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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娘庚一时无语。谁能知道当年望平公是不是做对了呢?谁能评定是非对错?做出一个抉择,谁知道上天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那么,后来呢?“
陈大奶奶挪了挪身子,觉得不支了,要说得快点才行。“……,望平公在门口守了一个下午和晚上,直到老娘、老婆和村长都散去才睡了一会儿。7月13日那天,罗家砌南墙,缺个泥水工,找到了望平公,望平公不舍得推掉这份工,就把那个怪物搬进地窖,锁上门,自己拿着钥匙离开。离开的时候,那怪物突然开口说话,骂望平公害了她,她不会放过陈家。望平公也没放在心上,揣好钥匙就出门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唉,事情就这么败坏了!“
陈大奶奶歇了口气,接着继续讲,“村长庄琏城乘着望平公离去带着十几个人拿着铲子、锄头就来到了陈家,把地窖挖开把那个女怪物绑上来,在大斧头村村口就把这个女怪物给杀了……当时场面可惨啊!这女怪物被倒挂在村头榕树下,庄涟城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怪物给杀了。在她光溜溜的脸上,在她的口鼻位置凿洞,用铁丝贯穿她双耳,再用棺材钉钉入胸口,一把一尺长的木桩,从女怪物的下巴下钉进去,从头顶透出来,整根木桩贯穿了怪物的脑袋……唉,就这么把这个怪物给杀了……“
“望平公呢?”
“望平公在罗家砌墙呢!等到晚上,望平公回来的时候,经过村口才看到怪物尸体就悬挂在村口榕树下,悬吊了一天。看着那具悬挂在榕树下血淋淋的尸体,望平公一时遏制不住怒火,冲向庄家,想找庄涟城质问,不料,庄家人一看到望平公来势汹汹的样子,立即就把门关上,任望平公在门外敲了半天门都不开。望平公只好离开,回大榕树下想把尸体抬下来葬了她,没想到回到大榕树下却没了尸体踪影。望平公无奈之下只好回家,心下惴惴却又没有办法。回了家之后,望平公的娘劝他明日到庄家去赔礼道歉,望平公想到今后还要在大斧头村过日子,也惹不起村长,只好应承了老娘,第二天就去庄家赔礼道歉。“
“就这样了结了?“
陈大奶奶摇摇头,“第二天,也就是7月14日,陈家早早起来,但还没等望平公去庄家赔礼,庄家就召集了全村人到庄家宗祠开会,逐了陈家,赶陈家出大斧头村。当日在庄家宗祠,全村人都对望平公的所作所为愤恨不已。大斧头村的人以为是望平公把尸体藏了起来,而望平公却以为村里人把尸体毁了现在又倒打一耙。这场争执之后,陈家就退出了大斧头村。”
“那么那个尸体到底去了哪里?”
“陈家家谱中望平公对这尸体哪里去了并没有记载,倒是记载了当年7月15日的遭遇。望平公在梦中与那怪物相会,怪物要报复大斧头村,而望平公劝她放下怨恨,安心归土,重新轮回做人。那怪物责骂望平公假仁假义,当初救她,救了却不救活,让她重返茶阴城永世无法超生是假仁假义;如今被大斧头村驱逐还为大斧头村人说好话,也是假仁假义。那女鬼给望平公两条路走:一是陈家跟大斧头村人一起接受谴罚,二是要他夺了庄家的《九龙阐幽秘录》,杀尽庄家人,然后陈家迁出大斧头村,住进茶阳城,陈家子孙卖身与茶阴城,她会保佑陈家两百五十年荣华富贵!……”
“那么望平公?……”
“望平公离开了大斧头村,搬到了茶阳城!从那时候起,望平公做什么事都顺顺利利,做什么生意都赚钱,从饶家手中夺了不少田地,终于也做起了茶阳镇的大地主,成了除饶家外的第二号人物。”
“娘……”陈娘庚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件事大有蹊跷啊……”陈娘庚隐约记得自己儿时倒是好像看到过什么《九龙阐幽秘录》!
