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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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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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下心来,互相看时,连润之也为三人难得的狼狈相笑了出来。此时三人可真的是“焦头烂额”、“灰头土脸”了。李华举袖替她拍打灰尘,笑着埋怨道:“落得这般狼狈,亏你还笑得出来!”润之剑眉轻耸,笑道:“这些年来,我还真不曾有过如此大败呢!居然在已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还会落得如此狼狈!”

  “你呀!真是……”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异响,三人回头看时,却是那土地庙禁不住烈焰的灼烧,已经开始坍塌了。润之轻吁一口气,道:“好险!”,想到刚刚死里逃生,不由唇角微扬,欣然一笑。

  任鸿飞一直以来,所见到润之的笑容都是那种看似温和的微笑,那种笑容就似一个无情的面具般隔开了所有想探究她内心的目光。然而润之这一笑,却是难得的真情流露,虽然眼前的她满面尘灰,衣袍犹带着焦痕,但这明眸流转,口角含笑的样子却让任鸿飞的心弦为之深深一颤!

  这一路以来,他努力地压抑着对润之的感情,也确实发现了文秀的诸多可爱之处,心中正高兴自己可以把心思转移到文秀身上了,却在此刻见到了润之不经意间那真正的笑容,不由又怔住了。

  润之定下神,四周一打量,微微收敛了笑容,反手握住李华正在为她拍打的手,容色转为郑重,“夫人,你精通兵法,觉不觉得我们所处的地势不太妙?”

  李华也慎重起来,四周打量了一遍,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片空地无可躲藏,加上我们在火场正中,敌暗我明,若敌方用箭,我们简直就是活靶子了。”

  李华言犹未了,果然听得一声奇异的哨响,数十支劲箭已自四面八方破风而来,幸而润之先一步提醒,李华与任鸿飞尚来得及抽出长剑,舞出两道银光,将三人护了个滴水不漏。

  任鸿飞拨去一轮疾箭,手竟微微发麻,这些箭势急力劲,显然不是用普通的弓来射的,而是以劲弩射出。现在自己三人处于绝对不利的境地,若任由对方这样源源不绝地射来,只怕他们顶不了多久。他微侧头,看不见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润之,只能看见李华线条优美的侧脸上显出专注的神色,让他骤然记起,她可不是寻常的弱女子,而是名震天下的“修罗将军”!这种时刻,她的镇定确实能让人安心。

  弩箭的数量逐渐少了起来,林中渐显安静,能听得到熊熊烈火噼啪作响地烧着,也能听到身后润之平稳的呼吸声,任鸿飞的心定了下来,没再回过头去。

  箭雨停了!

  “弓弩手怎么了?”说话人手持西洋传进来的望远镜,发现攻击竟然在没得到他的命令的情况下停止了。

  “属下马上去看看!”

  “不用看了,他们都被我制住了!”

  指挥者放下手中的长筒,站起高大的身形,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是你?”

  来人语气十分平静:“依葛尔,我并不想与你动手!”

  知道来人是个强敌,被称做“依葛尔”的人将手握在了刀柄上,声音也冷如刀锋:“我也没想过会和你动手,更没想过你会在现在现身,看来你是打算帮着汉人,背叛族人了?”

  来人拍拍身上,以示并没有武器,也不做动手的准备,然后自信而坦然地道:“我不会背叛族人!但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做!”

  依葛尔冷冷地顶了回去:“你没有资格对王的决断作出评判!”

  来人一时哑然,低头半晌,才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是徐润之已经不是丞相了,对族人们应该已经没有威胁了,为何你们还要置他于死地呢?”

  依葛尔冷哼一声,“王极为钦佩这位徐丞相的能力!”

  “他?”来人喃喃道,“我记得他以前都是喜欢堂堂正正地与人交手的啊?”

  依葛尔回答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意味:“单打独斗,王当然谁也不惧,但是涉及全族的命运,王即使再英雄无敌,也不会贸然向整个华朝挑战!”

  “确实,他不像我……”来人有一瞬间神思恍惚,随即又摇摇头,道“那你们也不必伤及无辜啊!”

  “无辜?那个女人就是赫赫有名的修罗将军,我可不认为她是无辜的!”

  “但是,火场里还有别人啊!”来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依葛尔。

  “谁?那个男人么?”依葛尔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定睛看向火场中,从满目的火光中发现了那个几乎与火光融为一体的红色身影,不由攥紧了拳头,将一手冷汗握在了手心里。

  “如果你不便,我会去救她……”

  依葛尔面露怒色:“不用你好心,我会自己向王谢罪!”

  “依葛尔……”来人还来不及说完,依葛尔已经向火场奔去。他对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那个跪倒在地的依葛尔的属下,淡淡道,“起来吧!我也该走了!”

  “可是,王一直在找您!”

  “不必了,转告你们王,这里是我的母邦,我想在这里过我的下半辈子!所以,我不会回去。”

  “为什么箭突然停了?”润之正想着刚才之事,只听得火场中传出文佩焦急的呼唤:“二哥!二哥!”她脸色不禁一变,二妹怎么回到那里去了?

