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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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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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突然被我妈扭开,我妈面色凝重,麦麦,你们好好在家呆着,妈去医院一趟,外婆生病了。
  “啊?奶奶怎么了?”表弟惊的叼在嘴巴里的铅笔滚到了地上。
  “外婆怎么了?”我直觉不好。
  我妈迟疑了一下,低声说,吐血了。
  我的脸登时就刷白,弟弟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我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我们也去。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万一有什么事,家里还有个人照应。你爸直接从厂里过去。”妈一面说着一面往她跟爸爸的房间走。不一会儿她拎着包出去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六神无主。人人都面色凝重,弟弟更是快要哭的表情。他是外婆一手带大的。
  “麦麦,别担心,外婆不会有事的。”陆西轻声安慰我,“你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衣服?”
  “麦麦,会没事的。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你外婆一定会好起来的。”孙郴倒了杯水递给我,“喝口水,别太紧张。”
  “小姑,一定是小姑!”弟弟突然哭喊起来,“外婆走的时候好好的,怎么一去她家就有事。真是的,就她事情最多。”
  “姚飞,别乱讲话。”我脸一沉,小姨跟舅妈关系本来就紧张,这话要让小姨听到了,不知道又会起什么纷争。
  “不行,我要去看奶奶。”
  “我也去。”我站起身,要我在这里煎熬着等待未知的结果,我会被逼疯的。
  “我也去。”
  “我也去。”
  我犯难地看着他们,迟疑道,我妈说家里得留个人,万一她打电话要我们送东西过去怎么办?
  屋子里沉默了,大家面面相觑。
  “我留下吧。”陆西突然开腔。迎上我愕然的眼神,他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别担心,外婆不会有事的。”
  我们在门口换鞋子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等我们开门出去,他叫住了孙郴,指指我跟我弟,照顾好他俩。
  孙郴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迟疑的点点头,我会的。
  我心神不宁,出门的时候连钱包都没带。幸好出租车刚停,孙郴就掏钱付了帐。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以前住的镇上医院以外的医院,只觉得它大的仿佛迷宫一样。孙郴熟门熟路般在前面带路,我跟弟弟心急火燎的跟着。
  急诊室外面,爸爸妈妈小姨姨父舅舅舅妈都在紧张的等待,穿白大褂的孙妈妈站在妈妈身边小声劝慰着。
  “妈——”
  “妈——”
  “妈——”
  三位母亲转过头来,惊讶,你们怎么也来了。
  “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我们统一模板的声音引得大人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一些。我舅舅面色缓和了一点,半开玩笑道,就你们三这样的,奶奶也舍不得走啊。
  我走到我妈身边,轻声问,怎么回事,外婆怎么会吐血。
  我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小姨,摇摇头,没讲话。小姨满脸惊慌失措,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姨父蹲在走廊的角上掏出烟想抽,被路过的护士阻止了。我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手,会没事的。小姨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既茫然又悲戚。我突然发现一直保养得很好的小姨眼角也生出了鱼尾纹。我默然,我们渐渐长大,我们的长辈也渐渐老去。
  检查结果还没有定论,外婆先办下了住院手续。孙妈妈陪妈妈去办理了所有事情,我看着还在昏迷状态的外婆,眼泪抑不住的往下落。
  “别哭!”妈妈厉声训斥我。
  我拼命的抹眼泪,泪腺好像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
  “孙郴,你送麦麦跟弟弟先回去。”孙妈妈开口。
