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干嘛买这么多土豆。”我笑,“小心土豆摆放久了就发芽喽。”
“发芽就把它们埋进土里再长土豆。”奶奶笑笑,“前两天有人推着车子在小区里卖土豆,我看比外面菜场便宜好几毛钱呢。就买了一袋。”
“奶奶,你这样想不对。倘若放久了坏掉,那么实际上还是多花了钱。我外婆也这样,我妈说了她不知道多少回了。”我把萝卜削了皮放在案板上问,“奶奶,切片还是切块?”
“你放着吧。出去陪同学说说话,把人家一个人丢在外面算是怎么回事。”奶奶按住我的手,嘴巴往外面一努,“去吧,这孩子是跟着你来的吧。”
我大窘,支支吾吾,奶奶,我……
“看着挺好的孩子,就是不知道平常怎样。老把人晾在边上也不好,人哪会眼巴巴地瞅着你永远不放。”陆奶奶叹了口气,眼底流露出感伤,挥挥手,“去吧,我看蛮好的。”
我站在厨房里只是碍手碍脚,闻言,嗳,我出去了。
柏子仁慢条斯理的把西瓜子剥开,仿佛漫不经心,你跟奶奶很熟?
“嗯。准确点讲,我是奶奶看着长大的。她就好像我的亲奶奶一样。”
“那你可真够不孝的,怎么平常闷在宿舍里睡大觉都不知道多来看看老人家。”他亲昵的刮了下我的鼻子,“小懒虫,以后我监督你,多多探望长辈。”
我勉强笑道,你还说我呢,你还不是让你外公动不动就念叨。
“哟,这么快就跟我家太上皇老爷结成同盟了。”他淡淡的微笑,“他召见你了?”
“谁?”我茫然地看他。
“我外公。”
我哑然失笑,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来的工夫召见小蚊子我一只。
“再说,他召见我做什么。”
柏子仁默然,洁白如玉的西瓜子肉抓在手里却并不往嘴巴里送。
“以后,我陪你去看外婆看奶奶。”柏子仁的笑容亲切,语气却咄咄逼人,“早点认识了,让老人家有个心理准备不是。”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反对。这算是默认还是无声的抗拒?我说不清楚,只是那种疲乏的无力感又来了,好像连呼吸说话都变得无比困难。我茫然看着他,我的瞳孔中多了个小小的人儿,他想走进我的意识中,进入我的灵魂深处,可是我的神经也累了,终止了传递的任务。
“不要这样看着我。”柏子仁把我的头抱进怀里,下巴支在我的头发上,轻轻的喟叹,“每次你这样看着我,我总觉得你会恍然飘散在风中。只有抱着你,我才敢确定,我眼前的是实体,而不是我头脑里产生的幻象。麦麦,我的麦麦。”
我耳边响起的是他真实的呢喃还是空气太微妙,我出现了幻听。
“柏子仁,你带我去看医生好不好。帮我催眠,忘记一些事情好不好。”回忆太拥挤,往事沉重到我负担不起。
“好,我带你去看医生。”他把我搂得更紧,肋骨都好像要被勒断了,清晰的疼痛告诉我他真实的存在着,真实的抱着我,真实的在我耳边呢喃,说,他会帮助我。
说来不是不心酸,那个时候,柏子仁是唯一察觉到我罹患抑郁症的人。我身旁的亲人,包括最爱我理应最了解我的父母都不曾发现我有过那样的一段黯然时光。
我就好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的倦客,一点点温暖都会本能的依偎过去。柏子仁就是那个雪中送炭的人。
“咦——爷爷怎么还没回来。”奶奶搓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沙发上的我们愣了一下,解围裙的手顿住了,她讪讪道,“我出去看一下,老头子别是下棋下到忘了饭点了。”
我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手忙脚乱的挣扎开。柏子仁闷闷的笑,揶揄道,抱过我了可得对我的人负责,你不能凭空毁我名节。
我强自镇定,要笑不笑地睨他,就你?还有名节!
