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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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血-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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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紧拽着昀凰的袖子,殷殷热望,眼里满是期盼。昀凰颔首而笑,“母妃,我记得。”于是她便真的相信她记得,越发欢喜不已,奔到庭中仰望满天火光,雀跃得像个孩子。昀凰靠在廊柱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终将目光投向火光下的遥远天际。
  父皇的头颅已在正德门上悬挂大半日了。
  叛军从外城攻入宫城足足费了三日,听说护城河里满满都是尸体,血水一直流淌到正德门去。虽然气数已尽,残存的万余王师和三千禁军,还是为父皇效尽了最后的忠诚。最后一支勤王之师殒没后,父皇率太子和五位皇子亲自出战……说是出战,毋宁说是赴死。他们齐齐死在阵前,连父皇的头颅也被斩下。这样酷烈的死亡,的确更符合父皇的暴戾之名。他一生嗜杀,最终宁肯带着儿子们迎头撞上屠刀,也不肯同后妃窝囊地死在深宫里。
  尽管对父皇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岁之前,往后十六年他再未同她说过一句话,但她仍懵懂地懂得,仿佛生来就懂得。父皇的面容已经遥远而模糊,昀凰怎么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这才恍然发觉,十六年来,只是站在远处看过,逢皇家大典跟在兄姊身后远远向他叩拜过,以她和母亲的位份连多靠近他一步亦不可得。
  可惜了,她都不记得他的样子,如今悬挂城上的头颅也不知是狰狞还是凄凉。
  这样想着,却也不觉得如何悲伤,仿佛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荒凉的辛夷宫,到此刻越发冷寂得像座坟墓,原本不多的几个老宫人已逃的逃,躲的躲了。大概整个宫里已全然打翻了个,什么君臣主从也顾不得了,能逃命的都自顾逃命去了。只半个时辰前来过一名仓皇的内侍,传皇后懿旨,召恪妃与清平公主速往中宫觐见。看这光景,也该是时候了,叛军很快将要攻进宫里,皇后召见诸妃嫔公主,必是备好鸩酒要一同上路了。
  可这次不同,昀凰不接旨,也不打算去中宫。卑顺温和的清平公主对皇后懿旨毫无反应,令传旨的内侍无措而返。
  疯癫失宠的恪妃,连位份低微的才人也敢当面欺负,何况是高贵的后妃们。昀凰望着兀自欢喜奔走的母亲微微一笑,十几年隐忍下来,到此刻终于不必掩饰心中憎恶了。即便是死,也懒得与她们死在一处。
  “母妃。”昀凰徐步走下宫阶,立在梨花树下,素锦长裾逶迤身后,“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见父皇了。”她向母亲伸出手去,广袖迎风,纷纷落英恰被风吹散,如雪砌落。几点花瓣飘落掌心,质若初雪,犹不及她掌心的莹洁。
  琴案上酒樽已斟满,碧色的酒,馥郁可人。
  昀凰双手将绿玉杯捧到恪妃面前,眉眼盈盈地笑道,“佳人醉颜酡,母妃稍饮些酒,父皇看了不知多喜欢。”恪妃咬唇轻笑,娇羞不已,接了杯子引袖送至唇边。蓦然又是一声巨震,令她失手泼洒了大半杯酒。昀凰一笑,执壶又将杯里注满。恪妃却将玉杯放下,垂眸含情道,“不,我要等皇上来时一同喝。”说罢翩然转身,到妆台前欣欣顾影,拣了一支金步摇仔细插在鬓旁。昀凰怔怔看她,然而殿外巨声一下连着一下,仿佛离辛夷宫越来越近了。