陈大奶奶点点头。毫无疑问,当年望平公并没有把事实的全部经过给写出来。陈家这两百五十年的遭遇不得不令人怀疑陈望平当年其实是走了第二条路。首先,《九龙阐幽秘录》在陈家是不争的事实,自己当年就是为了这本《九龙阐幽秘录》而嫁入陈家!其次,陈家这两百多年来一直都是单线单传,不像饶家,开枝散叶,饶氏早早成了茶阳第一大姓。第三,陈家在这两百多年里头,确实是极为幸运,顺顺当当,逢凶化吉,从来没有任何天灾人祸危及陈家,而饶家、夏家几起几伏,兴衰更替,从没陈家那么顺利。第四,陈家人似乎都死得不太平安。这些无不让人怀疑,当年的望平公是否接受了茶阴城的条件。
当然,疑点还很多。当年望平公为什么去救白衣女子就很可疑,很难想像一个寻常百姓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舍弃身家去相救,何况这个女子还是个怪物。望平公当年肯定是有所图谋才救那白衣女子的,但这在陈家家谱中对此完全没有提及。白衣女子的尸体到底被藏匿到哪里?是谁藏匿的?为什么庄涟城和望平公都对白衣女子的失踪那么紧张?庄家只是一个寻常小村的村长,怎么可能保有《九龙阐幽秘录》这种高深符箓秘籍?
陈家家谱是望平公自己请人代笔所写,当然不可能写自己不德之事,当年是否如此只怕永远无人可以知晓了。当年庄家灭门是出于天灾还是因为望平公杀了庄家一门这只怕也是永远没人知晓了!
“从康熙初年到现在不是已经过了两百五十年了么?“
“你出生那一年就正好是两百五十年!!!“
“那我就是陈家最后一代了?“
陈大奶奶点点头。“……,你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吧,二十九年前,我冒着十二月的大雪从小靖河捞起了饶宝根。”
“嗯,都记得呢,饶宝根那老狗可全忘了!”
“当年我陈家家业还大着呢,常住的家仆就有34人,家务事,我不用插手;我那时肚子里还怀着你,更是不用我管事……我陈家的一个少奶奶怎么会一个人早早起床冒着风雪去河边呢?”
“娘?……“
陈大奶奶凄凉地看着陈娘庚,“儿子,你知不知道你还有个同胞姐姐啊?”
陈娘庚摇摇头,“我不是陈家的唯一单传么?”
陈大奶奶两眼浑浊,但泪已流干,只是眼睛涩涩,心中凄苦,却哭不出来。“……唉,我生了7个儿子,通通夭折;当我怀你的时候,我怀上了龙凤胎。12月4日,我就把你姐姐给生了下来……”陈大奶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那,那她现在呢?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娘,娘……娘已经把她给杀了……”
“啊?!!……娘?你……”
陈大奶奶抽抽搭搭地说道,“本来接生婆预计着,大概一月中旬才生你们,但在12月3日的晚上,我梦见了那个白衣有头无脸的怪物来到了我们陈家,还钻进了我肚子……天啊,天啊,为什么上天的报应要落在我头上?……“
陈娘庚一身冷汗,当年如果那个怪物挑中了自己的话,或许,今天还活着的可能就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姐姐“了。
“……12月4号凌晨,我就产下了你姐姐,……只有头,没有脸,全身带着毛的女娃……”陈大奶奶终于忍不住地留下了老泪,“我亲手将她按在被窝里把她给掐死……当年为了跟夏大奶奶斗,为了维持我陈家的声誉,我狠心把自己的女儿给活活掐死了……”说到这里,陈大奶奶终于放声嚎哭起来。
唐文道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转身,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憋了片刻,挠挠头,又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漏了样东西啦!”张三白叹口气,知道唐文道极想说出来,但又不好意思问。
“什么东西?”
张三白从胸口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绣囊,走到唐文道身前递给他,“师姐临终前给我的绣囊,要我转交给你!”
唐文道脸色涨得通红。他平时脸色就已经够红了,如今则像是烧红了的铁板一般。陈大奶奶去世,没有请他办丧事,而是从河背请了一位王姓的明楼先生主持丧事;陈大奶奶死后,只留给他一张绢子,什么都没说,只要他收留陈娘庚。他猜不透师妹为何临死都不对他假以辞色。他知道陈大奶奶的后事由张三白处理,但他又一直找不到机会,也不敢亲自来问张三白,这大半年的时间,他胡思乱想,一直憋在心里。
他慌慌张张接过绣囊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小李棺材铺!
张三白叹口气,缓缓关上门,拿出龟甲,占卜后天去夏家是何凶吉……
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阴冷;寒潮不断。大年二十四晚开始茶阳城内下起了小雪。
这年的冬天阴雨不绝,又恰逢寒潮南下,这小雨便成了小雪。毛毛细雨夹着冷雪,淋在身上几乎如同刀割般难受。
天刚亮,陈娘庚便起了个大早,全身收拾利索,带上斗笠,夹紧大棉袄,哆哆嗦嗦地打开唐家破门。
寒气扑面而来,门外冷雪飘洒,迷蒙了茶阳的大街。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清冷的麻石街道在晨光中泛着油亮亮的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刻,在这种天气下出门。
狗屎黄跟在他后面蹭着他,但陈娘庚却没空理会它。改期或许会更好,这么冷的天,到夏家人家未免会见他;但是,约定了时间却又不去,只怕又会惹恼夏大奶奶……陈娘庚犹豫着是不是该出门,是不是该上楼去问问唐文道。但唐文道肯定是不会理会他的!