  “我不要走,我要陪着奶奶。”弟弟眼睛睁得大大,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水落下来。
  最后大人们都拧不过弟弟,又觉得外婆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孙子应该会欣慰,就让我跟孙郴先回去了。
  大概实在是太晚了,我们在医院门口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出租车。
  “走回去吧。”我跺着脚,手缩在口袋里。从小到大我都是个极没耐心的人,最忍受不了的就是等待。
  “好吧。”孙郴皱眉看了看马路上孤零零的路灯,伸手解下围巾系在我脖子上。
  “喂,不要,你也会冷的。”我慌忙想解下送回去,“我不冷。”
  他抬起手制止我的动作,微笑道:“还说不冷,看看你的手有多凉。”
  我没办法,只好任凭他把围巾系成结。

第29章
冬天夜晚的街道冷冷清清,我想到病床上还在昏睡的外婆心冷如渠。生命第一次在我面前显示出他的残酷。我知道,人终究免不了一死,死是生命无限延续的组成环节,死是生的延续和必须,死是人生的必然归宿,每个人都要去坦然的接受死亡,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至亲的。但当生命终于揭下它温情脉脉的面纱,显露出残忍的冰山一角时,我只觉得浑身被抽空了一般痛苦茫然。我不停地走,每一步的停滞都会让我心头更加恐慌。如果脚下的路永远没有止境,那么是不是生命也不会走到最后的尽头。
  “麦麦——”孙郴把手覆在我的口袋上,隔着呢子,我的手感受到了他传递来的温暖。
  “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想太多。医院那边,我妈他们会盯着的。”
  我的钥匙插进孔里还没有扭动,门已经开了。陆西面色平静的对孙郴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事情。”孙郴的目光从陆西身上转移向我,温和的微笑,“好好睡一觉,不要想太多。”
  “你现在回去还有车吗?”我忽然想起来,“算了,你跟陆西睡我弟弟的房间吧。我不知道我爸妈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人,我害怕。”
  孙郴看了陆西一眼,点点头,换上了拖鞋。
  我给他们拿新毛巾,烧了开水叫他们洗漱。
  “牙刷你用那个蓝色的,让孙郴用白色的那个。”我一面调适水温一面吩咐陆西。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脖子上,我低头看,进来以后孙郴的围巾我一直都没有脱下。
  “刚才外面风太大了,我们没有打到车,是走回来的。”我一面解围巾一面解释。围巾,想了想,还是挂到了衣帽架上。
  “早点洗洗睡觉去。”陆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我来到客厅,壁灯幽暗,他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模糊,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七里,你是怎么走回来的。”
  我泡好脚躺在床上,我不觉得累,我只是满心的惶恐和凄凉。外婆吐血了,肯定不是什么好的症候。我想到林妹妹吐血以后自觉大限要到,我想到十粒米一滴血,外婆干瘦的身躯里还有多少血停留。我把头埋进枕头,泪水一滴一滴地润湿了枕巾。外婆一世辛劳,含辛茹苦了一辈子。我低低的抽噎,极力压抑哭声;我害怕医生给我们的诊断结果是我无力承受的噩耗。
  “麦麦……”外面响起陆西轻轻的唤叫,“你睡了没有?”
  我收住哭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门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在抑下哭声的这段时间里慢慢困了,他走开没多久,我沉沉的趴在湿漉漉的枕头上睡着了。
  竟然一夜无梦。
  早上妈妈外面敲门喊我的时候,我还在睡梦中挣扎。我起身开了门,妈妈一边穿羽绒服一边问我,怎么把门给反锁了。
  “你吃过早饭去医院换舅舅舅妈。我上午得去单位一趟看下午能不能请下假来。”
  我沉默的点点头,回去换上衣服。简单的把被子铺好,我没有心思收拾床铺。
  “西西,孙郴,真麻烦你们了。你们来阿姨家做客,还得让你们去买早点。你们赶紧吃饭吧,阿姨得去单位了。”
  我打开房门,我妈刚好带上大门。我勉强对站在客厅里的两个男生微笑,早上好。陆西找了碗碟放下油条豆浆,招呼我,趁热吃。孙郴没有讲话,我也没有精神,陆西说了几句“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很大,要不要把被子抱出去晒”之类的话,没有人搭腔。我沉默的扒着稀饭,油条碰也不碰。孙郴夹了一根给我,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又放下。
  “我妈有没有告诉你们什么,外婆的结果出来了没有?”