  再不能等了,一旦叛军冲杀进来,便是求死也不能了。听宫人说,叛军攻入睿王府之后,将府里女眷通通发为营妓,更将安乐郡主凌辱至死。昀凰咬牙执起酒杯,百般哄劝恪妃,却半分也劝不动她。那潮水般的喊杀声隐隐已至近处,昀凰发了狠,蓦的按住母亲,将酒杯强送到她唇边。恪妃惊叫着挣脱,踉跄后退数步,眼神顿时迷乱仓惶。昀凰一语不发,紧紧抿了唇,上前扣住她手腕,执杯的手却连连剧颤,洒了自己一襟的酒。恪妃望着她的面容,终于害怕起来,拼命摇头挣扎,说什么也不再喝那杯酒。
  轰然一声响,落锁的宫门突然被人从外撞击。
  昀凰的酒杯脱手坠地,恪妃趁机挣脱,往殿外奔去。昀凰定定望了母亲背影,也不追赶,只转身自琴案上拿起一张朱漆雕弓,张弓搭箭,对准了母亲背影。
  这箭,本是留给踏入辛夷宫的第一个叛军。
  这弓,本是为博父皇一顾而准备。
  今上尚武,每年的行苑射典,成年皇子公主均可一试身手,夺得头筹者必能得今上嘉赏。昀凰从九岁开始练习,偷偷向侍卫求教,躲在辛夷宫里射坏无数草垛。到十五岁及笈那年,终于可以参加射典,却被皇后一道懿旨留在宫中,命清平公主随侍弥留的顺惠太妃,不必前往行苑。之后四年的射典,皇后总有恰到好处的理由,将清平公主一人留下。
  多年苦习的箭术,一次也未能用上。
  此刻挽弓所向,却是射向自己的母亲。
  宫门被撞得摇摇欲裂,恪妃被这动静吓得手足无措,不敢再往前跑,亦不敢回到昀凰身边,怯生生立在庭中,茫然回望殿前的女儿……
  昀凰立在殿门阶上,苍白指尖稳稳控住白羽箭尾,将三棱铁矢对准了母亲心窝。
  最后一声巨响里,高大的宫门被轰然撞开。
  昀凰猛地闭了眼,指尖上力道一松!
  尖叫,恪妃惨然尖叫。
  昀凰眼也不睁,猝然转身扑到琴案,举起剩下半壶毒酒仰头便喝。
  “公主!”男子声音清悦,却因惶急而失却素日雍容。
  随之是恪妃哽咽惊恐的呼声,“放开我!”昀凰呆住,缓缓放下酒壶,鼓足最大的勇气回头。只见恪妃被一名内侍扑倒在地,毫发无伤,白羽箭正中她身后木槿树身,箭尾犹自颤颤。
  “母妃……”昀凰缓过一口气,再没有力气支撑,软软跌倒在案前,茫然望向恪妃身后的那人。正午阳光白晃晃照在他绛紫官锦朝服上,整个人灿然生辉,耀得昀凰目眩。
  昀凰想站起身来,却周身虚软,冷汗此刻才湿透衣衫。那人大步来到她跟前,扶她靠住琴案,一双深湛眸子切切地看她。昀凰颓然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寂然无波,“沈大人,久违了。”
  “臣万死,臣护驾来迟。”沈觉垂眸不敢看她。
  护驾,他说他是来护驾的。
  从太子侍读,而至太子宾客,年过弱冠便官至少傅,这位受父皇恩宠有加的当世第一才子,临阵倒戈,携军机密件投向叛军,引致络川之役十万王师兵败如山倒,叛军至此长驱直入帝京。宫陷之日,他堂而皇之踏入辛夷宫,却说是来护驾。
  昀凰抬眸,一双眸子极澈,极亮,似要将他看个透彻。
  沈觉低下头去,态度温文卑逊,“臣恭迎公主与恪妃娘娘鸾驾至昌王府暂避,免受兵事滋扰。”庭中恪妃已被内侍拉起来,一左一右地攥住,惊恐尖叫一声接一声传来。
  昀凰冷冷看着,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沈觉看见她的动作,挺秀眉锋略微一抬,不动声色地看她。她绾凤双鬟髻早已散了,青丝纷披双肩,衬得脸颊一点血色也无。望着庭中挣扎哭叫的母亲,方才一心赴死的决绝亦如草灰熄散,昀凰漠然开口,“别吓着母妃,我随你去便是。”
  

琼庭暗香曾入袖
更新时间2007…5…31 21:52:00  字数:0

 雨丝如织,密密垂落朱檐。已是季春三月,檐外燕子呢喃,纷落了残红一地。
  “花都谢了。”恪妃喃喃自语,恍惚直往中庭里去,也不顾密雨正急,身后披帛绣带拖曳于泥泞。两名侍女撑伞追了上去,替她遮去雨丝,却怎么也劝不住她。恪妃展开广袖,只忙着为那些花儿遮雨,自己衣袂尽湿。
  两名侍女正觉无奈,却听身后传来轻柔语声,“母妃,回来。”
