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优越的家庭背景坑了她,范里可能写不完这本书。
什么都有,焉肯吃苦,而无论干哪一个行业,要真正做出成绩来,总不免要捱咸苦。
范里愿意吗,她的父母、祖父母愿意吗?
来之前,晓敏同胡小平说要写华侨的故事。
小平诧异地说:〃这有什么好看,统世界华侨都只得一个故事,无论在菲律宾、越南、印尼、或是澳洲、南北美,全部血肉长城,读者不是吓坏就是闷坏,毫无生意眼。〃
真的,大学中有马来亚华侨,你以为他们总算找到世外挑源了吧……娘惹、笞笞、沙龙、榴莲、蕉风、椰雨、明月、沙滩……才怪。
一次大战进英国人办的徙置区,二次大战进B本人的集中营,扰攘得不得了,这样辛苦,一般养儿育女,攒积财富,只有华侨才做得到。
但是即使辛酸中也偶有欢乐吧,同学讲到孩提时在星洲大世界游乐场耍乐,脸上温柔的神色,使人恻然,为什么不是一个好故事?
看说故事人的技巧罢了。
电话来了,果然是范里,她嚅嚅说:〃你是我第一个读者。〃
〃写得好极。〃晓敏立即鼓励她。
〃晓敏,别日行一善好不好。〃真不象有自信的样子。
太受保护,根本没有机会测试自己能力,当然无法建立自信。
晓敏问:〃你打算寄到香港去出版?〃
象范里这样身分的人,恐怕会是香港将来的贵族。
〃唉唷,等写完再说吧。〃范里笑。
她一点也没有被宠坏,此刻晓敏觉得范里更加可爱。
两个女孩子商量半晌,才决定第二天把郭剑波约出来对她们的作品给子评价。
范里咕咕笑,〃他可能很刻薄。〃
〃不要紧。我们虚心受教就行了。〃
〃受他教,我才不干。〃
她们又笑起来。
只要年轻,什么都有劲。
晓敏会静静等待范里把身分讲出来,否则的话,晓敏会假装不知道,这不是虚伪,这是一等一的涵养。
第二天一早,晓敏在看时代周刊综合报导温市新旧移民交恶事件,消息登上这种国际级杂志上,立刻全球触目。
通话器响起,示意有人到访。
〃哪一位?〃晓敏问。
第7章
〃顾小姐,我是范里的表兄章存仁,冒昧来访,希望赐见。〃
晓敏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他全名,连忙说:〃章先生太客气,快请上来。〃
晓敏为礼貌起见,开了门站着等他。
章先生是一个人上来的,穿深灰色西服,横看竖看,都不似川菜店老板,他的真实身分,不必细究,晓敏知道在此他以范里的监护人自居。
〃章先生,你好。〃晓敏伸出手去。
章存仁马上觉得受过教育的女子就是这点让人舒服。
晓敏笑道:〃蜗居见不得人。〃
〃那里那里。〃章某连忙客套。
晓敏忽然淘气起来,〃哪里?〃她接口,〃处处都见不得人。〃
章氏也笑了,这女孩恁地佻皮,范里与她接近,也沾了活泼。
〃请坐,我同你沏杯茶。〃
章存仁在整理一下话意,终于开口,〃顾小姐,有事请你帮忙呢。〃
〃请讲。〃晓敏也知道白吃那顿始终要偿还,天下没有免费午餐。〃顾小姐你是爽快人,范里有你这种益友,我们都放心。〃
必然彻头彻尾调查过,否则不会放心。
〃范里有个朋友,叫郭剑波,你认识吧?〃
晓敏点点头。
〃我们不喜欢这个人。〃
〃他们不过是普通朋友,章先生。〃
章存仁笑笑,晓敏马上明白,想小郭与范里已经走得相当近,她牵牵嘴角,不出声。
〃顾小姐,请帮帮劝范里,我们想她专心学业。〃
晓敏十分为难,章先生口中的我们我们找们,到底是他与什幺人,不知其中可包括范里的祖父。
晓敏笑一笑,〃章先生,正当社交生活并不影响学业。〃
哗,此话一出。连晓敏自己都觉得是外交天才,既帮了老友记,又不损害章氏自尊。
