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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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说再见-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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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台却大吃一惊,瞪着施启扬不放。
  〃育台,你这是干么,我脸上开了花?〃
  不,可是施启扬在大学里追求于风芝的情形尚历历在目,他怎么样起早落夜跑到于家楼下去等,凤芝与表哥去跳舞害得他哀哀痛哭……
  忽然分手了。
  施启扬嗟叹一声,搓着手,〃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育台问:〃你们结婚有多久?〃
  〃六七年吧,〃仍然十分轻松,〃她一直不习惯星洲生活,此刻已回香港。〃
  雅正很喜欢凤芝,曾为她移居星洲而惆怅过一阵子。
  施启扬说下去:〃大家都认为分了手只有更加轻松,自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可是当初——〃
  〃现在是现在,育台,我们生活在现时。〃
  朋友陆续来了。
  小纪元一贯得到额外的注意,众父兄叔伯均向她问好,可是夹杂在成年人当中,她难免觉得寂寞。
  育台忽然想起那位不知名少妇带着的男童来,他的年龄与纪元相仿,他们应当有话好说。
  上头盘时纪元已经不耐烦,她悄悄同父亲说:〃我出去走走。〃
  〃别离开这一层楼。〃
  〃知道了。〃
  〃十五分钟回来。〃
  纪元笑笑。
  她这一走去了近三十分钟,育台有点坐立不安,主菜吃不下,借点意思,出去找女儿。
  心头十分焦急,所有意外均是一疏忽造成,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一出走廊,看到纪元坐在楼梯口与一位小朋友在聊天,他放下心。
  走近了,发觉那位小朋友好不脸熟。
  〃啊,是你。〃
  小朋友也讶异,〃你是在飞机场为我们拿行李的叔叔。〃
  〃请问你的名字是——〃
  纪元说:〃他叫黄主文。〃
  〃你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纪元又说:〃他与母亲在这间酒店里喝喜酒。〃
  两个孩子开小差出来走走无意中碰上了。
  〃爸,我们吃完没有?〃
  〃大概还需半个小时。〃
  〃我与黄主文在这里等。〃
  〃别走开。〃
  〃主文妈妈也是这么说。〃
  呵那位少妇。
  育台回到宴会厅去应酬。
  饭局一结束他就告辞。
  接女儿时看到她孑然一人。
  〃黄主文呢?〃
  〃被妈妈接走了。〃
  〃他父亲呢?〃
  〃他没有父亲。〃
  育台一怔,〃那是什么意思?〃
  〃他生长在单亲家庭,自幼没见过父亲。〃
  〃你们谈了那么多?〃
  〃我们坐在外头差不多一个小时。〃纪元表示遗憾。
  〃来,回去吧。〃
  〃这是黄主文的电话号码。〃
  〃我们不再应酬,明天我们到槟南去看风景。〃
  〃名信片寄出没有?〃
  〃全部办妥,你放心可也。〃
  〃我已经想念嘉敏嘉华。〃
  〃等你连吴瑶瑶都怀念的时候,我们可以回家了。〃
  〃永不。〃
  〃很好。〃
  在槟南,一朝醒来,已是九时三十分。
  李育台十分高兴,这真是一项大跃进,终于向睡懒觉迈出第一步。
  那一天,摄影集这样说:〃纪元,无论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我想你高兴,现在,我要向所有冬季的衣服告别,我想今冬已经用不着它们。〃
  那些衣服,至今还挂在衣橱里,将来,等纪元来处置,待纪元十三四岁时,应知道该把它们怎么办。
  他与女儿在椰林下皎洁的沙滩漫步。
  纪元忽然这样说:〃热带没有冬季。〃
  〃知道何故吗?〃
  〃无论地球如何转,太阳四季都照射在赤道附近。〃
  〃这是长春不老之地。〃
  〃人能够不老吗?〃
  〃当然不行。〃
  〃等我长大了,我可以穿妈妈的衣服。〃
  〃也许式样已经不流行了。〃
  〃没有关系,我不理那些。〃
  〃我记得你最喜欢一件丝绒裙子。〃
  〃是,把脸孵在里头很舒服。〃
  一下子从沙滩一头走到另一头,天边新月是淡淡一个影子,育台抬起头,雅正,是你在看我们吗,雅正,是你吗?
