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男人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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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男人不哭泣-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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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新说:〃你跟车,这里有我。〃
  〃拜托。〃
  〃喂,大学生找你,我该怎么说?〃
  〃陪朋友进了医院。〃
  救护人员进来一看,立刻说:〃瞪孔已经放大〃,迅速给氧气罩,放上担架。
  〃先生,病人是你妻子?〃
  到这个时候,有理也说不清,周万亨只得承认:〃是。〃
  林秀枝一直昏迷。
  万亨在病房外等候消息。
  绝望的人做绝望的事,也许,她已尽了所能,认为力气已去到尽头,再也没有生路,故此想一手结束生命。
  不知怎地,她认为可以把幼女交给万亨,直觉认为他可靠。
  可怜的母牛。
  万亨深深叹口气。
  看护出来说:〃她苏醒了,尚未脱离危险,你可以进去看她。〃
  万亨连忙站起来。
  看护说:〃不要超过五分钟。〃
  万亨走进病房。
  秀枝鼻子与手腕均搭着管子。
  她微弱地睁大双目,流下泪来,嘴巴不能言语。
  万亨握住她的手,〃你看你,一次又一次陷我于不义。〃
  秀枝无言。
  〃人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我虐妻。〃
  秀枝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环境这样窘逼,应该早点来找我们,总有办法,出院后你可以到利物浦,记得那间炸鱼薯条店吗?江湖救急,权且屈就,养好了身体,海阔天空,哪里都去得,老话说留得青山在。〃
  秀枝十分羞愧。
  〃你至少做对了一件事,孩子带到此地,会有更好前途。〃
  看护进来赶人。
  〃至要紧活下去,我明日再来。〃
  回到家,他倒在沙发上。
  万新问:〃救回来了?〃
  做点点头。
  发觉屋子里添了许多幼儿用品及玩具。
  〃都说好看的女人最有办法,这一个好像特别笨。〃
  幼儿走过来问万亨:〃你是谁?〃
  〃我是叔叔。〃
  〃妈妈去了什么地方?〃
  万新侧然说:〃一直问要妈妈。〃
  〃妈妈身体有病,去了医院。〃
  孩子睁大双眼,恳求说:〃带我去见妈妈。〃
  〃明天同你去。〃
  〃这孩子一点麻烦也没有,自己玩自己睡自己会得上厕所。〃语气充满怜惜。
  稍后万新去开工,万亨与孩子斯守,相处融洽。
  他脑海中渐渐拼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本来林秀枝可能打算带着孩子嫁过来,终于改变主意,认为他不是她的终身对象,继而摆脱他。
  她对他没有感情,即便在最潦倒时刻,她仍然认为他配不起她。
  这已经不重要,万亨呼出一口气,无论如何,即便是陌路人,他也希望她活下去。
  第二天,他携同孩子去探访林秀枝。
  林秀枝颤魏伸出手来拥抱幼儿。
  看护说:〃下午可转入普通病房。〃
  万亨放下了心。
  他走出走廊取杯水喝,一抬头,看到了曹慧群。
  慧群一脸狐疑之色,声音不甚踏实,〃你哥哥说你在这里。〃
  万亨呆呆站着。
  〃那女子是谁,那孩子又是谁?〃
  万亨张大了嘴,又合拢。
  慧群轻轻说:〃我想我应该得到一个答案。〃
  万亨答:〃是朋友。〃
  〃真相。〃