可是章某沉着坦白的说:〃我们恐怕他们会有进一步的表现。〃
晓敏接球,〃章先生,会不会是你们疑心过重呢。〃
他摇摇头,〃我们并非凭空猜测。〃
晓敏小心翼翼的说:〃此地年轻人都有交友的自主权。〃
〃范里的家长管得她相当严。〃
〃这样吧,章先生,我替你试探一下风声口角,若他俩不过是普通朋友,那就省下许多力气。〃
〃真不知怎样感谢你。〃
〃范里要是知道,不晓得会不会原谅我。〃
章先生笑,〃不怕不怕,你一直站在她那边。〃
晓敏送他出门。
他转过头来说:〃顾小姐几时再与同学们来吃饭,我请客。〃态度一直十分亲善。
到了门口,他忽然又说:〃顾小姐,瞒不过你的法眼,想你也已经知道范里的家长是谁了吧。〃
晓敏温和的笑:〃我们都见过她与祖父在国际电讯版中的合照。〃
〃我早知你是聪明人。〃
晓敏笑:〃哪里哪里。〃
谁知章存仁忽然幽默地答:〃哪里?你的一双眼睛最伶俐。〃
晓敏简直喜欢他。
章先生说下去,〃有些人喜欢炫曜,唯恐人家不晓得他是什幺出身,放大十倍百倍来夸口,范里却刚刚相反。〃
晓敏说:〃资本主义中有些红得发紫的名人因厌倦名气,亦希望返璞归真,做回普通人。〃
〃顾小姐你呢?〃
〃我,〃晓敏大吃一惊,摆手道:〃我有何璞可返,有何真可归?〃
章存仁总算笑眯眯的去了。
晓敏松一口气,这个时候,才发觉衬衫背脊贴在身上全混,怪难受的,可见适才已尽全力。
唏,不知道这可算是两肋插刀的一种。
老章才走,他表妹范里就来敲门。
范里的表情告诉晓敏,她已知道好友知道她的身世。
〃是谁最先告诉你?〃
晓敏答:〃由我自己发现。〃她不想范里误解胡小平。
范里静静看她一眼,〃不,不是你,你不是一个好奇的人。〃
〃有什幺分别,我们仍是好友。〃
〃不,以后你再也不会对我一样。〃范里忧郁地拒绝相信。
〃你要打赌,〃晓敏笑,〃我对政治一窍不通,我不会利用你,也不会歧视你。〃
〃章存仁与你说些什幺?〃她坐到晓敏身边。
〃他很关心你。〃说了等于没说,这样下去,晓敏迟早会成为成功外交家。
范里说:〃章存仁不喜欢郭剑波,〃她停一停,〃因为他的职业天性。〃
〃我也是记者。〃晓敏笑。
〃你不同。〃范里说。
晓敏要隔一会才领悟过来,啼笑皆非,〃谢谢你,你是说我蹩脚透顶,无法与他俩相比,毫无杀伤力。〃
〃我不是那意思,〃范里急起来,〃情势可能紧张,章存仁怕郭剑波在我身上探听蛛丝马迹。〃
晓敏完全不明白范里说什幺,〃你别瞎疑心,清平世界,空前佳境,毋需乱紧张。〃
范里凄然看看晓敏,差点说漏了嘴,她低下头,幸亏晓敏一贯直爽,从不测度他人心中私隐。
晓敏咪咪嘴笑,〃范里,你如此失魂落魄,可是在恋爱之中?〃
〃你想到什幺地方去了。〃范里抱怨。
〃我的思路轨道再正确没有了。〃晓敏指指脑袋。
不,范里心中嚷,另外有更重更大的事要发生,不是顾晓敏可以了解预料。
〃你的确喜欢郭剑波。我看得出来,范里,想得到的要去争取。〃
晓敏发觉范里的脸色异常苍白,心中罕纳,即使是爱情,亦不应令当事人感到如此痛苦彷徨。
〃你没有事吧,〃晓敏关心她。
〃晓敏,你同我,真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喔唷唷,幸亏你的大作不带这种调调,否则读者吃不消。〃
范里并没有因此展颜,她躺在晓敏的长沙发上,静静抽烟,雪白手指如玉葱一般,头发垂在扶手下。
晓敏摇摇头,随她去,年轻貌美,有才有势,何用担心,想必是犯了文人那多愁善感的通病。
