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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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桥-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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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平。〃
  她转头,夏彭年来了。
  他手中提着那只琴,李平接过,把它拥在怀中。
  〃几点钟?〃李平问。
  夏彭年有点困惑,〃七点半。〃他已多年多年未试过在这种钟数起床,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具魅力使他在天亮之前怀着忐忑的心出门。
  他颓然坐下,〃李平,我应怎么办才好呢。〃
  李平忍不住笑,这位英明神武,圆滑老练,有身份有地位的男子,竟像小学生般,问出一个这样奇怪的问题来。
  〃李平,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李平一听,笑得更加灿烂,露出雪白牙齿,在这个明媚的清晨,她被夏彭年惹得大乐。
  夏彭年叹口气,骚骚头皮,也尴尬的笑起来。
  〃李平,让我们结婚吧。〃
  李平骤然收敛了笑容。
  他是认真的,他对她有尊重。
  猫轻轻蹑足而至,咪呜一声,摆一摆尾巴。
  李平向它眨眨眼,我,她心中对它说,我的座次,仿佛暂时比你高一点点。
  夏彭年与李平并没有结婚。
  他们也没有同居。
  夏彭年把山顶小筑拨给李平,他仍住顶楼公寓。
  这三个月内,李平考取到驾驶执照,每星期上五次英文课,周末学琴,晚上陪夏彭年应酬。
  不消多久,她已置了一橱新衣,云裳是她的必需道具。
  著名女装店对于这位新顾客的品味十分讶异。
  李平对素色及中性色调完全没有兴趣,专爱挑红、黄、蓝原始刺眼的料子,要不就大花斑烂,连选只鳄鱼皮手袋,都问:〃有没有紫色的?〃
  可是她高大,年轻,漂亮,受得住俗艳的打扮,丰富的色彩使她看上去犹如热带森林中一只野兽,衬得白皙的面孔更具震荡感。
  时装店女经理说:〃可惜是个毫无品味的美女。〃
  老板娘笑了,〃美女,何需品味。〃
  夏彭年对于李平的选择采取自由放任的姿态,有时也禁不住骇笑,惹得李平微嗔。
  不论笑或愠,她都是一幅风景。
  他喜欢她学习及吸收的态度。
  开头请的是大学里的英籍讲师,那位先生约三十多岁,一见李平,张大的嘴巴无法合拢,夏彭年心中一气,即时把他换掉,另聘高明。
  现任华裔女教师不但温文热心,也可靠安全得多,夏彭年不愿李平的英语有牛津以外的口音。
  每星期五,梁太太与李平在上课时都以英语交谈。
  夏彭年郑重地垂询进展,梁太太答:〃她用功,好学,人又聪明,不必担心。她英语口音比粤语准确得多。〃
  夏彭年微笑,〃李平的粤语始终说不好。〃
  梁太太笑问:〃重要吗?〃
  〃不,不重要。〃
  梁太太答:〃我也这么想。〃
  过一会儿,他又问:〃还要过多久她才能到我写字楼来帮忙?〃
  梁太太一怔,〃我们此刻练习的,只是一般社交应对。〃
  〃给她灌输商业管理知识。〃
  〃要替她聘请这方面的导师。〃
  〃请你全权负责。〃
  〃那恐怕还要待一年之后才有资格进办公室。〃
  夏彭年即时回答:〃那不算什么。〃
  李平最觉享受的,还是练琴的周末。
  老师自内地出来只有五年左右,李平与她十分投机。
  熟了,闲谈,老师说起来:〃听到你的琴声,看到你的姿势,老叫我想起一个人。〃
  李平问:〃谁?〃
  〃是一位天才,她也姓李。〃
  李平一震,马上顾左右而言他,〃我弹琴只是为消遣,不能同别人比。〃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彼时恐怕你还没有出世呢,琴棋书画这些闲情逸致,曾经中断过十年,相信你也知道。〃
  李平揽着她的名字,珍如拱壁,凝目欣赏,对老师的话不予置评。
  〃你要珍惜此刻的机会。〃
  〃是的老师。〃
  李平放下琴,举起双手,娇慵地伸一个懒腰。
  从前,她没有这个姿势,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疲倦。
  毋须多久,城里某个圈子中人,都知道李平是夏彭年跟前的红人。
  消息传到夏家耳朵,长辈只是装不知。
  夏彭年几个表姐妹沉不住气,打趣表兄:〃听说是位新移民,乡音未改。〃
  〃表哥真好兴致,不知道平日与她讲些什么。〃
  〃当然是谈情说爱呀,哈哈哈。〃
  〃几时介绍给我们认识。〃
  〃有人见过,说她打扮过时,活像五十年代的艳星。〃
  夏彭年一向最有幽默感,几个表妹不过是说笑话呷干醋,原本他可以有风度地一笑置之,但不知怎地,一提到李平。他便面色大变,异常认真。
  夏彭年拂袖而去。
  夏家的人面面相觑,莫非,莫非这次他来真的?