“没事买这么多米干什么?还要爬六层楼。你非得逞强,等西西回家去超市买米不行啊。”陆奶奶的声音从楼道传来。我连忙站起身,柏子仁也跟着走到门口看。陆爷爷抱着一小包米,恼怒地训斥奶奶,你唠叨个什么,今天是最后一天优惠。才一包米而已,我怎么就弄不上来了。柏子仁连忙上前去接过米。
“麦麦来了。”爷爷喝了口枸杞茶,埋怨道,“你奶奶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搬个一袋米回来也要韶个没完没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像她那样整天不动烧香拜佛才会有事呢。”爷爷豪气万丈地站起来,可是壮志雄心还没有来得及直抒胸臆,他的脸色就变了,腰慢慢地弯下。奶奶大惊,连忙从他口袋里拿出硝酸甘油,让他含在舌头下,慌忙帮他抹胸口。眼里都急出了眼泪,又急又气,要你别逞能的,你还搬米噻。都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争强好胜。
过了十来分钟,爷爷缓了回来,低声嘟囔,我这不是没事嘛。
我的眼泪簌簌的往下落。奶奶见了埋怨爷爷,你看你,麦麦好好的,非被你给吓哭了。
“麦麦,不生爷爷的气噢。爷爷逗你玩的。你看爷爷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爷爷跟我开着玩笑,“大姑娘了,怎么还能哭鼻子,小心哭丑了以后找不到婆家。”
我索性嚎啕大哭,哭着跑了出去。柏子仁匆匆打了个招呼,连忙追出来。我的眼泪完全止不住了,这些天来的煎熬一下子找到了个缺口,悲伤愤懑汹涌而出。我难过的无以复加,仿佛看清楚了一些事实,明白了有些东西已经全然改变。我开始隐约不怨恨陆西,可是这种明白让我更加难过。我宁愿我还是恨着他的,恨到我可以蒙蔽双眼,不去看清一些我逃避知道的现实。
前面有条脏兮兮的京巴,污泥斑驳下依稀可见清秀娇小的轮廓。它曾经也是集千恩万宠于一身吧,可是败落了,也只能在垃圾堆和街头游荡。我跟在京巴的后面,有的时候它会踮着小碎步,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奔跑。我赶不上,只能拼命的跑,可是还是追丢了一次。我茫然的看着四周,忽然柳暗花明,小京巴又跑了出来,嘴巴里叼着半个面包。它黑晶晶的眼睛无辜的瞥了我一下,自顾自地昂首挺胸地在前面走。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小狗身后。经过电线杆的时候,它居然跷起后腿撒了泡尿。然后大刺刺地丢下一摊黄水,施施然的走了。我忍不住笑了,跟在它身后继续走。小京巴忽然停下来,回头好奇的看我,那神态,活脱脱的在问,好吧,你究竟想干什么。我笑了,蹲下身,伸出手。
每个人都只有一双眼睛,看到了这个就错过了那个。十九岁的麦爻只看见了落在自己瞳孔上的小小的流浪狗,没有意识到那个时候跟在她身后除了紧张而不知所措地柏子仁外,还有从监狱里探望完母亲回来的陆西。他远远随着她,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是本能地觉察到她有些不对劲。她是如此的失魂落魄,如此的悲伤,整个人仿佛一抹透明的白色的影子,不堪一击,一折就断。脆弱的让他生出莫名的怯意,迈出的脚步只能生生煞住。抱住她安慰她温暖她的念头也悄无声息地退缩回头。
