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
方毅一觉睡到天黑,连时间都倒不过来。林曦去叫时他还以为到了早晨,反疑惑林曦怎么这么早。林曦啼笑皆非,也顾不上气了,小心扶他起来,引他到餐桌边坐下,再去叫苏哲。方毅因一直趴着睡,扭着脖子,如今倒似落了枕,颈项一片酸麻,想着说出来又要引林曦担心,遂咬着牙不吭声。
苏哲出来见桌上已摆好了两菜一汤,仍是粥,换了香菜鸭肉的,闻着喷喷香,遂坐下大吃。方毅到底伤得重些,加上大半天没好生歇,缓不过来,只喝了一碗粥,便不想再吃。林曦看他不得劲,心里发急,又要拉他去医院。方毅百般不肯。正不可开交,听门铃大响,林曦过去开门一看,竟是方正站在门口,立时大惊,连叔叔都忘了叫,忙着让进来。
原来方正看方毅一直紧着脸,似是不舒服,便让他早点回家歇着。他自己也放心不下,打了几次电话都说没回来,估计又到了苏哲那儿,便叫田园别管,他自己想打个突击,看这两人究竟捣什么鬼。如今进来看看,见林曦也在,桌上摆着饭,没什么异常,便也放了心,遂道:“你们吃,听说方毅没回去,我顺便过来,等会儿一起走。”
苏哲等心里有病,见方正守在这儿,只怕他瞧出什么来了,哪还有心思吃饭,胡乱的喝了汤,个个心神不宁。林曦先轻碰方毅的脚,然后往厨房去,方毅忙跟着。
林曦轻轻掩上门,悄悄问:“你真没事吗?”方毅低笑:“我自己还不清楚?”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又笑:“你帮我一涂药,一点儿都不疼了,神呢!”林曦想笑又笑不出,便道:“那你明天千万再过来,明天就要热敷了。”方毅点头,正要再说些宽解她的话,见苏哲也推门进来了。三人又小声嘀咕一阵,无非保密、注意之类的,末了又一起出来。
方正看那三人一会儿全没影儿了,一会儿又一起冒出来,仿佛搞什么小活动,当下不动声色,暗暗观察。
上了车,方正侧脸看着方毅,问:“你跟他们做什么?”方毅回:“有时候下棋,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做东西吃。”方正没想到他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才问:“你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做那些事?”方毅点头,半晌说了个“是”。方正先不出声,好一会儿道:“将来你不会喜欢的!也不该喜欢!”方毅便低了头,一言不发。方正看他一眼,又道:“明天胡厅请吃饭,你也来。他女儿虹虹过生日。”方毅闷声回:“我又不认识,干嘛要去?”方正见他老是说不顺耳的话,便微沉了脸,声音也严厉起来:“你怎么不认识?虹虹不是和你成校友了?夏天还一起吃过饭!你怎么一点记性也不长?”顿一顿,又缓和口气道:“胡厅特意提了要你来,礼物我也给你买好了。你不小了,多认识女孩子也好。”方毅扯着嘴角笑笑,闭目装睡。
林曦趴在阳台上看车子走了,回脸责怪苏哲:“你怎么把方毅打成那样?万一真断了骨头,那怎么办?”苏哲心里早后悔了,想着不该那样的,但事实却是如此,遂也不分辩,只垂头听着。林曦看着,想他也吃了苦,心里不忍,便近前,将手轻轻放到他的毛衣上:“有没好一点了?”苏哲听她语调轻柔温婉,吐字细腻稠密,跟先前的冷面冷语整个儿大反调,不觉发怔;再看她微仰着头,眸子水盈盈的,在他脸上慢慢移动,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透着初起的金光,璀璨灵动,明艳照人;当下看得痴了。
因苏哲背光而站,五官神情皆不清晰。林曦久不听他回话,想着自己这一天来尽给他难受,只怕他心里还不平;遂上前半步,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到他的胸前。她想着要说点什么,忽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便闭了眼,将左手移到前面来,抚在他的右肋上不动。
苏哲只觉一缕清香从鼻下幽幽上扬,熏然若醉;隔着毛衣,他竟能感觉到她手的柔软。夜幕中已起了星,闪闪烁烁,而过往云烟也随着星光忽明忽暗的涌上心头。天再大,地再广,握不到手中,皆是虚无,但抱着他的这个人却是真实的、温暖的。他缓缓伸出手,一手环过她的背,一手扶着她的头,将他的世界拥在怀里。
两人相拥而立,脑中均是空白,而心里却渐渐澄明清澈。林曦怕站久了苏哲不适,便先松了手,抬眼看着他,嫣然一笑;苏哲亦是一笑,将指背沿着她的脸颊轻轻划下来:“今后再不和他打架了,你放心……”林曦便拉着他手进了客厅,按他在沙发上坐下,嘱他别动,自己去收拾碗筷。
送林曦回来,苏哲心情大好,连身上也不觉得疼了,遂一路低歌而返。上了三楼,忽见楼梯上坐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楚脸,正想绕过去,就听那人喊一声他的名字,呜呜咽咽的。他立时听出是信水,忙一把拽她起来:“怎么在这儿坐着?来,进来说话!”