  文佩仗着她的随身长鞭与绝顶的轻功,好不容易闯回庙后,却发现已不见润之等人的踪影,只有烈火熊熊,不禁急了起来,放声大呼。叫得几声,只听得任鸿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这里!我们在庙前的空地!”她松了一口气。转身穿过一株株燃烧着的树木,向庙前奔去。

  眼看着已经到了庙侧,只要再转个角就能见到润之她们了,一株大树轰然倒下,拦住了去路。恰好风向骤转,一阵浓烟袭来,好不容易睁开眼,只见身周全是火焰,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二妹?”润之隐约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但是马上有一株树倒了下来,火光挡住了视线,她不禁担心起来,奔向那边,提高声音喊道:“二妹?”却没有得到回音。

  这时,一道迅疾的身影从林中窜出,掠入火海。

  文佩用手捂住口鼻,但是呛人的浓烟还是驱之不去,正在摸索出路,只见一阵疾风挟着一个火团冲到她面前,她定睛细看,眼前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你是卓……”

  “卓风!”来人将一件半湿的斗篷往她身上一裹,抱起她一路冲出火场。

  润之等人正焦急间,只见一个火球滚出火场,待停下来时,却是文佩和一名高大男子,虽然心感诧异,却放下心来。

  卓风拍熄身上的余火,向文佩一笑,道:“我走了!”不待她回答,转身掠向远方。

  一向不擅言辞的文佩见他一身被火灼出燎泡,还未找出合适的话来答谢他,卓风却已转身离去,她只有抚着身上的兀自在冒热气的斗篷,怔忡不已。

  “二妹,没事吧?”李华的声音隔着火壁传来。文佩举目看向火中那一片空地,只见润之站在李华身侧,素不轻易动容的她竟满面焦急之色,连任鸿飞也是一脸的关切,不由松了一口气,提气答道:“我没事!”随即看见润之向李华说了什么,李华大声道:“润之叫你别再闯进来了,此处还算安全,再过一会火势小了,我们就会出来。”文佩知道她们关心自己,点了点头,打消了再入火场的念头。

  这一把火,直烧到天明时分,火势才渐渐小了下去,徐家众人好不容易又会齐了。互相确定了大家都安好,彼此这才放下心来。文秀听说了卓风的事,大是好奇,忍不住追问起来,可惜文佩素不多言,而且,她自己也不甚清楚,问小承远,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润之默不作声,深知此次事件,必是冲她而来。这种事,可一即可再,我在明,人在暗,未必每次都能保得人人平安无恙。在她心中,家人一向是最重要的存在。她实在不想再让众人涉险了,但是要说服大家离开她,让她独行,则根本不可能。

  一行人的车马物品本在庙外,火起之时,那马受了惊,拉着车狂奔,却被林木挂住,翻了车,马亦不曾走掉。众人合力将车扶起,幸而未有大的伤损,尚可赶路,于是不再耽搁,整装出发。

  任鸿飞见一辆马车的轮销失落,遂往林中寻觅硬木,察觉林木间有些异样,只见一些枯草、灌木倒伏,有些林木又似为内力所摧,分明是打斗过的痕迹,他回头招来润之等人,齐聚观看。

  饶是润之一向料事如神,见此也不禁一怔,细细看过之后,微一沉吟,道:“附近可还有了?”文佩闻言,掠出观察,不一会,只听得她道:“这里还有!”众人大奇,循迹找去,环绕破庙,竟然共有二三十处之多。

  润之皱眉道:“瞧痕迹,分明就是昨夜埋伏在火场外的弓弩手留下的,但是他们却被人打倒驱走了。难怪昨夜那一场弩箭有始无终!看来那位高人使的是拳掌功夫,否则不会一滴血痕都没有。是什么人在暗中维护我们呢?”

  李华与鸿飞不约而同地想到:“莫非是皇上暗派来相助的高手?”

  文佩表面上已然恢复一向的冷漠神态,心中却不由想到了卓风:“难道又是他?”

  她总共见了这个神秘的卓风三次,前两次他都很狼狈,第一次是雨桥邂逅,他一身湿淋淋的出现在眼前,第二次是在客栈,他竟然为她出头,想来救她,却被鸿飞误会,打了一掌,如今第三次相遇,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并且救了她,这一再的相逢,总不能说只是巧合吧?以他的身手,相信足以不动声色地除掉这些埋伏的人。

  一恍惚间,文佩漏听了润之的话,回过神来时,只闻任鸿飞道:“这批人为何如此分散?让人轻易地一一制服?”

  润之抿起薄唇道:“他们本来就只需发射弩箭,无需出手,这里地处偏僻,想来他们也没料到会有人来干涉他们的行动。不过现场一无尸体,二无血迹,制住他们的人显然手下留了情,不知是那人天性宽厚,还是另有原因?”

  如此说来,那暗中的高手就绝不会是皇上所派了。否则,断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那些人。

  润之沉默良久,道:“以后途中,大家诸事要小心。鸿飞,你的江湖经验最丰富,这一路上,你要多费神了!”

