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郴比记忆里高了一些也健壮了。他神色肃穆,眉宇间有淡淡的疲倦和悲伤。纵使千般不是,他始终是他的父亲。何况孙士杰在为人父这一身份上的表现也确实无可责摘。我对孙郴点点头,说了句“节哀”,奉上一炷香。抱歉,我没办法去磕头,我永远也做不到飘然世外,我会恨我会怨。
“其实他死了未尝不好。”孙郴淡漠地瞥了眼灵位上的名字,“他折磨我妈够久了,现在我妈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心灰意冷的孙妈妈寻觅到了新的伴侣,孙士杰却为了自己的仕途,怎么也不肯离婚。
人的感情往往与理智背道而驰。孙郴虽然说的漠然,却坚持不让孙妈妈的男友插手自己父亲的葬礼。
孙郴在英国一切顺利。我知道,他一直都是出色的,出色的让我因为他是我的小哥哥而骄傲。我想我们都长大了,大到足以彼此拿往事开玩笑。我说起当年他苦苦追求我而不得。他连连叹气,直曰,只恨当时年纪小,少不更事误入歧途。现在他已经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儿,他的女友是个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他拿钱包里的相片给我看,得意的尾巴快翘上天。
“切!骄傲个什么劲?”我承认我有点酸酸的,凭什么啊,这样的大美女居然被他钓上手了。
“你是没必要落寞的。”孙郴笑道,“柏子仁比起我虽然还差了那么一点,不过配你也绰绰有余了。”
我讶然,孙郴走了以后跟我们都断了联系,他又是如何知道我和柏子仁的事?
看到我睁大眼睛,他了然地笑了。
“我就知道柏子仁会追到你,你也会爱上他的。”孙郴调侃道,“怎么说,我也勉强算个月老吧,到时候别忘了包红包给我。唉,可怜我当年一颗赤诚的童子心,居然为他人作嫁衣裳。”
“为什么不是陆西?”我抬起头,静静地看他的眼睛,“为什么你不会以为是陆西?”
“他要能追到你,我也应该可以。”孙郴愣了一下,皱眉道,“难道我猜错了?”
“没有,你没有猜错。”我笑了笑,扬起头,“要真有那一天,一定包你个大红包。”
等着我的大红包的孙郴躲在房间里压抑地哭。
他说,“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说,每个人只能对自己负责,不能承担别人的过往。
有的时候很多事都有些奇怪。比方说,我的生日明明不是十月一日,可是为了就宾客的时间,二十岁的蜡烛莫名其妙地提前点燃。我不应该生气的,因为这本来就不算什么不是。但我有权利不高兴是不是?我把自己惯坏了,我不想事事都迁就别人时还伪装的我有多乐意。等到真正生日的那一天,一切反而平静。
我关了手机,去了我熟悉的公寓。将手放在门上,门一如既往地打开。我开始整理屋子。柏子仁走后没多久,我收到了快递送来的房产证,上面写着我和他的名字。这个人,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了我的身份证。
房间刚刚擦洗好,门铃响了,我签收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祖母绿的护身符。我抚摩着清凉的石块,想起去年的明天,有个男孩对我说,他会代替护身符守护我。我将他送我的所有护身符拿出来一一摆放在桌上,逐个地抚摸。各种质材,各种造型,辟邪的护身符。我把它们贴在脸上,沁凉。我轻轻笑了。
外面门铃震天响,我走过去开门一看。梁丘得意洋洋,大声嚷嚷地邀功,我说在这里吧。
“麦麦,什么意思啊。瞧不起我们,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啊?”程家明摸摸鼻子,啧啧有声,“连手机都关了,太不仗义了。”
我连忙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看看,赧然道,手机没电了,我没在意。
“找我有事?”
程家明挑挑眉毛,没当场戳穿我的拙劣伎俩。
“不至于吧,麦麦,你生日都不记得了?”梁丘砸吧砸吧嘴巴,痛心疾首的模样,“可怜我辛辛苦苦鞍前马后的奔波,合着半天,人家根本不领情。”
我立刻警觉,别指望我请你们吃饭。你们大爷吃一顿可以抵上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了。
梁丘捶胸顿足,无比伤感地哭诉:“我自觉社会形象还可以啊,怎么搁你眼里就成一欺压良民的恶霸了呢?”
我失笑,到底找我什么事?
“你生日,我们给你庆祝!”梁丘眼睛要喷火。
我不怕死地手向前伸,知道我生日啊,礼物呢?
怄的梁丘掉头下楼。我跟程家明才下去,就见一辆银色的BMW“嗖”的开出去了。我眨巴了下眼睛,转头对程家明表示惊讶,哎哟喂,小盆友脾气见长啊。程家明立刻满脸菜色。
我一面跟程家明八卦他的绯闻,一面用手机上网看新闻。程家明终于还是跟那个女神姐姐订婚了。我以为他跟周处杰无论如何都会跟他生点罅隙,后来才知道我把女人的地位想的太高了一点。
正逢“十七大”,我看了条新闻,笑着问程家明“哟,都成中央委员了!可惜不是司令了。嗳,大哥,你指教指教一下升斗小民,这究竟是升了还是降了。”
程家明斜斜睨过来,你说呢?