苏哲脱了大衣挂好,回头看信水站着不动,脸上也不知什么表情,苦海无边似的,思及方毅的话,忙上前拍拍她的肩:“怎么了?哪儿不开心了?跟我说说!”一边拉她往沙发上坐,回身又寻了些零食来,塞在她手里让她吃。那信水也吃,吃着吃着突然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嘴里东西还没咽完,又这么痛哭,连着打呛,几乎背过气去,吓得苏哲忙给她拍背,急着叫:“别哭了!别哭了!你好歹吃完了再哭!”一边紧着把她手上的零食全抢下来,又拿着纸巾叫她吐。
信水稍缓了一下,理顺了气,跟着抱住苏哲的胳膊又大发悲声。苏哲想着方毅所说,心里直叹气,只得由着她哭,按时递纸巾给她擦鼻涕。好容易听她声音小了些,便自责:“这事我们也不好,不该怂恿你的。”又劝:“我跟你说,杜雷那人是看起来好,其实没什么好。他呆得很,又不解风情,你这么讨人喜欢,跟他处久了,肯定烦他!再说了,不是他不喜欢你,是他根本不敢喜欢你。他比你大那么多,都老得嚼不动了,凭什么不喜欢你?是他自知配不上你,所以没胆量喜欢你!这是他聪明,不然,将来你一后悔,他不麻烦了?好了好了,天下男人多的是,你自己算算,你裙下之臣有多少呀。他那人不识抬举,咱们不理他,不和他玩!”
苏哲嘴上跟信水说话,心里跟杜雷道歉,即觉荒唐又感好笑。谁知劝了半晌,信水仍是呜咽不止,声音小是小了,但悲痛之情丝毫不减。苏哲想这不是她本性,遂扶着她的头,仔细端详她:“你倒说句话呢!要不去打他一通给你出气?”信水一听这话,眼泪又汹涌而出,一边摇头,一边断续的说:“我不想……再提他……不想……提他……”苏哲从没见她这样过,心里也不是滋味,遂拿着纸巾帮她擦脸:“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信水泪眼婆娑,又抱紧他的胳膊不放。苏哲渐觉蹊跷,忙坐正身子,拉下她的手来,沉声问:“出什么事了?叶子!”信水听他叫她“叶子”,正是从前同班时他叫她的名字,那会儿方毅也这么叫她。那时,什么烦恼也没有的那时。她一下子将手捂在嘴上,压住要冲口而出的悲鸣。
苏哲看着她,渐渐拧起眉来,但仍静静的等。信水慢慢抬起脸来:“我怎么办?我……我怀孕了……我怎么办?”苏哲不自觉吸一口气,愕在当场。信水看他这表情,又泪如雨下:“我害怕……我怎么办?我害怕死了……苏哲……我害怕……”苏哲一咬牙,立时去够电话。信水看他啪啪直按号码,猜到他是打给杜雷,忙扑上去摁住,一边紧着摇头:“不是他不是他……”苏哲面色稍缓,急问:“那是谁?”信水张张嘴,想说,又咽下,又继续哭。苏哲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不好喝斥,只得捺下性子等着。好半天,信水缓下来,抹把泪,抽抽噎噎的说:“我不知道……是谁……”苏哲几乎要跳起来,强忍着,放软声音问:“你怎么会不知道?”信水眼泪直流:“那天,他说他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还说我不知羞……我,我难过死了……我对他那么好……我从来没对一个人那么好过,他居然,居然不喜欢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去迪厅跳舞……我喝醉了……我真不知道是谁……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人,这么坏……我找过方毅,想跟他说说,我说不出来。