  〃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你应该一早告诉我,怎么可以留待今日揭发。〃她的语气开始严峻。
  万亨自己也糊涂了,他说:〃名义上,那是我的妻子。〃
  慧群面孔转得煞白,〃什么?〃
  〃我可以解释。〃
  〃你的妻子。〃
  〃但是─〃〃你一直是有妇之夫?〃
  万亨辩说:〃我有名无实,十分不幸,请你坐下来听我细述。〃
  曹慧群拂袖,〃谁还要听你胡说。〃
  〃至少给我一个机会。〃
  〃她怎么会在医院里?〃
  〃服毒自杀。〃
  慧群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时,披着白袍的秀枝挣扎地扶住门框出现,扬起手,似想说话。
  慧群一见,立刻转身走。
  万亨跌足。
  看护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回到床上去,否则要把你绑起来。〃扶着病人进房。
  孩子走到他身边,轻轻叫:〃爸爸。〃把头靠在他膝上。
  万亨把她褛在怀中,再也不想说话。
  他抱着孩子进病房。
  秀枝焦急羞愧,指着胸口,又指指门口,有口难言。
  看护说:〃那只毒药使她暂时失声,有话只好写出来。〃
  秀枝取过纸笔,写:〃对不起。〃
  万亨维持沉默。
  秀枝状如枯缓,他实在不忍再加以责备,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抱着孩子离去。
  在公路车上,他同幼儿轻轻诉苦:〃新居都已经看好了,就差行礼,看看新娘子又跑了。〃
  小孩摸他的鼻子。
  〃都是因为你,喂,你为什么害我?〃
  孩子咕咕笑。
  〃将来,你嫁给我,服侍我,爱惜我,当作还债补偿。〃
  孩子小小双臂抱紧他脖子。
  邻座一位银发老太太忍不住微笑说:〃从前我也不明何以大人喜欢与婴儿说话。〃
  万亨赔笑,〃他们听得明白吗?〃
  老太太说:〃我想他们懂得,看,他们的眼睛何等了解。〃
  万亨抱起孩子下车。
  他打电话给慧群,她一听到他声音就挂断。
  万新讶异道:〃如此刚烈,也不是好对象。〃
  万亨没好气,〃你想她怎样,两女共事一夫?〃
  〃至少花十五分钟听男友把事情始末说清楚。〃
  万亨说:〃也许我不值十五分钟。〃
  万新却说;〃也许她的自尊值一段姻缘。〃
  万亨取过外套,〃我去找她。〃
  万新牵牵嘴角,〃可能母亲说得对,我们两兄弟的确命苦。〃
  万亨不语。
  他在慧群门外等了半天,累了蹲在道旁喝纸杯咖啡,紧盯看大门不放。
  终于,有一个红发女孩出来问:〃周?〃
  〃我是。〃
  〃慧群乘火车先到牛津,再北上湖区,旅游完毕,决定回香港,你若要追上去,倒也来得及。〃
  〃什么班次的火车?〃
  〃大中央站四时十五分开出。〃
  〃现在已是四时。〃
  〃你若沿路轨追上去,可以追得到。〃
  万亨一征。
  〃就看你可愿意,火车总会停站,你会看得到她,不过,如果你有更好的事要做,那就很难说了。〃
  万亨微笑,〃我还有三天假期。〃
  〃绰绰有余,祝你好运。〃
  〃请问你芳名。〃
  〃英格烈。〃
  〃为何把慧群的行程通知我?〃
  英格烈微笑,〃慧群若不想人知道,就不会告诉我,你说是不是。〃
  万亨开着大哥的老爷车追上去。
  有一段火车轨与公路平行,万亨拚命响号摆手。
  坐近车窗的旅客都可以看到一个疯狂年轻人在追火车,他们指指点点,叫邻座的人也来看。
  这班九零三号火车并不拥挤,十多节车厢疏疏落落,全是坐铺,但是万亨看不到慧群。
  他追到牛津站,累得一身汗,口渴、腹饥,不知慧群会在哪个出口下车。
  正在踌躇,一位先生笑着过来给他通风报讯:〃她在第七节车卡上。〃
  万亨奔向车卡,上去一看,的确有一位华裔女士,三十多岁,并不是慧群。
  在洋人眼中,所有华人看上去都差不多。
  万亨如堕入深渊,无比失望。
  莫非慧群根本不在车上。
  茫然他看到一个白衣裙的纤细背影,一颗心又跳跃起来。
  他追上去,那女生转过头来,一脸错愕,呵,正是曹慧群。