  清平公主不知何时来到庭前,素衣广袖,青丝如云,净瓷似的一个人,连语声也似水溅瓷上。听见她的声音,恪妃立即转身,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讪讪地任由侍女搀回廊下。公主抬手为她拭去颊上水迹,举止轻柔,恪妃却似十分不安,怯怯低了头道,“是你父皇最喜欢的木芙蓉呢……”这话在侍女听来,也不由心中一酸,清平公主却恬然笑道,“花谢了还会再开,父皇不会错过的。”恪妃侧首想了想,渐渐浮上些笑容。忽有侍女进来通传说,昌王与沈少傅求见。听有外人来,恪妃立时惊惶失措,拽了昀凰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手。
  昌王引着沈觉穿过曲折回廊,一路行至王府最北侧的僻静院落,沿路不见几个仆役,石径上落英成泥。“一时匆促,只备得这么个寒碜地方。”昌王笑得谦和,待沈觉十分客气,沈觉亦谦逊有加,“有赖王爷照应周全。”昌王抚须一笑,“皇命在上,老夫不过举手之劳。”
  昌王是明帝庶子,出身低微,从不参预政事,历经两朝风波,反而独他一人保住了长命富贵。新皇即位,论辈分仍是昌王的侄孙,待这位老王爷虽礼遇有加,却也无甚亲厚。无势皇亲远不如掌权重臣,何况沈觉正是新皇御前红人。以昌王圆融无争的性子,自然对他礼让三分。
  二人步入门内,迎面只见清平公主独立庭中,一身素衣皎洁,仿若姑射山人。
  昀凰执晚辈礼,敛襟向昌王略略欠身。
  昌王素以风流闻名,年过六旬仍姬妾成群,见得昀凰一屈身的风致,却不由呆了……前日一乘轻车载了这对母女入府,匆忙间未及细看。此时乍见,这孩子已出落得如此姿貌,犹胜她母亲当年风华。
  只是谁又料到,昔日艳重天下、宠冠六宫的恪妃,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昌王心下唏嘘,面上自是一派长者敦厚,问候了称病未出的恪妃,又细细关照一番起居,这才借故先行离去。剩下沈觉与昀凰单独相对,三步之隔,一世之遥。
  假若当日父皇允了他的求婚,眼下又会是怎样光景?
  昀凰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问题,不由露出微微笑容。沈觉定定地看她,终于能够这样看她,无需避嫌,无需卑微……她却以一抹深凉透人的笑容相迎。
  良久对视,沈觉徐徐垂下了目光。
  庆嘉元年,信平候次子沈觉以弱冠之年随父使北齐,雄辩于庭,震慑异邦,令齐主抚膺长叹;是夜齐使至驿馆,许以高位厚帛美姬,沈觉按剑逐客。归朝之日,帝设宴宫中,厚赐嘉恩,以帝女尚之……岁冬,临川公主下嫁沈氏,婚后不久即染疾,逝于庆嘉二年仲夏。
  宫宴之日,帝十一女清平公主昀凰随着一班位份低微的宫眷坐在最偏远的席位。殿前歌舞升平,繁华似锦,才俊风流,于她只是局外的热闹。父皇很高兴,趁醉指着那出尽风头的锦衣少年说,“朕也听过京中传言,说沈郎风流,拟配天女。今日朕的女儿都在这里,沈觉,你可有瞧上谁个?”父皇生性豪迈,常有惊人之语,当众说出这番不合体统的话,更令帘幕后的公主们惊嗔羞怯不已。几位适龄的公主更是粉面飞霞,一面拿纨扇遮了脸,一面偷眼看那沈郎。
  昀凰听得有趣,好奇心性上来,也翘首去张望。只见沈家父子跪地谢恩不迭,父皇笑望了这边帘幕一眼,等着沈觉开口。殿上诸人都在切切猜测沈郎会求娶哪一位公主,连不苟言笑的皇后也将目光扫向这边……沈觉终于开了口,“臣,求尚清平公主。”
  话音落地,满殿俱寂,方才还是歌舞升平,转眼只剩寒冰覆地。御案后的皇上骤然沉默,
  殿上阶下,帘内帘外,再没有一丝声音。帘幕内外无数目光投向末座的昀凰,似悄无声息的箭,将人洞穿。
  清平公主名昀凰,年十五,恪妃所出。十七位帝姬的名讳皆是一个单字,唯有清平公主得圣上亲赐“昀凰”之名。昀者,日光也;鸟中之王,雄为凤,雌为凰——昀凰,翱翔在烈烈日光下的百鸟之王。
  “你降生之日,皇上梦见了金色凤鸟在日光下飞舞,便为你赐名昀凰。”母妃每次说起这名字的由来,总有光彩溢于眉目,似重见昔日荣耀。她的女儿是那么与众不同,是皇上最珍爱的公主,为她诞生而设的庆典奢华之极,烟火足足燃放了三个夜晚。
  父皇终于开口,却是漠然的一句,“谁是清平?”