我想忘了就好了……但是……结果我怀孕了……天呐,苏哲苏哲,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苏哲慢慢吸一口气,伸手抚在她的肩上,缓声道:“没事的,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信水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我怕!我害怕!”苏哲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我们去最好的医院。过了明天就没事了!你相信我!”信水挺直身子,含泪凝视他,半晌,喃喃的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苏哲微笑:“我知道。我也喜欢你!我最喜欢看那帮傻小子千方百计的追求你!还追不上!下辈子我也做女孩子,像你这样颠倒众生!那多有趣!”信水隐隐生出笑意,渐次平静下来。
苏哲看一下钟,站起身:“我送你回去。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早点起来,我们早点走。”信水咬着嘴唇点点头。苏哲又道:“多大的事儿?不过尔尔!”信水听这句话也是他们从前常说的,当下轻轻一笑。
担当
苏哲在浴缸里泡得飘飘欲仙,直觉得要睡着了,忽听隐约有钥匙的声音,知是方毅到了,遂伸手去拿浴巾。方毅看热气从浴室里蒸腾而出,忙喊:“快出来,让我泡!”话音落,苏哲已披着长浴袍出来,光着脚,“叭叭”的走到沙发上坐下。方毅看他步履稳健,精神得很,心里不平:“你倒舒服得很,又养了一天。”苏哲正抓着浴巾揉头发,一听这话,苦笑:“我可不养了一天了?你先去洗吧,待会儿我告诉你件事,到时你再说我不迟!”方毅已往房里走,准备拿洗换的衣物,闻言站住,回身问:“怎么了?”苏哲摆手:“你先去吧,免得你洗得郁闷。”方毅看他这样儿,不象是林曦有事,遂不去想,自去洗澡。谁知这一泡下去真起不来,浑身散了架似的,无处不痛。他原先已在水里洒了药水,觉着不够,便将剩下的全倒进去,引得苏哲在外直皱鼻子,又不好说他,遂关了空调,去阳台开窗。
苏哲自己抹了药,又缓缓的打了两趟拳,看方毅还不出来,遂推门去看,见他一手趴在浴缸边缘,头枕着,居然睡着了。苏哲忙上前拍他几下,又喊,都不醒,最后将毛巾沾了冷水,拧到他脸上。方毅受凉惊醒,大为恼怒,苏哲不等他开骂,笑道:“你别装死了,再装下去,你明天真不要起来了。”说着转身外走,又道:“快出来,我告诉你事。”
方毅慢慢起来,也披着浴袍进客厅,只觉寒气阵阵,当下叫道:“你存心要害死我?”苏哲听着要发怒,想想又忍了,起身关窗开空调,又拿了药过来替他擦。
方毅稍缓口气,问:“到底什么事?”苏哲便将信水的事一说,方毅大惊,直望着他说不出话。苏哲起身倒了两杯红酒,递一杯给他,自己一口一口的喝,也闷声不语。方毅盯着酒杯看,半晌端起来,却不喝,举到眼前瞅着,缓缓问:“哪一家迪厅?”苏哲喝得见杯底,又倒了一杯继续喝:“这事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到哪找人去?再说她都不知道是谁!又是这种事,你好大张旗鼓?”又道:“万幸挺过来了。那会儿医生说不好,我真是头昏眼花。信水这亏吃的,海了!”方毅锁着眉,问:“有没跟杜雷说?”苏哲摇头:“没得空儿。再说跟他说什么?也不能怪他吧!”方毅把杯子一放:“那怪谁?难道他还没一点责任?”苏哲看杯里的酒直漾,泼了不少出来,知他气得不轻,自己想想也不痛快,遂不说话。
方毅顿了一下,便打电话。杜雷无事,已睡下了,听他口气不善,一下摸不着头,正待问,听他说一句“你过来”,随即挂断。杜雷纳闷之极,又放不下心,忙着起来,跟杨松健打个招呼,急急的往这边赶。进了门,见那两人一齐盯着他,皆是不满的神气,心里更奇,遂问:“什么事?”