我看看周围这迎接的架势和谄媚的笑脸,立刻点头,以我的直觉,应当算是升了。
他大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我立刻趾高气昂地踩着小高跟进去了。唉,虚荣的女人啊。姜焱没说错,我就是一小女人。小女人=女人+小人,最难养的那种,难怪总有人栽在我手里。
一桌子都是柏子仁的朋友。个个人精,矢口不提柏子仁,张口闭口的热乎的很。男人天生比女人有幽默细胞,更何况这一桌上哪个是庸人。我被逗得不停地笑。程家明最后开腔,麦麦啊,你也是我们的朋友,别生分了,要有事就开口。我笑着道谢应允。
饭局散了程家明送我回去。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到了要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叹气,麦麦,有些事情一定不能放弃,就好像两个人的腿绑在一起,依靠对方的脚前进,谁迟疑一下都会让两个人都受到伤害。
“你想说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转头看他。
“我想说,你们的现在就是我们的过去,你们的将却不会是我们的现在。”他拿出一支烟,笑着用眼睛向我询问。我点点头,他点上,温醇笃定的话语在火光的一明一灭中轻飘飘地逸出,“我始终觉得,会好的,不管碰上什么事,肯定会好的。”
我笑笑,斜眼看他,给我一支烟好吗?
他大笑,递了一支过来。我接住,夹在手里把玩,却不打算含在嘴里。
“人生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倘若孙士杰早点出车祸,那么后来也就不必那么麻烦。你大概不知道吧,孙士杰一早就是双重的身份,两头出卖。捅出漏子了,就把两个女人推出台面。是个男人就做不出这样的事。跟这边翻脸了,他的上头出了点纰漏,准备让他去顶缸,他自然不肯。于是就又把主意打到了那东西上……最后还是这边支持他上去解决的问题。”
“程家明。”我突然打断他的话,淡淡地笑,“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柏子仁出不了第二回国来保我。”
“嗐,搞了半天是我自作多情多此一举了。”他自嘲地笑笑,“算我私心吧,就跟没考上大学的家长殷切希望子女能够金榜题名一样。我希望你们幸福,别放弃,再难都会过去。他出国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后你要是想过去,我帮你想办法。我们家,我、我哥都挺喜欢你,老爷子对你的印象也不错。阿柏从小是在我们家长大的。至于我小姑,想开点,天下能处好的婆媳凤毛麟角。……”
“程家明,你的公司是不是要倒了,你怎么这么清闲?”我翻翻白眼,这架势,直有超梁丘赶唐僧的趋势。
“行行行,我一男子汉不跟你一般见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程家明郁闷地掐了烟头。
我反而笑了,诚心诚意道,二表哥,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别说的这么生分,反正你知道帐是记在谁头上。真别客气,要是有事,招呼一声,随叫随到。”
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一平庸至极的学生能闹腾出什么事。闲暇时就约我老弟一起吃个饭吹吹牛。他在一天天长大,我在一天天的变老。我在MSN上这般对浅浅感慨,她毫不犹豫地丢颗炸弹过来,做金刚怒目状,你敢跟我提那个字试试。我心有戚戚焉,跟要奔三的女人提老字,确实是虎口捋须。
浅浅说,麦麦,我们都要幸福哦。我说,好啊好啊,我们一定会幸福。要是不幸福的话,我们就凑合着过吧,反正现在百合也蛮流行。她立刻露出邪恶的笑容,嘿嘿,我比较喜欢耽美。我大汗,你家小美男岂不是很危险。她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YY,什么叫YY你懂吗?YY的最高境界就是纯粹的高尚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YY。
喝过洋墨水的人就是不一样,我没敢再跟她在这个问题上探讨下去。
看到他的头像亮,签名依然是“麦田守望者”,出现的字却是“如你所愿,一切都好,我正在上他的MSN”。
我在光缆的这头淡漠地微笑,这不是什么秘密,我的生日你也知道。
我问我弟,如果一个男生始终拿一个的女生的生日作为他邮箱MSN等等的密码说明什么?
我弟翻翻白眼,淡淡道,也许只是习惯。
他喜欢的女孩子终于成了别人的女友。尽管她曾经也喜欢过他,但很多时候,女生更加习惯男生主动。暧昧总让人受尽委屈。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零零八年的新春将近,南方诸多城市天降暴雪。交通阻塞,不宜远行。我跟表弟表妹一道堆雪人打雪仗。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肆意玩闹过,时光如梭,原来这么多岁月竟然悄无声息地从我指间溜走。
二月十四日,我在公寓里签收了一束花,我喜欢的紫百合。
雪还没有化尽,学校开学了。报了到,趁没课的时候我又去了趟公寓。打扫完卫生,姚飞打电话找我。他喜欢的女孩子失恋了。我体力一般,打扫真个屋子后连手指头都懒得再动一下。于是报了地址,让他自己过来。
人一到,我的八卦精神就恢复了,连连追问他结果。
“我想了半天,发现我还是喜欢她的。所以,我决定去追她。”
我笑道,你就不介意她丢下你跟别人走了?