如果是老娘还在世,遇到这个问题她会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陈娘庚立即抬脚将狗屎黄踢开,扶正斗笠,紧了紧棉袄,冒着风雨走了出去。
唐家的大门敞开着,风雨灌了进来,破门咣咣当当地响着,老黄狗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陈娘庚消失在迷蒙的漫天雨雪中……
唐文道叹息着,闭上眼,关上窗。天,又暗了下来!
陈娘庚一个人走过高福路,来到大华路。校场坝旁火神庙的大门紧掩着,校场坝旁的小李棺材铺虽然关着门,但门缝却透出了烛火光。(校场坝的火神庙现在成了茶阳菜市场)
陈娘庚站在小李棺材铺的骑楼下,搓手跺脚,伸手去拍门。“张叔,张叔,开门,我是娘庚啊!”陈娘庚小声呼叫着。
张三白面无表情地打开门,看着陈娘庚。陈娘庚大觉尴尬,似乎张三白并不欢迎他。
“进来吧!”张三白一让身,陈娘庚走进棺材铺头。
还是一片凌乱,木屑、刨花满地,三具还未完工的棺材就摆在厅堂上,棺材盖也未盖上,虚盖着。
“我等你很久了!”张三白自顾自慢腾腾收拾着东西,陈娘庚站在门口等着。
你不是还没有收拾好么?陈娘庚不自然地跺跺脚,“刚才路上不好走……”在张三白面前,他总是觉得不太舒服,说不清什么原因,或许张三白总是不说话的缘故,让人永远都很难猜中他心里想些什么。
“走之前你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
“昨晚呢?”
“也没!”
张三白“唔”了一声,把个青布包袱防砸一边,自己坐到小木登上,掏出烟斗,抽几口。“你恨不恨夏家?”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陈娘庚心里一愣,轻轻把背后的门掩上,漠然地说道:“恨吧!”
“我给你个机会,”张三白用烟斗指点陈娘庚,“我让你报仇……就今天!”张三白一张清癯的老脸在烟斗的火光和烛火中半隐半现。
……
陈娘庚低下头,“张叔,”陈娘庚小声说道,“我今天去夏家只是求夏大奶奶放我一马……”
“但我可以给你机会,让你报仇!今天!!!”张三白把“今天”两字说得特别重。
陈娘庚低垂着脸,不动声色。这一年的磨练,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藏着。“张叔,我娘临死前说了,人做事,但凭‘诚’字,‘敬’字,自可逢凶化吉。我今天去夏家只是求夏大奶奶放我一马,其余的事情,我没去想过!”
“夏家能放了你么?”张三白冷冷一笑,“你倒是能放得开来!但夏家未必就会放手!饶宝根盯你盯了一年了吧?人家放手了?”
如果老娘还活着,她会怎么说?这个世上,没有谁会没来由送你好处!张三白表面上只是一个棺材铺的老板,但看来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跟他一起杀夏大奶奶,只怕自己没有报仇就先被人卖了!这间棺材铺名字叫做:小李棺材铺,但老板却姓张,这也是奇怪!
“张叔,正是因为夏家不肯放过我,我才去求情,夏家要是不依不饶,那也是没办法之事。我陈家已经破败,我娘都救不了,我杀了夏家夏大奶奶我陈家也不能振兴,况且,我陈家一脉单传,我还要给陈家传宗接代呢,我陈家岂能从我而绝?报仇之事,不说也罢!”
这败家子却也不是傻瓜!张三白点点头
“这个你拿着!”张三白递给陈娘庚一个青玉净水瓶。陈娘庚接过来,只觉触手温润,看来这净水瓶是个宝贝。
“到了夏家,多看,少说,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听明白了?”
陈娘庚虽不明白张三白有什么安排,但还是点点头。张三白磕磕烟斗,站起身啦,提起身边的小包袱,扬手一掌,将一丈远的烛火扇灭,跟陈娘庚一起走出了棺材铺!
门外,天还是迷蒙着!
到了夏家,比预想的顺利多了。大门,天井,前厅,正房,一路畅通。在夏家管家隆先生的带领下,两人一路走到客厅,夏大奶奶已经坐在藤椅上等着他们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