唯有远远跟着,远远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而不动声色地跟着。眼里容不下别的风景和事物,只有那个小小的悲伤的身影。她追逐的那条小狗终于累了倦了,懒懒地回头看她。他意外而惊喜地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他所熟悉的微笑,温暖的如春日午后阳光的微笑。陆西只觉得自己的心轻轻一颤,内心忽然柔软的不可思议,所有的烦闷和愁苦都一扫而空。她还是他的麦麦,温暖而柔软的女孩儿。她是来看望自己的爷爷奶奶的不是吗?他在她QQ空间里的留言没有得到回复只是个误会是不是?并不代表她的拒绝。他快走两步,只想赶紧走过去,抱住他的女孩儿,告诉她他有多思念她,多后悔跟她分开,多后悔半年前的匆匆逃离。他早该想到,悲伤的人除了他以外,还有她,他表面大大咧咧万事不放在心上实际纤柔敏感的女孩儿。
没等他跨出那一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陆西楞住了,仲怔地看着抢在自己前头跑向麦爻的人,只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神差鬼使的,他想到了在麦家作客的那一晚,麦妈妈的那句“我跟麦麦爸爸一直都把你当自己孩子的,麦麦没有哥哥,你不就是她现成的哥哥嘛”。或许是言者无心,但听者却是实实在在地生了意。陆西茫然地想起高中时班上有个品学兼优家境贫寒的同学怎么也不肯在镜头前接受企业家的捐赠,只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这样了解过他。
咫尺天涯,有没有人觉得那貌似无足轻重的一小步,迈出去也会如此艰难。
陆西带着满羽绒服空荡荡的冬天的风回的家。
手快碰到它的小脑袋上时,身体忽然被人拽到一边。柏子仁怒吼,你干什么你!
我茫然地看向他,怯怯道,我只是,我只是想摸摸它。
“你不知道它可能有狂犬病,咬了你怎么办!”柏子仁怒火中烧,我的胳膊都要被他捏碎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痛。我的意识跟我的身体好像截然的分开了一样。
“我,我不知道啊。”我不安的看了眼蹲在一旁好奇的盯着我们的小狗,怯生生的回答。
柏子仁一把抱着我,不断的说,走,麦麦,我带你去看医生。我觉得有些奇怪,他也怕冷么,为什么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坐在心理咨询室的休息室里,本能的有些紧张。我不是觉得做心理咨询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既然我们的身体还动不动就伤风感冒,那我们的心理偏离正常的轨道也是很自然的事。只是如同我们的机体有自愈能力一样,等到那些不快的情绪过去了,我们的心情也能恢复正常。当心理问题严重到我们自己无法承受的时候,那么求助于医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我还是恐惧,恐惧自己的心思被人窥破,恐惧自己无所遁形,恐惧自己赤裸裸的灵魂。
“我不做了。”我猛然站起身,掉头就要走。
“麦麦!”柏子仁抓住我的手,攥的紧紧,“别怕,我就在外面,我会一直陪在这里的。”
“可不可以不要,我想回家,我肚子饿了,我要吃饭。”我乱乱的找借口,身体扭来扭去。
“饿了?想吃什么?我叫外卖。”他轻声哄劝,“乖,听话。没关系的,做完咨询起码心情会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没好奇的白眼向他,挑衅道,“你做过?”