“拜托,老姐。”他翻翻白眼,“坚强是男人应当做的事好不好,凭什么要求人家女孩子在无望的等待中耽搁大好年华。”
我闻言立刻给我弟一个热情的大熊抱,激动万分道,姚飞童鞋,尔真素我们广大妇女同胞的知音。
他嫌恶地推我,边上呆着去,我要为我老婆守身如玉。
“死人!”我踢踢他,示意他往旁边挪挪,笑的不怀好意,“要论及守身啊,这小时候你不知道被我上下其手了多少回。我还保留着你的裸照呢,你说你要不要我拿出来跟我弟媳妇一道欣赏欣赏啊。”
“靠!死女人,别拿我跟陈冠希那个变态比较。”
门铃突然响了,我惊讶地挑挑眉,有谁会找到这里来啊。我疑惑地开了门,结果被一阵大力推得差点摔倒在地上。我惊叫了一声,我弟立刻跑过来护住我。艾嘉面色狰狞,声泪俱下,麦爻,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惊诧莫名,我怎么了我,你又怎么了你?
“你还装,你还装!你在学校的BBS放那些照片和视屏是什么意思?”
“什么照片?”我茫然地看我弟,我可没发布他裸照上网。我弟却是恍然大悟一般,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
“到底怎么回事?”我更加糊涂。
我弟草草解释了情况。今年一开学,学校的BBS上出现了一些散落的裸照。开始时大家还以为是“裸照门”的产品。后来有人说那个女生是我们学校的,事情越来越大,甚至有一段3P的视屏被传上去了。虽然管理员发现以后立刻删除了,但还是源源不断的新照片被放上去。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称其为“N大裸照门”。
“麦爻,我们同学一场,你怎么能这样做?”她泪流满面,苍白浮肿的脸仿佛饿殍。她死命地要往我身上扑。我弟一把把她推得老远,牢牢护在我前面,怒斥道,你这个疯子发什么癫!我姐干嘛要做这种事?
“麦爻,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对,可你不能这么阴毒啊。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学校会开除我的你知道不知道?”大概是顾忌人高马大的我弟,她没敢再缠上来,而是跪在沙发边上涕泪齐下。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干嘛要做这种事!你搞错了吧。”我又急又怒,“我怎么可能有什么照片和视屏?你的那些乱七八糟恶心的事我才懒得管呢!你出去!你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去。别赖给我,也别赖在这里。”
“麦爻!你也他妈的太会装了吧。敢做不敢当,除了你还会有谁啊。我是动了你宗卷袋里的资料,我是害你没当成交换生。可你现在不也好好的,一帮子少爷为你鞍前马后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穿着皮鞋不能这样踩我一赤脚的!麦爻,你这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冷酷?!”
“原来是你。”我愕然地瞪大眼睛。我一直以为是李苏动用了她的关系。因为即使我们两人共同竞争那个交换生的名额,除却家庭背景,我没有一样比她差。
我平静地看着丑态百出的艾嘉,淡淡道,那你希望我怎样帮你呢。
“你去跟学校说,就说那些照片是PS过的,移花接木。那些视屏也是。”
“学校要问我为什么做这些事我又该怎样回答?”
“因为你记恨我,要报复我。”
“然后呢?”我讽刺地勾起嘴角,“然后被开除的人就变成了我对不对?”我摇摇头,淡漠地吐出几个字,“你做梦!”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不堪?在对我做了这样恶劣的事情以后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勒令我去为她收拾烂摊子。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当她是什么?
“麦爻!你个无耻下贱的女人!比我更不堪的事不知道干了多少,你装什么纯情玉女。你他妈的千人操万人踏的母狗,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个什么劲。”她牙齿咬的咯咯响,作势又要抓过来。
我弟立刻警告,你要有话就好好说,别以为我不敢把你头塞进马桶里洗嘴。
我拿出手机,飞快按下程家明的号码,让他找人来把她带走。
“搬救兵了?”她嘲讽地吐了口唾液,“除了找一个又一个男人你还会干什么?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麦爻,我最看不起的人就是你。你挤了我的奖学金,我的文化课成绩明明跟你一样。就是你,莫名其妙地多了那么些发展分。你不要脸,就仗着后面有人给你撑腰。你比我强什么,凭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丢给我洗衣券是什么意思?我是乞丐么!老娘不稀罕!你故意去找周处杰的是不是,让我无地自容。你装什么宽容祥和的圣母,你凭什么高高在上,跟道德审判者一样对我指手画脚。你以为世界上就你一个人了不起吗?你出不了国了,你被甩了,我看了真高兴。你也有这一天!我不稀罕,不稀罕!我看不起你,我鄙视你!”
“被你看得起的人一定会深觉耻辱。”我忍不住头痛,“艾嘉,且不说我根本不知道是你动的手脚。如果我一早知道的话,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生生地呆在学校里上课吗?你以为你宫外孕手术后学校没有任何反应真的是你运气好吗?我脑子进水了才求柏子仁帮忙压下去的!我就是知道的话也不可能有那些东西,更加不可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