  他与纪元走回旅舍。
  生活在真实世界里,脏衣服一下子堆积如山,牙膏肥皂很快用光,吹风机坏了,头发还湿漉漉,还有,纪元晚上不住醒来打扰父亲睡眠。
  忙张罗,育台累得喉咙痛。
  一一克服之后,他们又要上路了。
  马不停蹄可以少些心事?也不见得,父女同时发觉这些年生活百般称心,完全是因为有名能干的主妇持家。
  雅正且是城内闻名的艺术家。
  工作有成绩的女子很多,可是很少肯同时花那么多时间在家上,令家人舒服。
  纪元说:〃妈妈亲手带大我。〃
  是,低着头一边微笑一边育婴一边又不忘工作。
  纪元说:〃一定很辛苦。〃
  纪元自幼很有性格,延至两岁三个月才完全不用喂半夜那一顿,到了后期,甚为无耻,清晨三时半育台朦朦醒来,发觉厨房有灯,跑近一看,见到小小纪元坐在桌前大嚼饼干牛奶,像大人吃宵夜一样。
  雅正当然在一角陪她。
  然后到了三岁还一句话不会说,需要表达意见时又十分急躁,〃这,〃李育台曾歉意地同妻子说,〃大概都像我。〃
  勇于认错,可是所有责任仍在雅正身上。
  到了飞机场,正把行李送入关,纪元发觉有一只皮球滚到脚跟,她抬起它,想物归原主,一个长得比她还高的女孩子走过来,呀呀作声。
  纪元怔住,将皮球交还,那女孩由家长领着道谢走开。
  那是一个低能儿,纪元凝视她的背影。
  李育台拍拍女儿肩膀。
  没想到纪元说:〃看上去她比我快乐。〃
  〃或许是,但是她的家人多么担心,你总不能把快乐寄托在他人痛苦上。〃
  在飞机上,纪元忽然说:〃不知现在,同学在上什么课?〃
  李育台笑了,〃是呀,不知这一刻,你陈叔叔在与哪个业主纠缠。〃
  纪元笑了,就在这时刻,有人脱口叫她:〃李纪元。〃
  父女同时抬头看去。
  〃咦,是黄主文,〃纪元挥挥手,〃你好,〃转过头来,〃爸爸我过去说句话。〃
  李育台颔首。
  那男孩子也离座,陪纪元走到空处谈话。
  他母亲正在看书,不打算与人打招呼。
  李育台也乐得闭目冥恩。
  这一程飞行比较长,纪元能有个伴,也是好的。
  小朋友特别渴望有伴侣,纪元小时候,只要有同龄小孩陪她玩,就算欺侮她,也心甘情愿。
  雅正一直没有怀第二个孩子,她成为女儿惟一的玩伴。
  除出吃饭的时候,纪元并没有回到座位里来。
  李育台第一次发觉女儿与小朋友可以谈得那样投机。
  其实他愿意坐到那位女士身边去,让两个孩子并排坐,可是他没有心情交际应酬:女士贵姓?那是你的孩子?几岁?你们往何处?今天天气真好……
  凡是问题,都侵犯他人私隐,李育台怕人家发问,故此他也不会提出问题。
  雅正曾经说:〃我丝毫没有打算与纪元同学的父母做朋友。〃
  其他家长却过分热情,动辄拨电话到他们家来。
  育台曾经纳罕,〃他们在何处得到号码?〃
  雅正没好气答:〃校方把所有同班学生家中电话印在一张纸上派发。〃
  〃他们有权那样做吗?〃
  〃谁敢投诉,打老鼠要忌着玉瓶儿。〃
  所以任何一名小学教师都可以把家长支使得团团转。
  李育台听见耳畔有小小声音说:〃他睡着了。〃
  又有纪元的注解:〃这一年他睡得很少,别吵他。〃
  这样体贴,李育台不禁感动起来。
  直到飞机降落,那位女士都没有打扰他。
  纪元问:〃我们到伦敦了?〃
  〃是,你四岁来过一次,还记得否?〃
  〃有一间圣彼得大教堂。〃
  〃就是它了。〃
  〃那时妈妈在我身边吧?〃
  〃寸步不离。〃
  过海关时那位女士排在他们前边不远之处,穿着米色针织套装,育台记得雅正说过,乘飞机至好穿那个,不会皱。
  他们母子持护照,很快过关。
  在行车轮盘附近李育台特别留意那两母子,可惜不见人。
  他随口问:〃纪元你同黄主文说些什么?〃