晓敏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一的下午五点钟,温市的时间比香港早十五小时,她见范里无意闲聊,便扭开电视看新闻。
画面一出来便吸引晓敏,背境好不熟悉,挤逼的人群、狭窄的天桥,分明是香港的街景,晓敏笑道:〃这里怕有好几千人,什幺地方来的兴致,竟上街游行。〃
范里马上过来凝视,晓敏扭响声线。
新闻记者的旁叙清晰地道:〃据警方统计,约有一百万人昨日聚集游行,并无预约,人群自然越聚越多,这是该东方大都会人口的六分之一。〃
晓敏张大嘴,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霍地转过头去,看牢范里。
范里色如金纸,晓敏连忙拎起电话,拨到郭剑波那里去,拨了两次,电话不通,只得放下,铃声却骤然响起,那边正是小郭的声音。
〃晓敏你有没有看到?〃
〃我看到,可惜消息不详,只得一分钟片段。〃
〃晓敏,胡小平现在哪里?〃
一言提醒了晓敏,〃他大概已经北上。〃
郭剑波说:〃如果他真正相信这件事,无可厚非,假如他——〃
晓敏不悦地打断小郭,〃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一直是个好记者。〃见郭剑波不语,晓敏的语气略为松弛,〃要不要过来,范裹在这里。〃
郭剑波考虑一下,〃你们女孩干也许有话要说,我过一会儿才来。〃
那边范里用双手捧着头,继续看电视报道。
晓敏脑海中曙光一现,范里这样烦恼,可是因为她知道一些普通老百姓不知道的事情?
晓敏紧张起来,她颤声问范里:〃你是不是有消息?〃
范里抬起眼,大眼表露出复杂的神情。
晓敏的疑窦急于要获得证实,〃你说呀。〃
〃现阶段无话可说。〃
〃范里,〃晓敏说:〃这已超出个人私隐范围。〃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更多,我听到的,大半亦是谣言。〃
晓敏看着范里,知道她不会骗她。
〃但谣言传,我祖父即将失势。〃
晓敏立刻变色。
〃晓敏,他一向是鸽派,我非常担心。〃
晓敏紧紧握住范里的手。
这个时候,郭剑波到了,他看到两个女孩子脸色欠佳,便问:〃你们俩干什幺,患花粉热,不舒服?〃
他自管自坐下来,〃我有好消息,纠缠多年的人头税官司得到东区国会议员支持,我手头上有郭牛一九一二年缴纳人头税的收据,正想设法向议员提供资料。〃
晓敏根本没有听到这宗平时备受她关注的消息。
郭剑波说下去:〃当时这笔人头税,相当于一个劳工两年的总收入,不但不公平,而且残忍之至,我在等待这项严重种族歧视事件早点得到平反。〃
见晓敏不出声,郭剑波补一句:〃你不觉得兴奋吗?〃
范里与晓敏仍然没有反应。
郭剑波笑问:〃今天是怎幺一回事?〃
范里说:〃我有点不舒服,我先走。〃
〃我送你。〃小郭站起来。
〃不必了,你陪晓敏。〃
小郭看看她开门离去,转过头来诧异地问晓敏,〃你们俩吵过嘴?〃
晓敏拾起头,〃怎幺老把我们当小孩。〃
〃来.起到缅街集合夫游行,支持学运。〃
晓敏说:〃我不去。〃
小郭几疑听错,〃全球反应,你不打算参予?〃
〃游行之后怎幺样,〃晓敏问:〃去吃白汁龙虾是不是,然后看场电影,到公园小憩。〃
小郭奇问:〃晓敏,你不赞同?〃
〃我只在想,我们的头不是在砧板上,我们行事何其方便。〃
半晌郭剑波陪笑说:〃你的心情好似不大好。〃
晓敏取过外套,还是出去了。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刚下过几天雨,太阳自凌晨一出头不肯走,打算晒到晚上九点多十点。