  原来他已不记得她。
  跪在阶下的沈家父子,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只听皇后笑了,“沈郎说的是兴平,皇上听岔了。”
  “哦,是兴平吗?”皇上似在自言自语,目光却扫向阶下沈氏父子。信远侯沈老侯爷佝偻的身躯明显一颤,仅有极短暂的一刻迟疑,旋即声若洪钟道,“犬子斗胆,求尚兴平公主。”
  兴平公主乃皇后幼女,年仅十三,帝后爱之笃甚。
  皇后微笑,“可惜兴平年幼,尚未足龄,倒是临川上月刚行过了及笈。”
  帝十二女临川公主,皇后胞妹宸妃所出,年十五,美姿貌,工琴书。
  皇上慵然啜一口酒,眼也不抬,“那就临川吧。”
  龙颜金口,一句话便是临川的一生——隔了重重御座,层层珠帘,昀凰看不到旁人的神情,旁人也看不到她的神情。而这一切,已经与她无关,片刻前雷霆过耳的惊怔不过是清平与兴平的小小误会。
  是误会,是巧合,抑或是别的……昀凰已无心去分辨,周遭或取笑或探究的目光已令她冷汗透衣。宫妃命妇们掩袖而笑,看那疯妇的女儿又添一轮笑柄,看那卑顺的清平公主垂首低眉,只会盯着自己裙袂的花纹出神。
  信远侯父子叩首谢恩,宸妃与临川公主隔了帘幕谢恩,殿下群臣贺喜,内外命妇贺喜,齐颂万岁之声响彻宫阙。御前乐舞应景地换上了喜庆调子,霓裳彩衣,羽扇飞花,檀板敲罢歌方歇,觥筹交错影婆娑……皇家又逢喜事,理当普天同庆,四海齐贺。
  世家风流子,乘龙上九天。
  皇后郭氏与宸妃姐妹出身并不高贵,昔年只是平州刺史的女儿,郭家虽一门显贵,却从未被视作真正的后族——天佑四年,怀晋太子告发庐陵王生母华妃行咒魇之事,秽乱宫闱。景帝赐华妃鸩酒,处斩华家满门;天佑五年,庐陵王起兵平州,趁怀晋太子代天巡视北疆之际,诛杀太子及冠威将军,迫令景帝逊位。庐陵王继位登基,从母姓,改国姓为华。平州刺史郭从绍以拥立之功拜太尉,长女入主中宫,次女册妃,郭家一跃而为外戚之首。
  弑兄夺位,更易国姓,倚赖外戚,本已触怒朝中元老亲贵。登基之后,新帝行事越发乖戾,尤为嗜杀,尝有老臣冒似劝谏,皆被杖杀于廷。朝中一时人心离散,重臣接连辞官求去,以致朝中无臣,边关无将,引来北齐蠢蠢欲动。天佑九年,信远侯沈恩临危受命,入朝主政。沈恩身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主政十年间力行仁俭,重用良臣,三次击退北齐进犯。
  临川公主下嫁信远侯府,郭家与沈家,一个是最煊赫的外戚,一个是名望最高的世家,自此终成姻亲之盟。
  庆嘉元年,孟冬之岁,临川公主的婚礼轰动帝京。
  三日后,新婚的临川公主与驸马沈觉回宫归省,皇后赐宴承光殿,辛夷宫疯癫的恪妃与清平公主皆在出席之列。十年过去,皇后仍没有忘记疯癫的恪妃,即使她二人恩怨胜败已分,也仍要将失败的耻辱钉在她女儿身上。
  临川公主华瑛比清平公主只小三个月。当年恪妃宠盛,为清平公主庆生而燃放的烟火,曾照得帝京的夜空比白昼更耀眼。三个月后临川公主降生,宫中忙于筹备清平公主的百日宴,宸妃的瑞麟宫前冷冷清清,阶下积雪三寸。
  世事如棋,局局新。
  昀凰与恪妃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会吸引皇上的注意,又刚好能被众人瞧见。那日的恪妃很兴奋,很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不禁手舞足蹈,引得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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