  〃我们交换身世,谈到个人兴趣,近况以及将来。〃
  那等于是无话不说了。
  〃他好像很成熟。〃
  〃大我半年,比我懂很多。〃纪元对新朋友很满意。
  〃他怎么没有上学?〃
  〃他在家中读书,由母亲与舅舅教他,功课很好,他说在美国,许多家长嫌学校繁文缛节多多,师资低落,班房太挤,教材古旧,政府也允许家长自己来。〃
  半晌李育台问:〃他们住美国何处?〃
  〃长岛。〃
  〃他母亲干何种职业?〃
  〃她是一名作家。〃
  〃真的吗?〃李育台有点意外,〃那多好。〃
  一出飞机场他便看到阮世芳。
  世芳与他拥抱,又与纪元握手。
  〃欢迎欢迎,欢迎到蜗居来小住。〃
  上了世芳的豪华跑车她才说:〃我是特地请了半天假来接飞机的。〃
  〃世芳,那是令尊的生意。〃
  阮世芳叹息,〃都那样说呵,我为公司出了死力,耗尽青春,却无人承认。〃
  〃世芳,你太想证明什么了。〃
  阮世芳苦笑。
  她特地把车子驶进游客区,纪元在后座细观风景,十分享受。
  忽然她讶异地说:〃乞丐!〃
  前座两个大人笑了,纪元总算增广了见识。
  世芳的家在沙里住宅区,一亩地,六只狗,三个工人,纪元一见那一堆犬只,立刻高兴地混到它们当中。
  世芳远远看着纪元,感慨地说:〃差一点点,她就是我的孩子。〃
  育台有点不好意思。
  〃育台,当年我真应该嫁给你。〃
  〃我怎么敢高攀。〃
  〃这句话真坑了我一辈子。〃
  〃你是马来亚锡王阮庆京的女儿,剑桥法律系高材生,人又长得美,我一直只敢远远欣赏。〃
  〃育台,我只爱过你一个人。〃
  李育台问:〃还有无黄瓜三文治?〃
  〃你一直没向我求婚。〃世芳不愿转变话题。
  育台摊摊手。
  〃是我没有福气。〃
  育台苦笑。
  〃你这次来找我,我觉得十分荣幸。〃
  〃我确想见见世界各地失散长远的亲友,听听他们对人生宝贵的意见。〃
  世芳笑了,扬一扬长发,〃你要听我的心得吗?做人要随缘随意随心。〃
  〃要是环境很苦恼呢?〃
  〃默默承受。〃
  〃真没想到千金小姐也会这么说。〃
  〃育台,我承受的压力,非你可以想象。〃
  〃你何必一直为身世耿耿于怀。〃
  〃你知我是庶出,几个大太太生的兄长当我透明,这种日子我也熬着过。〃
  育台诧异,〃至今尚如此?〃
  〃直至天长地久。〃
  〃我的天。〃
  〃我也并无知心朋友,育台,我真高兴你来。〃
  世芳眼神落寞幽怨,看样子并非客套。
  〃世芳,你在此间也算是闻人了,又锦衣美食——〃
  〃是呀,可是感情没有寄托,生活无从落墨。〃
  〃那么,〃育台鼓励她,〃结婚吧,生个孩子。〃
  世芳嫣然一笑,〃你的口气像极家母。〃
  育台有点尴尬。
  〃可知你也是真的为我着想。〃
  育台点点头。
  世芳接着说:〃好人早逝,育台,你总得把皱着的眉头放开来。〃
  育台随世芳参观大厦,〃十二间房间,你轮流往?〃房子像建筑文摘中的示范屋。
  〃我不住这里,此处专用来招呼亲友,我自己用市中心一间小公寓,事实上我很少回来。〃
  门外宽大的草地打理得一株杂草也无,像一张碧绿的地毯。
  世芳忽然问:〃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令堂是我们公司的业主,在她家看到你。〃
  育台的记忆一丝不乱。
  〃我连忙出去打听你这个人,他们都说,世芳,他喜欢艺术家,几个女朋友不是画家就是小提琴家,你跟着父兄叔伯做家属生意,不是他那类型。〃
  这话育台还是第一次听到,讶异地问:〃他们说,他们是谁?〃
  〃当然是与你相熟的一帮人。〃
  育台不语。
  他忽然牵挂孩子,〃纪元呢,纪元在什么地方?〃