  夏彭年越想越恼。
  五十年代的艳星?好,是又怎么样。
  他托汽车行经纪四出搜索,指明要一部五十年代雪弗莱厂出品粉红色开蓬车。
  过时又怎么样,没有品味又怎么样,他偏偏要帮李平将之发扬光大。
  车子找来了,夏彭年差车行翻新重修,花了比买新车更巨数倍的代价,使它的内外焕然一新,把它当礼物送给李平。
  李平一见,拍手叫好:〃可爱极了。〃
  她穿大花洒蓬裙,芭蕾平跟鞋,在老好雪弗莱旁一站,不知唤起夏彭年多少美丽的回忆。
  他是个早熟的人,女性第一次吸引到少年的他,也作兴这样的打扮,他的叔伯,全开类似的车。
  夏家的人知道这辆车的故事后,都沉默谨慎下来,不再提到李平这人。
  终于,他母亲先开口:叫彭年把那女孩带回来看看如何。〃
  他父亲夏镇夷答:〃听其自然好一点。〃
  夏太太说:〃任其发展,只怕他会同她结婚。〃
  〃彭年快四十岁的人,你我还管得了他?〃
  〃那女孩子据说很不堪。〃
  夏镇夷沉默一会儿,抬起头来,〃那也没法子,谁教我们夏家子弟喜欢那样的人。〃
  夏太太蹬足,〃老头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么,〃夏镇夷说:〃就把她请来吃顿饭吧。〃
  这一段日子,是李平一生中最称心如意的时刻,她心无旁骛地享受每一天,自由自在,什么都不愁。
  但是始终心底下有一丝阴影,她怕碰到王羡明。
  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看到略有相似粗壮的背影,她便会立刻转身躲避,怕那个正是王羡明。她的心会剧跳,背脊冒汗,她知道他会找他算帐,他不会罢休。
  这一丝恐惧似滚雪球般越积越大,给李平一种压力。
  是以她也希望索性有一日被王羡明抓住,任凭他发落,胜过天天提心吊胆做人。
  出走后她一直未与王羡明重逢,他仿佛也消失在人海里。
  他可有四出找她,可有为她伤心,可有震怒,原本拨一个电话到卓敏处,立刻可以知道,但是李平硬着心肠,不闻不问,不肯去接触卓敏,渐渐,心头那一处疤痕结痂,变成硬硬的一块,碰到它,麻木地,没有什么感觉。
  夏彭年喜悦地同她说:〃家父想同你吃饭。〃
  李平听了,即时作出反应:〃我不想去。〃
  夏彭年诧异,〃为什么?〃
  何必见光?就生活在黑暗中好了,不知多自在多舒适。
  〃你终归要见他们。〃。
  李平说:〃我不认为如此。〃
  既非媳妇,何必去拜见翁姑。
  世上权利与义务相等,没有名份,落得轻松。
  李平冰雪聪明,一想便想通了大道理。
  〃你对他们没有好奇?〃
  〃早在报端杂志见过他们的照片。〃
  〃不想与他们谈谈?〃夏彭年温言侍候。
  李平只是微笑,不予答复。
  〃不说不就是说好。〃
  〃我不想去。〃
  夏彭年深觉尴尬,他还没有求过异性,李平说了两次不去,他已经头皮发麻,不知如何应付。
  李平见他手足无措,忍不住笑出来。
  夏彭年握着她的手,放到脸颊旁。
  李平终于问:〃我该穿什么衣服?〃
  夏彭年松一口气。
  由他特地为她挑了件净色式样简单的便服,配黑色鞋子手袋。
  李平说:〃以前家父最恨过年有人穿黑白灰来同他拜年。〃
  夏彭年说:〃时势不一样了,人们口味越来越老练,像新衣的新衣早受淘汰。〃
  李平转过头去,〃你嫌我土?〃一副娇嗔模样。
  夏彭年凝视她,只是咪咪嘴笑。
  李平不甘伏雌,戴上副大宝石耳环,夏彭年也就不忍再压抑她,随她去。
  那夜,由李平开车上夏府。
  天气不怎么好,坐在开蓬车里,闷热,迎面扑来的风热呼呼的怪难受,夏彭年到底不再年轻,对天然环境的忍耐力日渐降低,于是松了松领带。