“当然。”他笑笑,眼底弥漫出一股雾气,轻轻揉着我的头发,柏子仁的声音温和而沉稳,“麦麦,这个医生就是当年帮我做心理咨询的,他口碑很好,你不要紧张,他会帮助你的。”
护士小姐唤我的时候,我又想逃跑。可是柏子仁不让,他拍拍我的后背,让我放轻松。
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催眠,医生甚至都没有开口说多少话,只是一直示意我说下去。我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事,下意识的隐瞒了柏子仁不知道的部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可是我的话说出口就自动经过了大脑的过滤,我想我始终是太紧张了。
“怎么样?”外面的人比我更紧张,一见我出门就蹿了上来,迫不及待的问。
“没什么,轻微的抑郁和焦虑。医生让我每周这个时候过来做咨询。”我笑笑,做了个鬼脸,“我还以为会有个怪叔叔给我做催眠呢。”
“你以为催眠这么容易啊。”柏子仁白了我一眼,“照你这种刺猬个性,能催眠你成功的人也不容易。”
“这样不好吗,起码会比较安全。”
“有什么好!固执己见,对外界无动于衷。”
医生把柏子仁叫过去叮嘱了些什么。我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看窗外的风景。真想不到,有一天,我也得坐在这里接受心理咨询。
原来我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
走出门已经四点多钟,柏子仁要带我去吃饭。我笑道,算了吧,我得做乖女儿,回家吃晚饭。他看我精神实在萎靡,也就没有坚持,把我送到家门口,跟开门的妈妈打了个招呼走了。我妈没有留他吃晚饭。
回到家我只觉得很累很累,差点拿着筷子就打盹。倒在床上,我睡得香甜,一夜无梦。
柏子仁依言陪我再次去看望了陆爷爷陆奶奶。我想如果没有他在身边,我连支撑自己跨进陆家大门的勇气都没有。人啊人,总想着占着一个再霸着一个。我贪恋温暖的陪伴和温柔的怀抱。即使知道不对,即使痛恨自己无道,却还是眼睁睁地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哪里有无缘无故的好,哪里又有坚忠不渝的等待。我不是王宝钏,不会苦等寒窑十八年,谁又敢笃定等回来的是负心的陈世美还是无耻的有妇使君。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如果我们谁都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那么就把所有交给时间。
陆爷爷心脏病发作的毫无征兆,我想大概是那杯酒喝坏事了。陆西依旧不在,柏子仁最镇定,打了120叫救护车,帮忙把陆爷爷送进了军区总院。
“别担心,这家医院的心胸外科是块招牌,爷爷不会有事的。”柏子仁拍着我的肩膀安慰,他叹了口气,“倘若早知道爷爷今天会犯病,我怎么都不会让你过来看他。”
“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大怒,“你最好希望爷爷没事。”
“因为我不想你看到不好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你悲伤。”他静静看着我,“麦麦,你为什么这么悲伤。”
“你实在是不可理喻!”我怒火攻心,口不择言,“你冷酷不要把别人想的跟你一样冷酷。”
“麦麦,麦麦,你冷静一点。”柏子仁摇着我的肩膀,我的身子在不停的颤抖,颤抖到只有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才不至于倒下去。
“柏子仁,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爷爷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我抓着柏子仁,就好像抓住救命稻草,“柏子仁,柏子仁。”
“别怕别怕。”他拍着我的后背,轻轻的安慰,“不会有事的,别怕。”
大夫走过来,我想跟上去,柏子仁让我在外面等。
“别怕,相信我,爷爷不会有事的。”他拍拍我的头,嗤笑,“把包里的镜子拿出来,你自己看看,我保证,任谁看了都相信你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
我赧然,笑笑,乖乖的点头,轻声应允,那好,我在外面等你。
爷爷已经渡过危险,但还需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我在走廊里彳亍,旁边走过的护士轻声问年长的同事,这是谁啊,小公子亲自送过来的。年长的那位看了眼我,拉着她走开,训斥道,别乱讲话。
“嗯,那好,那麻烦你多费心了,姜伯伯。”柏子仁微笑着向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点头,我精神恍惚,只看到了他胸前的铭牌上的“心胸外科主任”。
“麦麦,麦麦。”柏子仁轻轻拍拍我的脸,转头歉意道,“不好意思,小丫头有点被吓着了。”
穿白大褂的男子微笑着冲我点头,别紧张,已经渡过危险期,观察一段时间没什么大碍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我点点头,谢谢你,医生。
柏子仁去补办了手续,我跟在他身后,情绪复杂,嘴唇嗫嚅良久,轻轻道,谢谢你,柏子仁。
“为什么谢我?”他转头,安静的盯着我的脸,“麦麦,你以什么立场谢我。”
“我——你——”我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讷讷地解释,“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都是陆爷爷送我上学放学的。”
“所以他对你有份恩情对不对?”
不是的,我在心中无力的辩白,不仅仅是这样,还因为……可是面对他希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