  她看到的他一头一脑是汗,衬衫裤子稀绉,神情樵粹,如果他犯的是小事,她一定原谅他,但是这次欺骗非同小可,她决不能掉以轻心。
  曾慧群别转了面孔,假装看不见他。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在小旅店下榻,他也跟着去。
  她参加旅行团观光,他坐在车后,她不同他说话,他维持缄默。
  旅客中有几个人看到周万亨驾车追上来,知道首尾,代他抱不平,问曹慧群:〃他做错什么?原谅他吧。看他一番苦心,我丈夫甚至不会追我到街角电话亭。〃
  可是慧群不为所动。
  两个人一起旅行,可是互不干涉,不揪不睬。
  火车一直往北驶去。
  一路上风景如画,若果真想苦中作乐,也不是不可能,万亨自从军以来,深知生命无常,他决定每日无论如何要抽出时间出来享受清风明月,忧虑管忧虑,并不能阻止他珍惜光阴。
  在湖区的游客街,他若即若离跟在她身后,她知道他在那里,只是不予理睬,自顾自购买纪念品。
  有时转过身子,不见了他,心又会一沉,啊,终于走了,不一会他又出现,原来只是开小差去买热狗吃。
  有一女孩问慧群〃到了苏格兰,你会与他说话吧。慧群低下头,〃我不去苏格兰。〃那天下午,他走近她身边,坐在她隔壁。他轻轻说:〃明日我要随队伍出发,军令如山,不得不走。〃
  慧群佯装听不见。
  〃我会嘱律师写一封信给你,说一说事情经过,请你细阅。〃
  她仍然不语。
  万亨低头叹口气,站起来离去。
  那同一女孩惊叹:〃你放他走?〃
  慧群忽然对陌生人抱怨起来:〃你有所不知,他是有妇之夫。〃
  谁知那女孩说:〃那又如何,他跟着的可是你呀。〃
  另一位女士也冷笑一声:〃你不会把他抢过来?〃
  慧群错愕,没想到这一班游客道德观念如此松懈,一定是被日光与风薰昏了头。
  她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回到家里,幸亏表兄弟姐妹众多,天天吃喝玩乐嬉笑,无忧无虑,她不致于陷于情绪低潮。
  可是表姐时时发觉她一人躺在绳网里发呆。
  〃什么事?〃
  〃失恋。〃
  〃不要紧,那人配不起你。〃
  〃你又没见过他,你怎么知道。〃
  〃噫,无论他是谁,我们一定要那样想,岂可泄气,焉能妄自菲薄。〃
  慧群忍不住笑出声来。
  〃累败累战,再接再励。〃
  慧群没好气。 
 


  
 
 
  
 

第6章 
 
  正在此时,邮差送挂号信来,慧群签收,是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起初慧群以为是学校文件,折开一看,是一封出马玉琴律师写的信。
  那封信附看各种证明文件,又将事情起末详细叙述一遍,最后,并注明,在法律上,她的当事人周万亨这一段虚假的婚姻已宣告无效。
  慧群读了律师信之后心中悯然。
  照说她应该觉得十分高兴才是。
  再是误会冰释后她一点也不觉得庆幸,她已经受伤。
  记得那日她找上门去,来开门的是一个嘴叨香烟的华裔男子,衣衫不整,吊儿郎当地上下打量她。
  〃找谁?〃
  〃周万亨。〃
  〃你是谁?〃十分感到兴趣。
  〃他的朋友曹慧群。〃
  〃呵,大学生,失敬失敬,万亨在医院。〃
  〃不会是意外吧?〃
  〃不,他去探人,〃神态暧昧,〃在圣凯莱医院三楼,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神情猥琐,故意启人疑窦。
  他不一定是坏人,可是在他的环境里,他那种言行举止是可以被接纳的。
  他并不喜欢她,可能做一家人都不喜欢她。
  有电话找她,打断思潮。
  这次听土是周万亨的声音,她没有把电话挂断。
  她问:〃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赤柱军营。〃
  慧群跳起来,那离开她家不过廿分钟车程。
  〃我派回来驻守,九个月后可以退役。〃
  慧群露出笑意,〃有志者事竟成。〃
  万亨知道她已看到律师信。
  〃要不要出来?〃