  “没有这么快,现在才几点,医院里才刚刚开始正常工作。”孙郴劝慰道,“别太担心,老人家受了刺激,急火上来,未必是什么大问题。”
  我艰难的抽了抽嘴角附和,是这样啊,大概不会有事,好人一生平安。
  如果好人一生平安的话,那么上帝就招收不了天使。为了防止天堂关闭,上帝看到可心的人类就会迫不及待的召唤他们去与自己做伴。
  外婆被查出来胃癌晚期。结果出来的那天,家里一片愁云密布。我跟妈妈对坐着双双垂泪,爸爸在一边一根接着一根的抽香烟。最后,爸爸做了过水面给我们端过来劝我们多少吃点,待会儿还得去医院照顾外婆。妈妈说不要吃,爸爸像哄小孩子一样劝她。痛苦绝望到了极点的妈妈把火全撒到了爸爸头上。
  “又不是你妈!你当然跟个没事人一样!!吃,吃,就你一个人撑死算了。”暴怒的妈妈差点把面前的面碗给打翻了,里面褐色的面汤洒了一桌子,上面扣着的荷包蛋也落了一半出来。
  我吓愣了,都忘了赶紧劝爸爸不要发火。没想到我爸还是一脸好脾气的劝我妈,我不是不担心,你妈难道不是我妈?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但你不吃不喝怎么行,妈还躺在床上等我们去照顾,你自己身体先垮了不是在添乱吗。
  “添乱就添乱,反正已经够乱的了。”妈妈忽然哭出声来,“我妈要没了,我妈妈要没了。”
  “嗳嗳,别哭别哭,这不是已经发现安排好手术时间了吗。我查过书了,胃癌的五年存活率还蛮高的,只要手术以后,我们小心点照顾,妈妈还是有好些年头活的。”
  “真的?”我妈睁开泪眼婆娑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向我爸求证,“你没有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来来来,吃面吃面,先把面条吃下,都快糊了。——当着孩子的面,你看你想什么话。”我爸神色有些尴尬,干笑着唤我,“麦麦,你也赶紧吃面。作业多不多,带到病房里去。外婆醒的时候,你跟飞飞就多陪她讲讲话。”
  “你们小心点,千万别说漏嘴。要是让外婆知道了她得了胃癌,没事也会出事。”
  我点点头,大口大口的吃面条,我知道,我晓得的。
  小姨正抱着四岁的小表妹坐在床边。看到我妈,她怯怯的喊了声“姐”,然后急忙叫表妹喊人。小表妹先看到了我,甜甜的对我笑,姐姐,我们去玩秋千,我看到下面有秋千。我妈冷冷的扫了小姨一眼,面色不豫,口气很冲,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嫌没把妈气死?
  “姐——”小姨脸上快哭了,欲言又止。
  “妈——”我连忙拖我妈的手,低声附在她耳边,“外婆还在这儿呢,要吵也不是这个时候。”
  小表妹看看小姨,又看看我妈,怯生生的喊我妈,老姨,你跟妈妈吵架了吗?
  “乖,冬冬,你妈妈没有和我妈妈吵架。”我蹲下身抱起四岁的小姑娘,“走,我带你去荡秋千。”
  “姐姐。”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冬冬忽然开口,“我妈妈就是在跟小姨吵架,我知道,我爸跟我妈吵架的时候也这样。”
  我默然,抱她的胳膊一滞,我看着她宛如苹果般晶莹红润的脸颊,轻声问,冬冬,你爸跟你妈经常吵架吗?