队伍零零落落,叫口号,举横额,绕唐人卫兜圈子,洋人好奇地拍摄照片,晓敏听得一个金头发的大块头说:〃一会儿不知有没有舞狮表演。〃
远处是温市高楼大厦的剪影、晓敏双手插在口袋中,怪不得来了这幺久,一点事做不出来,一段搞写不成,原来灵魂已经错落在香港,只余一胸茫然。
散了会偕小郭去喝茶,等半晌才有座位,小郭替她叫红豆冰,那甜豆香且糯,美味到极点,但忽然之间,晓敏泪如两下,小郭当然看见,却假装不知道、一声不响。
半晌,晓敏用手帕擦干鼻子、没事人一般站起来。
她驾车去找姐姐。
晓阳问:〃你看见了,这下可大件事、听说名店里小猫三只四只,生意一落千丈,六月里连冷气机都乏人问津,人人打算逢周日出街游行。〃
〃你改变主意,不回去了吧。〃晓敏问姐姐。
〃晓敏,这样一来,我们老家的地产股票不堪设想。〃
〃这种事对我们来讲司空见惯,不算新鲜。〃
〃回去买房子正好趁低吸纳。〃
〃你这个不可救药的投机分子,〃晓敏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件大事会演变到什幺程度。〃
晓阳答:〃我想香港是块福地。〃
〃真的吗,那你为何离弃它?〃
晓阳不悦:〃晓敏你这种口气肯定学自胡小平。〃
晓敏忽然搭住姐姐手臂,〃让我们都回去吧,隔江观火,实在不是我所好。〃
晓阳也是大学堂里的高才生,当然明白晓敏的意思,〃你受到感动,听到呼召。〃
〃是。〃
〃晓敏,政治错综复杂,并不如表面简单,这场好戏也许只是预演,真正戏肉可能还在后头。〃
晓敏茫然坐下。
〃晓敏,你一直不知道你要走的是哪条路、好女孩归好女孩,你有原则但没有宗旨,小事上很清楚:什幺衣服配什幺鞋、什幺菜配什幺酒,大事上却似风摆柳,我劝你既来之则安之,华侨身分一样可以办事。〃
晓敏不由得重新估计姐姐,〃我以为你只会赚钱。〃
〃呵,赚钱是罪吗,请吃饭,搞革命,哪一样少得了阿堵物。〃
晓敏心头略舒,〃你的事办成怎幺样。〃
〃签了字!现在我同他都是自由身,北温那间屋子归绮他,一万尺地,很不错呢。〃晓阳闲闲地没事人似,只是口气有点呆木。
〃有没有人追你?〃晓敏十分关心。
〃女人总有男人追。〃晓阳笑。
〃为什幺没有人追我?〃晓敏遗憾地问。
〃你在等人追吗、我还以为你在等本世纪最温柔的爱情。〃
〃你看穿我,姐姐,似看穿一丬玻璃。〃晓敏讪笑。
晓阳拍拍妹妹肩膀,〃时间到了,该长大了。〃
〃十月分我打算再度入学念书。〃
晓阳摇摇头,〃读书这件事,留给小阳去做吧,但凡事业失意,感情失败,统统可以重头来过,何必自欺欺人、躲到学堂去找归宿。〃
晓敏面孔涨红,在姐姐老练的口气下,她似四不像。
晓阳喷出一口,自嘲问:〃我像不象老妖精?〃
晓敏说:〃我爱你照样的多。〃
晓阳笑了,〃陪我吃晚饭。〃
〃没有约会?〃
〃我不想笑,也不想转声音。〃
客厅入口处摆着一大篮鲜花,连卡片都没有除下,上面写着给晓阳小姐,王裕发敬赠,可见不是没有约会,这类花牌永远使晓敏想起旧时受欢迎的红舞女。
晚饭时候,晓阳一边品尝葡萄酒,一边不忘生意经:〃大游行一来,香港经济势必受影响,房产难以一时间脱手,就必须割价出售,移民重点如温市不费吹灰之力就做了得利的渔翁。〃她分析道:〃不过这一批人,可能不会有能力置贵价地产。〃
姐姐什幺都好,暂时忘一忘地皮更加好。
〃这样看来,其它地区货源尽管充足,近郊那一头较为相宜的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