  〃去什么地方?〃
  〃我三十分后来接你。〃
  慧群立刻去打扮,表姐看见她乱挑衣服,大表诧异,〃男朋友?〃
  慧群应了一声。
  〃是学生?〃
  〃不,在做事了。〃
  〃干哪一行?〃
  〃英军中士。〃
  〃一个兵?〃
  〃正确。〃慧群穿上一袭大花裙。
  〃你看上了阿兵哥?〃表姐睁大了跟。
  〃姐姐,〃慧群拍拍她肩膀,〃军人也是一份事业,做到五星上将,你就另眼相看了。〃
  〃这倒是真的,〃表姐笑,〃大学教授怎么同小学教师,还有,穷稿匠有异于大作家。〃
  〃所以,别势利。〃
  慧群搭看一件外套出去。
  周万亨开看军用吉甫车在门口等。
  他看看她微笑,〃在本家后益发出色。〃
  〃在家好吃好住,自然油光水滑。〃
  他驾车到沙滩,二人找一个清静角落坐下。
  他说:〃我真想念你,你呢?〃
  慧群答:〃彼此彼此。〃
  〃真害怕失去你。〃
  〃你这个可怜的人。〃
  〃不,我还算幸运,不幸者另有其人。〃
  〃你指那女孩?〃
  〃是。〃
  〃她近况如何?〃
  〃已经出院,万新设法替她还清了债,让她在一间杂货店里工作,只是─〃慧群扬起一道眉。
  〃她已不能说话。〃
  慧群耸然动容,〃是什么毒药这么厉害?〃
  〃不不,与服毒无关,医生说,经过检查。一切无恙,是心理上障碍,她一时无法再开口说话。〃
  〃呵,多么奇怪。〃
  〃自始至终,无人知道她真正身世,来龙去脉。〃
  〃还有那个小孩,她会重复母亲命运吗?〃
  〃应该好得多。〃
  这次见面,双方都客气起来。
  他没有再找刘志伟踢球。
  志伟告诉他几个消息:〃太婆已经辞世,我与妹妹打算去阿姆斯特丹。〃
  这叫变迁,万亨默默接受。
  志伟称赞他:〃你看你穿上军服多么神气。〃
  万亨笑,〃操练时吊在直升机下像只乌龟。〃
  〃还坚持原来计划吗?〃
  〃是,一退役立刻开酒吧。〃
  〃会同大学生结婚吗?〃
  〃如果她应允的话。〃
  志伟忽然说:〃我老觉得你真正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人。〃
  万亨沉默半晌才答:〃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志伟十分感慨,〃太婆去后我半夜老是惊醒,听见有幼儿哭,开头以为是谁家的婴儿,后来隐隐又觉得是自己小时候,不,也许,那是母亲幼时?每个人都做过婴儿,只是日后越长越大,越来越老。〃
  万亨笑了,〃你我是乡下人,想那么多干什么。〃
  志伟苦笑,〃说得是,这次我去荷兰也不过是种菜。〃
  他叮嘱,〃你我切莫失去联络。〃
  万亨回去过一次。
  母亲患病,他与万新在伦敦会合了往利物浦。
  万新问他:〃可要去探访秀枝?〃
  万亨想都不想,〃不必了,可免则免。〃
  〃可见你心中仍有这个人。〃
  〃你说得也对,应该更加大方。〃
  他买了玩贝糖果去看她。
  她住在一户人家的阁楼,来启门的时候,他十分惊奇。
  秀枝几乎已恢复了当年容颜,头发剪得很短,拨在耳后、,正在做饭,看到万亨,有点见腆。
  小女孩看到万亨还有记忆,仍然叫他爸爸。
  阁楼没有热水暖气,家具简陋,看得出生活清苦。可是地方清洁,孩子也比从前胖。
  这是一朵再生花。
  他轻轻坐下,喝她斟出的茶。
  她仍然没有恢复说话的能力,或是说,她暂时还不想讲话。
  其实在很多情况之下,言语是多余的,多讲多错,误会重重,有人会错意,有人传错言,不如缄默。
  孩子诧异地看着静默的他们,一会儿觉得闷,走到房里去看电视。
  万亨低声说:〃还记得我母亲吗?她有病。〃
  秀枝关注。
  〃别担心,我家人均健壮如牛,有优秀遗传,父母双方祖上都没有大病。〃
  秀枝点点头。
  〃退伍后我会结婚。〃
  秀枝脸上并无异样,十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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