  世芳吩咐佣人去把她找回来。
  不到一刻纪元兴奋地出现,〃爸爸,回到家我也要养一条西班牙猎犬。〃
  育台忽然想起来,雅正曾经说过:〃纪元是独生儿,十分寂寞,我欠她一条狗,如果她恳求我,我会替她找只好狗。〃
  于是他答:〃那你得亲手照顾它。〃
  世芳在一旁微笑,〃你们梳洗休息吧,晚饭时候见。〃
  纪元看着她背影,〃世芳阿姨既富有又美丽,人又和蔼可亲。〃
  育台说:〃你讲得再正确没有。〃
  他现在是个亲力亲为的父亲,帮纪元洗头沐浴更衣,小孩累了,在大床上熟睡。
  管家来传他晚膳。
  世芳笑道:〃不如我们到市区享受一下夜生活。〃
  育台温和地说:〃我怕孩子醒了要找我。〃
  世芳只得颔首,〃这是真的。〃
  他与她对坐着吃了顿淡而无味的西菜。
  因是老朋友了,世芳忽然说:〃育台,我在你心中有无位置?〃
  育台答:〃我永远记得你的盛情。〃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育台。〃
  〃世芳,我不得不同你说老实话,我与你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走不到一起。〃
  〃我现在也不是少女时期那个不谙世事的阮世芳了。〃
  育台笑,〃是,好多了,自三十间寝室的大厦搬到十二间寝室的屋子,的确与现实世界比较接近了。〃
  世芳微愠,〃你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着取笑我?〃
  〃是的,〃育台握住她的手,〃你助我减低心底苦楚,你是我益友。〃
  〃你当心我真的去嫁人。〃
  〃我衷心祝你嫁得好。〃
  世芳没好气,正想抗议几句,忽闻身后轻轻地一声咳嗽声,转过头去,看见纪元一脸笑容站在那里。
  〃过来,纪元,来吃覆盆子冰淇淋,〃她让她坐在身边,对育台说,〃纪元真是可爱。〃
  李育台微笑,阮世芳当然比一般小学教师懂得欣赏潜质。
  〃把纪元留在我这里,由我照顾她,我替她找私立学校,请专人教法文网球小提琴,然后到剑桥升学。〃
  换言之,那会是一个小小的阮世芳。
  纪元立刻说:〃我要跟我爸爸在一起。〃
  阮世芳黯然道:〃你说得对,当然你要陪着父亲。〃
  育台意外,〃她陪我?〃
  〃呵,你以为是你陪她?〃
  电光石火之间,李育台恍然大悟,他看着女儿,只见纪元以嘉许目光赠予世芳阿姨,表示她所说完全正确。
  李育台感慨万千。
  他们在大宅里住了五天,并不是每天可以见到阮世芳,她有一天飞到巴黎,又另一日在日内瓦,但是李氏父女并不寂寞,他俩到河边垂钓,参观乡镇市集,逛古玩店。
  李育台渐渐耽于逸乐,他诧异时间原来如此容易过,看张报纸喝杯茶数数白云便到黄昏,在办公室,开三个会,挨得腰酸背痛还未到下午。
  连小小纪元也有同感,她说:〃学校每天八节课,一直盼打钟,只有下课钟可以救我们,一天长得不得了,可是你看现在。〃
  主要因为睡到上午十时才起床。
  纪元每天黄昏都讲二十分钟电话,做父亲的忽然好奇,问说:〃你同谁聊得那么起劲?〃
  〃黄主文。〃
  是那个孩子,〃没想到短短时间你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我们有共同点。〃
  〃真的?那是什么?〃
  〃我们都比较寂寞。〃
  〃他母亲不是一直与他做伴吗?〃
  〃她是个职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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