  “吵!怎么不吵!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的时候,妈妈就对我很好。家里只有爸爸一个人的时候,爸爸也对我很好。家里有爸爸又有妈妈的时候,两个人就会不停的吵。外婆带着我都没地方躲。唉,我真怕他们吵着吵着就离婚了。”冬冬稚气的小脸上满是与她年龄不相符的苦恼。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点点她的脑袋,我嗤笑道,小东西,你知道离婚是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啊,我们班里的田甜的爸妈就离婚了。她爸爸给她找了个新妈妈,她妈妈告诉她那个新妈妈是坏人,要田甜专门跟她作对。田甜把她新妈妈给她买的公主裙给剪坏了,她新妈妈一开始还没怎么,后来也打田甜的。她爸爸就在旁边看,骂她活该,不识好歹。”
  “冬冬,以后不要听别人说这些事情。”我心里梗的难受,特别不是滋味;不知道是为表妹未知的未来,还是为那个叫田甜的无辜的女孩,她有一个何其自私的母亲。
  “姐姐,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也许是从小在父母的争执声中成长,小小的表妹极其小心敏感。
  “没有,冬冬没有说错任何事,是那些大人做得不对。”
  电梯门开了,孙郴拎着东西正准备往里走。看见我们,他笑了,真巧,我正要上去看外婆呢。
  “那你上去吧。”我想到小姨跟妈妈不知道说的怎样了,又慌忙改口,“算了,你跟我们去玩秋千吧,等会儿我们再一起上去。”
  孙郴犯难地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我笑言,是什么?水果还是补品?无论什么,正常情况下都是落进我们的肚子。
  他笑笑,水果,刚好也便宜一次我,反正我把东西送到医院了,我妈那边我也好交代了。
  小表妹很喜欢黏人,我想这也许也是缺乏父母温暖的一种表现。我的胳膊吃不消了,孙郴把她接过去。小姑娘嘴巴甜,笑容更甜,双颊大大的酒窝深深凹下,谢谢哥哥。
  “便宜你了,多了一个好妹妹。”我拎着袋子,跟在他俩后面笑。
  孙郴回头看我,笑道,她要真是我妹妹就好了,多大的福分。
  “那行啊,我作主,让我妹认你当哥哥得了。”我看了看紧挨着的两张笑脸,乐了,“嗳,你俩别说,你俩还真有点像,尤其是眼睛,一样的瞳仁眼。”
  “你还来真的了你。”孙郴哭笑不得。
  “怎么,你还嫌乎我妹了?想认我妹当妹的人多了去了,你凑巧赶上还不乐意了。冬冬,下来,姐抱你。”
  “少马后炮了你,前面就是秋千。”
  走到秋千前面却发现链条上都是锈,月牙形的秋千上落了厚厚的灰尘。冬冬看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秋千,一脸失落。我摸摸小姑娘的羊角辫,孙郴跟我对视了一眼,低头问她,冬冬,哥哥请你去吃肯得基好不好。
  小孩子比较容易快乐,一个全家桶就能够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我想幸好还能这样,否则我们怎么有机会有快乐时光。我嫌KFC的奶茶又贵又难喝,从袋子里拿了根香蕉慢慢剥了皮吃。孙郴也拿了根,撕好皮,握在手里,却没有立刻吃。
  “麦麦,放宽点心,手术会成功的。我妈说给你外婆动手术的医生是她老师,人称‘胡一刀’,技术是省里数一数二的。有他出马,外婆的手术成功把握性很大。”
  “姐姐,外婆要开刀吗?外婆为什么要开刀啊?”冬冬忽然停下吃鸡翅,好奇的眨着眼睛看我。
  我心快提到嗓子眼里,一时之间,我竟然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话应对她。
  “冬冬,外婆确实要开刀,因为外婆肚子里有很坏的虫子。我们必须把虫子从她肚子里拿出来才好。”孙郴微笑着看小表妹,“如果虫子不拿出来,虫子会慢慢长大,外婆就会很难受。”
  “非要开刀吗,难道不能打针吃药?”
  “不行,虫子呆的时间太长,只有开刀才能把虫子拿出来。”
  冬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继续慢慢吃东西。半晌,她冒出一句,要是外婆肚子里有七星瓢虫就好了,就能自动把坏虫吃掉。我跟孙郴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我感激地冲孙郴笑笑,他摇摇头,示意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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