  头上是紫灰色的天空,一团团黑色的雨云,夹着阵阵郁雷,随时要撒下豆大雨点。
  夏彭年觉得刺激。
  他年轻的女伴时时给他带来任性的惊喜,他不知是感激好还是抱怨好。
  气压低,天气热,李平脸上微微泛起一阵油光,更显得脂润粉滑,十分动人,这时,她转过脸,朝他笑一笑。
  夏彭年心中叹口气,还有什么遗憾呢,家底、事业、学识、美人,他都拥有,上主待他不薄。
  快到了。
  李平有点紧张。
  大户人家的长辈,有他们的一套,心里纵使一千一百个不喜欢,外表也不会露出来,不过对李平来说,是次会面,始终是一个考验。
  李平扭开车上的录音机。
  夏彭年晓得李平喜欢听歌,没想到这一首会如此传神地形容出他的心境。
  曲子叫我着了火。
  有坏的欲望。
  有时候好像有人拿了一把刀宝贝锋利与钝在我灵魂中央割开一条六寸宽的山谷。
  夜间我醒来被单湿透有一列货运列车飞驰穿过我的头。
  只有你可以冷却我的欲望。
  我已着火。
  呵我已着火。
  呵我已着火……
  夏彭年听到这里,伸手关掉录音机,心内略觉烦躁。
  李平看他一眼。 
 


  
 
 
  
 

第5章 
 
  她一直不信他爱她。
  他对她好,自然,但夏彭年不可能全心全意爱任何人。
  人过了三十岁,最爱的永远是自身,况且他是夏彭年,什么女人没有见过,三头六臂他都不觉稀罕。
  到了。
  夏彭年说;〃从这里驶进去,对,直行。〃
  李平依嘱把车子停下来。
  早有男仆替他们拉开车门,延他们进屋。
  李平脑中闪过豪门两个字。
  夏宅大堂中央悬着盏沉叠叠大水晶灯,左边是会客室,右边是通往二楼的回旋楼梯。一边茶几上供着大花瓶,插着数十朵毯大银白色菊花,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李平觉得此情景无限熟悉,低头一想,啊是,外公的老宅发还以后,她去看过,就是类似的格局。
  李平觉得一阵哀伤的亲切感。
  只听得夏彭年叫了声父亲。
  李平赶快抖擞精神转过头去。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中年人,相貌同夏彭年一式一样,同一模子印出来似的,只是身型略松略胖,大了一号。
  这必定是夏镇夷了。
  照说起码有六十多岁,可是看上去,顶多象五十出头的人,到底养尊处优惯了的,上次在外国动大手术也难不倒他。
  李平想到她母亲,五十多,看上去也就是五十多,扣一岁半岁也不行,异常苍老。
  那边夏镇夷与李平一照脸,也深吃一惊,他对今天会面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儿子的女友如果象普通电视小明星,他已经心足,没想到李平气定神闲,容貌秀丽,而且看真了,像足一个人。
  夏氏父子与李平在会客室坐下,夏镇夷刚想开口,听到身后夏太太扬声问:〃李小姐到了吗,待慢了。〃
  李平连忙站起来,微笑地,伸直两臂侍候长辈。
  夏太太一看那温驯的姿势先有三分喜欢,心中暗怪妯娌的嘴巴刻薄,把这个女孩形容得妖精似的。
  她打量她,也难怪,长得太好,就惹人妒忌。
  〃请坐请坐。〃
  李平又乖乖坐下来。
  夏彭年笑望李平,一脸的怜爱,两者全看在眼内。
  夏氏夫妇交换一个眼色,都深觉李平使他们想起一个人。
  夏镇夷咳嗽一声,〃李小姐籍贯是上海?〃
  李平眼观鼻,鼻观心,答道:〃是。〃
  女佣人捧出茶来。
  李平一眼看到茶壶茶盅是一整套时大彬,不禁讶异,这种最难得的古董,竟被夏家拿来当日用品,可见不是暴发之户,享受已经到家了。