方毅便道:“你不喜欢她就算,好好说,你出口伤人干什么?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你叫我们今后怎么见她?”杜雷乍听糊涂,到后来才明白,忙辨:“我说了好多遍,她不听,所以我才说点重话。她难过几天就好了,比这么拖着强。”方毅哼一声,扭头看着苏哲:“你说话!”苏哲便将之前的话又说一遍,因看杜雷的脸逐渐变色,遂隐了那段手术险情。
杜雷呆坐半晌,后抬脸正色道:“如果她不嫌我穷、不怕跟着我吃苦,我想娶她。我会好好待她的。”苏哲方毅不想他说出这番话来,皆睁大眼睛看着他。杜雷又问苏哲:“她家在哪儿?你告诉我,明天我去找她。”苏哲沉吟片刻,道:“现在她不合适见人,你让她好好养养吧。将来再说不迟。”杜雷点头,复又坐着发怔。苏哲看他有些失神,倒不过意,遂道:“睡觉吧。”一边去看方毅。方毅站起身,过来在杜雷肩上一拍,自往小卧室去。
苏哲在地板上铺好一层棉垫,出来见杜雷还坐着不动,便拽他进卧室:“你睡床。”杜雷也不推辞,顺着就坐下来。苏哲一天来东奔西跑,担惊受怕,早累得不行,头一挨枕,便呼呼大睡。杜雷直坐到半夜,心潮澎湃,迭荡起伏,始终没一点睡意。他轻轻出来,至客厅,想打趟拳静静气,无奈总凝不起心神,浮躁不堪;遂又转到阳台,打开窗,望着夜幕,直到东方既白。
苏哲一觉睡醒,见床上整整齐齐,忙披衣出来,见杜雷端端正正的坐在餐桌边,入定似的。他便“哎”了一声,杜雷冲他笑笑,随即起身:“我先回去。改天我再来。”也不等他应声,直往门口去。苏哲想拦,转念又咽下。听着门关上的声音,他倒叹口气。
因秦怡没答应,林曦心里堵着块石头,老大的不痛快;想着要是不留下来,苏哲白高兴一场,那多难过,遂要从林蔚天身上找突破口。等秦怡一走,她就凑到林蔚天跟前没话找话,扯来扯去,最后扯到家事上,她便一本正经的端着脸:“爸爸你也得替妈妈想想,别老是由着奶奶。妈妈要是真生气了,我想着都害怕呢。”林蔚天被她说到痛处,心里也是一抖。昨晚他将那个小小的玉环给她,她淡淡一笑,随手就给搁抽屉里,仍是一句话不说。早上起来,也不吃他烧的饭,径自就走了。他最怕她这样,陌生而疏离,什么都不在意,令他吊在空中,脚不着地。一想到这种感觉,他就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林曦偷偷的打量着他,慢慢道:“我不跟你们回去才好,正好你和妈妈多说说话,省得我在旁边碍你们的事。再说了,也让奶奶知道一下,别总是欺负我们。”林蔚天一听这话,不甚中听,但又似说到了他的心底,遂勉强回:“小孩子,知道什么。”林曦听他中气不足,本来她也不怕他,遂咯咯笑。林蔚天想绷脸没绷成,只得也跟着笑。
父女俩又说会儿话,苏哲就来了。林蔚天便问:“是你要曦子留下陪你过年的?”苏哲听他冷不丁的问这句话,不知怎样答好,忙去看林曦。林曦忙接:“是我不想去……”林蔚天看她替他揽责任,心里大不舒服;再看苏哲穿着宝蓝的过膝大衣,里面一件米白的高领粗线针织毛衫,花纹细密,质地软贴,越发称得他口鼻端正、眉目整齐。林蔚天望了一会儿,忽觉心里说不出的烦闷,遂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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