池。」他故意嘲讽地接口,「随便一座池子找个名目一按,就能许愿了,傻瓜才相信这些呢。」
「这么说你不相信罗。」她转头,灿美星眸凝睇他。
他呼吸一停,「我是──不相信。」
「难道中国没有许愿池吗?」
「这个嘛,也许有,但我们是务实的,不信这个。」
「应该说你们毫不浪漫吧。」她皱皱俏丽的鼻尖。
「嘿!这是我一直以来想对你说的话,小姐!」
「是吗?」她轻轻挑眉,「在你眼中我原来是个不懂生活情趣的女人?」
「我──」他一窒,「本来是这么想……」
她蓦地扬起手,阻止他带著歉意的解释。
「其实你说的没错。」清浅的微笑清澈动人,「我确实是那种严肃又无趣的女人。」
「不,你今天的表现一点也不……」
「今天的我不是平常的我。」她截断他,眼眸忽地蒙上一层迷雾,教人无法轻易窥探。
他怔然凝望著。
「我是怎么了呢?」她喃喃自问,方才纯粹开朗的微笑已然淡去,敛眉低眸,恍若陷入了沉思。
乔石不喜欢她这样的表情,他希望她回复刚才灿烂娇美的神态,他希望看她像个花仙子般在雨幕中翩然旋舞。
他喜欢她冲著他笑,清澈纯真,不杂一丝成人的掩饰。
「薰──」他唤她,蕴著些微犹豫。
「你有硬币吗?」她忽地扬眸,深邃难测的眼瞳凝定他。
「硬币?」他先是一愣,接著方探手入怀,掏出风衣内袋的一枚硬币,「这个可以吗?」
那是个一元硬币,但不是哈斯汀王国通用的货币。
她接过银色硬币,好奇地观察著,「这是──」
「人民币。」
「是中国货币吗?」
「嗯。」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中国硬币呢。」她微笑,在仔细注视了硬币好一会儿后,忽地转身背对著喷水池,掩落墨密的眼睫。
她正在许愿。
望著她闭眸凝思的容颜,乔石忽然觉得呼吸一梗,胸膛微微紧绷。
她许愿的神态好美,像倾注了所有的心意,虔诚地请求上天的应许──他看著,不知不觉走近她。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她终於展臂将硬币往后一抛,跟著扬起眼廉。
「你许什么愿?」他迫不及待地问。
他英挺的脸庞近在咫尺,逼得她脸颊一红,无法顺畅呼吸,「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吧。」
「告诉我,薰。」他急迫地要求,「我想知道。」
「那你许愿吧。」她说,有意无意地逗他,「你许愿要我告诉你吧,说不定真的会实现哦。」
他微笑,紧盯她的黑眸既幽深又璀亮,绽著异常辉芒,「你明知我不信这个。」
她蓦地别过头,「你──可以试试埃」
他伸手转回她的脸,不容她逃避他的注视,「只要我肯许愿,你就愿意告诉我吗?」
「我只是说──你可以试试。」她轻声反驳。
「淘气的女人!」他摇头,无奈又戏谑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她身子一僵,眼眸因他无意间亲匿的动作氤氲薄薄迷雾。
他看著,心弦忽然重重一扯,脸庞不知不觉低俯,倾向她蔷薇色的容颜,一分一寸,逐渐逼近……
「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她仓皇躲开,打破了两人之间犹如魔咒般的迷离氛围,「免得真的著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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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乔石仰起头,放纵温热的水流冲击他脸庞,以及男性修长而结实的古铜色躯体。
水流冲刷过他的身体,洗去他一身尘埃,也温暖了他因淋雨微微寒凉的胸膛。
他微微笑,脑海还停格著方才在教堂广场欢乐的画面,尤其是矢岛薰那张盈盈漾著笑意的清灿容颜。
她笑起来原来那么可爱,嫣红的唇娇俏地嘟著,像一朵花儿,朝他舒展好看的花瓣。
她原来不是那么无聊的女人嘛。
他想,微笑加深,关上水龙头,拾起蓝色浴巾开始擦拭湿润的头发与身躯,然后,套上轻便柔软的休闲衣裤,踏出蒸气弥漫的浴室。
客厅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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