  夏镇夷出名的懂得鉴貌辨色,观察入微,把这年轻女孩子反应全看在眼内,噫,莫非她已看出学间来?不可能,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孩,怎么会懂得,除非自幼耳儒目染。
  那边夏太太看清了李平的五官,也怀着心事,暗暗纳罕,待李平喝过一口茉莉香片,便忍不住发问。
  〃茶还好吗。〃
  〃好得很。〃
  夏太太微笑,
  李小姐独个儿住在本市?〃
  〃是。〃
  〃彭年不大会得照顾人。〃
  〃不,他很好。〃
  夏太太莞尔,到底还年轻,一套就套出心事来。
  〃家人都在上海?〃
  〃只得母亲一人了。〃
  〃啊,〃夏夫人忍不住,〃李小姐,令堂尊姓?〃
  李平一怔。
  夏彭年连忙轻轻说:〃妈妈。〃甫见面,问得太私人了。
  李平却不介意,〃家母姓陈。〃
  夏彭年一怔,嗯,原来霍氏不是李平亲娘舅。
  谁知夏镇夷耸然动容,欠一欠身子,〃李小姐,你可认识一位陈乐琴先生?〃
  〃呀,〃李平真正呆住,〃哪是我外祖父。〃
  夏镇夷站起来,大惊失色,〃乐琴先生是你外祖父,难道你是咪咪?〃
  李平没想到在夏家会碰见外公的故友,而且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李家上下名字都叫得出来。
  这个意外不但刺激李平,连夏彭年也意外得说不出话来。
  过半晌他问父亲,〃怎么一回事,我们两家原来是认识的?〃
  夏太太没去理他,径自说:〃不对,咪咪比你大。〃
  李平双眼润湿,〃咪咪是我姐姐李和的小名。〃
  〃人呢。〃
  李平答不上来,看着夏夫人,胀红面孔,强忍泪水。
  夏夫人立刻知道答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夏镇夷别转面孔,不忍追究。
  夏彭年再也没想到夏李两家竟有这样的渊源,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终于,夏镇夷问:〃乐琴先生还在吗?〃
  〃一日半夜被叫出去,再没有回来。〃
  〃我的天!〃
  夏彭年去斟了杯酒给父亲。
  忽然之间,他的回忆泛现,失声道:〃我记起来,童年时我曾去过一户人家学琴,那里有个美丽的小女孩,刚会走路就能弹琴,趣致之至。〃
  李平看着夏彭年,〃你到过我外公家?〃
  〃是!我去过,父亲,对不对?〃
  夏镇夷点点头。
  李平讶异,〃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对,你还没有出生。〃
  夏镇夷叹口气,〃数十年前的事了,我是乐琴先生行里的小伙计,乐琴先生一直提拔我,照顾我,知道我经济情形不好,说反正请了老师,便叫彭年一起去学琴。〃
  李平听着外公家的旧事,恍若隔世,有点痴痴的。
  夏太太说:〃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他的后人,彭年,你要同我好好照顾李平。〃
  夏彭年立即答:〃是。〃
  机缘巧合,使他与李平间的关系顺利过关,而且还得到了富丽堂皇的理由,公然接受父母认同。
  夏彭年一向好运气,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了。
  他紧紧握着李平的手。
  夏彭年第一次看到父亲神色激动,夏老是商场好手,有个绰号,叫夏狐狸,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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