  任鸿飞第一次听到润之对他有倚重之处,一身热血顿时沸腾起来。

  徐氏一门一路向西,人人心中都加了份小心,约摸月余光阴,已近西疆,这一路却太平无事,暗杀润之之人并未再出现。

  时已入冬,朔风起处,天地间一片肃杀。越往西行,越是荒凉,疾风劲草,旷野中尽是苍茫。任鸿飞从没来过西疆,走在这灰黄的大地上,面对这旷野荒山,只觉一阵悲壮的风吹彻胸膛,带着兵戈铁马的气息,令人油然而生满腔豪情。

  自到了边关,所有的人都弃车乘马,不时策马狂奔,反正天高地阔,大可享受那御风而行的滋味。连润之也似与在京城时不同了,或许徐氏姊妹的血液中都有着几分一直被深深压抑下来的疏狂与狷傲。古道斜阳下,润之与两个妹妹一起,放马飞驰,神采飞扬,显出难得一见的英姿飒爽,令人深深眩惑。

  “前面,就是爹他们昔日杀敌的地方了!”润之突然住马,“其实三妹随我来过的,不过那时我没告诉你那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应她的话,所有的人,都被眼前壮观的景色所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血色的荒原!

  每一株草,都红得如同被血染过一般,就连那已经枯萎的草也不曾褪去这鲜红的色泽,数也数不清的红草就这样连成一片,将血海般的红色铺陈到远远的视线所不及的地方。

  “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最惨烈的厮杀,相传这里的草就是被血染红的!”润之的声音悠悠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来到这里的这些人都是理智的人,若是平常告诉她们这种事,谁都不会相信,但是面对这样的荒原,大家却信了,因为这实在是一个太真切、太壮阔的印象,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深深地刻下了这片血色的荒原,终身难以忘怀。

  “为什么,小时候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文秀喃喃地轻声叹道。

  “那时候你还小,还不懂得感觉呢!”李华拨马过来,伸手揉了揉文秀的头发。她毕竟征战西疆好些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里,自是比其他人冷静多了。

  她们带来了数坛好酒。

  徐氏姊妹的父兄之墓已无处寻觅,边疆的旷野中荒冢无数,漫无标识,只有将枯的杂草摇曳坟前。她们商议之下,放弃了寻坟之举,就在那血色荒原之上,随意找了一处举酒向夕阳遥祝。润之领着小承远奠酒。算起来,小承远该是徐氏一门的长孙,唯一的男丁了。奠酒过后,众人席地而坐,喝起酒来。

  “承远,你将来想要像谁啊?是像爹?还是娘?还是两位姑姑或是飞叔叔那样?”

  承远眨着他黑亮的眼睛,学大人的样子拍拍胸脯,“我要像爹!”稚气的样子惹笑了众人。

  文佩没像别人一样大笑,只是微笑了一下,这已是她笑容的极致了。这一路她比往常更沉默,人人都察觉到了,只是不好开口相询。她一笑过后,仿佛听到了什么,止住众人的笑,“听!”

  一时一片静寂,风中隐隐传来某种声音,越来越响,渐可分辨,似乎是一人纵声长啸之声。那人显然内力深厚,啸声浑厚有力,宛如鹰击长空、龙吟九天,连绵不绝,正是向此方向而来。

  润之等人互视一眼,心生结纳之意,站起身来,向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不久,一条淡淡的灰影疾驰而来,啸声猛然一顿,人也远远停住,想是发现了前路有人。润之察觉到那人有离去之意,忙向鸿飞使个眼色,低言几句。鸿飞会意,朗声道:“醇酒清啸,相与共醉,兄台可愿来共饮一杯!”这几句话以内力送出,料那人必能听到。果然那灰衣人影略一犹豫,又转身回来,风中传来他一字字清晰的回答:“叨扰了!”余音徐歇,人已到了众人面前。

  此人灰衣布袍,来到近处,才看出他也未逾三十,浓眉大眼,神情豪迈,脸型略方,面上却颇有风霜之色,年纪虽不算老,却像是个饱经沧桑之人。

  润之等知道遇上了江湖侠士,而且此人与任鸿飞显是截然不同类型的人,心中不由暗暗称异。

  那人站定身子,沉稳地一抱拳,从容地道:“在下江峰!不知诸位在此,打扰了!”

  润之微笑答礼:“久仰了!”

  任鸿飞心想江湖上似乎未闻江峰之名,但只听他的啸声,便知他内力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心中微有感慨,由衷道:“江兄内力深厚,佩服!佩服!”

  江峰含笑道:“任兄谬赞了,此间曾是我故地,今日故地重游,心生感慨,一时忘情,不觉长啸,倒让诸位见笑了。诸位的名字,在下倒是真的久仰了。”

  文秀惊愕道:“你认识我们?”

  江峰道:“‘布衣宰相’一行人的形象早已传遍民间了,在下还不会认错!”

  润之眸色一沉,文秀却饶有兴味地问:“你能猜出我们每个人么?”

  江峰笑道:“姑娘定是徐丞相最疼爱的小妹妹,三姑娘是不是?”

  文秀吐了吐舌头:“你真知道啊!”

  江峰转向李华道:“夫人风华绝代,定是‘修罗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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