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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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旧事-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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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哦,是为什么呢?笑笑忽然发现自己昨晚到现在一直生气一直惴惴不安都是为了不想让君行嫁人,可是为什么自己这么情绪这么异常,她却没有想过。

    此刻兰陵娬冷冷一问,她脑子急转,心里瞬间流转前世今生,却只剩下一幅幅的剪影。

    立在开满黄花的庭院中,脸庞映照着熠熠霞光淡然出迎的少年,九曲桥上为她引路唇间泛着荷香的人儿,精疲力竭之时向她伸出手的人,屋顶上漆黑双眸中倒映着满天星斗,嘴里温柔的说出会爱护自己的话……

    竟然都是他的影子!

    只有他!

    只有一个可怕的答案可以解释!

    她惊恐的看着身边跪着这个人,难道……!

    兰陵娬久等不耐,冷喝道:“到底是为什么!”

    笑笑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带着哭声道:“可能……因为我,我喜欢上他!”

    一时全场皆静。

    笑笑听得自己胸膛内心脏扑通狂跳的声音,还听到自己热血奔腾若沸的声音。

    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竟然会在这边的世界第一次喜欢上个异性,竟然还这时才发现!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成为这世上第一个因为蠢笨而羞愧致死的人。

    过了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耳际传来兰陵娬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你以为喜欢上别人便能得手,是以巴巴的赶来抢!我告诉你,君行若是对你无意,你还是给我滚吧!”

    对哦,虽然沉璧那样说,可是以平时君行的表现看来,他可是很讨厌自己的。

    笑笑顿时心虚,压着满颊火烧,低声问旁边的君行:“你,你怎么看我?”

    一句问完,只觉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等了半晌,君行也低声回道:“冲动、自作聪明、不求上进、胡作非为……”

    “……”

    笑笑觉得心不跳了,血液也结冰了。

    不要告诉她是一场误会,不然她真的会找块豆腐撞死的。

    她眼前发黑,结结巴巴的说道:“君,君行哪,你,你喜欢我吧……我,虽然不聪明……可是……也不笨啊……念书不行……可是我,我武功很好啊……虽然不漂亮,可是……也不丑啊……虽然矮,矮了点……可是……还会长高啊……还有那个……你看我有只金猫坠子,别家没有的,你,你就喜欢我吧……”

    旁边众人听得欲笑不敢,一个个脸肉抽搐,眼神诡异。

    即便是个普通乡妇,说话也该有纹理一点吧!

    这个还是王府三小姐呢,平时也是牙尖嘴利半点不让人的,关键时刻也能出口成章,咏出几句惊世诗词。说到对一个下人求爱,该当说得天花乱坠,文采风流才对。

    还想瞧瞧她怎样挥洒自如舌绽莲花打动美人心,不曾想她此刻别说口若悬河了,便连说出句囫囵话也是不能,颠三倒四,结结巴巴,还对着人家一个什么宝物没有见过的王府管家拿出块小金坠子献宝,当真笑掉人的大牙了。

    众人才知平素大胆妄为古灵精怪的三小姐竟然还有如此一面,今儿个当真是开眼界了!

    君行脸上微红,也不看她,只低声道:“你不是说要回什么地方去的吗,现在怎地又说这样的话?”

    又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笑笑满腔勇气顿失,眼内泪光闪闪。

    “我,我不知道会喜欢上你呀!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回去……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真是……”心伤不能再言。

    真是对不起了,今天是我的错,是我不应该……

    君行仍未看她,眼望前方,忽道:“也会有人因为珍惜眼下,不会介意将来的别离的。”

    他终于转首看她,眼神深深,轻叹道:“你为何不愿意相信那个人就是我呢?”

    笑笑怔怔看着他,猛地抽噎一声,颤声道:“君行,如果我一天不在这里,你,你不会担心吗?”

    “只要你答应我无论到了哪里都活得平安快乐,我便不会担心。而我也可告诉你,我若只剩独自一人,也当会活得平安快乐,不致让你担心。”

    笑笑泪眼汪汪的瞧着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所看,只觉得一颗心像是泡在酒里,载浮载沉,醉醺醺的,晕乎乎的,每个细胞都在膨胀,像是随时都会“轰”的一声炸裂开来。

    旁边兰陵娬咳嗽一声:“既然这样,这对珊瑚玦也不用收起来了,就在这里让悦儿给你戴上吧。”

    “收,收起来?”笑笑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一个不能理解的词语。

    “这对珊瑚玦是我为君行往后出嫁准备的嫁妆,现在却被你踩在脚下!”兰陵娬忽然有点声色俱厉:“难道只有你自己做的嫁妆才是好的么!”

    “轰”的一声,笑笑被一个滚雷劈得皮肤焦黑面目全非。

    这,这根本不是行聘现场嘛,而是娬王效法自己,给君行行簪礼顺便送嫁妆而已。

    兰陵娬瞧了瞧她的脸色,稍微有点气平,冷笑道:“这珊瑚玦是我母王留给我的宝物,现下是便宜了你!若不是君行不肯,我定会亲手替他戴上,哪里轮的到你这野丫头!”

    笑笑方知娬王果真动过君行心思,但是终究没有。可那沉璧平日看起来最是沉静内敛,原来竟是这样一个说谎不眨眼的主,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哪!

    她把几口血和着气一起吞了,心也慢慢定了,脸上重新堆起笑来,“母王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君行的。”

    兰陵娬冷哼道:“年纪轻轻,别像个老妪那样老是把生死挂在嘴边,想下辈子还早着呢!”

    却是听到她刚才跟君行对答,不明就里,还以为她畏死,忍不住又教训她一顿。

    笑笑听她这么一提,心里一酸,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

    君行低声道:“你若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快别哭了,让人看着笑话。”

    笑笑抹了把脸,抽了抽鼻子,装傻:“你刚才说过什么话了?”

    “……那么丢脸的话休想让我说第二遍!”

    笑笑一听,忍不住破涕为笑起来。想想君行都那样看得开,自己却还在这边冥顽不灵也太不像话,当下把心事暂抛一旁,为眼前的事打算起来。

    她把刚才被自己踩在地上的珊瑚玦捡了起来,拿在手上一看。当真不愧是王府里的珍宝,虽则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一个小东西,款式也简简单单的一个圆环开口,却是光华流转,异常耐看。那珊瑚殷红如血,硬逾铁石,想在海里已有千年以上,玦面打磨得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来,那艳丽妖色夺人心魄,正是件极贵重的宝物。

    当下对娬王的安排真是又佩服又感激,当下腆着脸对君行道:“我这就替你戴上好吗?”

    君行俊脸微红,垂目不语,却是默许了。

    旁边侍者过来,替君行穿了耳洞。

    笑笑便拿着那珊瑚玦小心翼翼的替他戴在左耳坠上。瞧了瞧,觉得这一点耳饰衬得君行俊颜更是静美如玉,越看越爱,不禁嘿嘿傻笑起来。

    只是待到伸手去摸另外一只,傻笑却变作了惨叫。

    那另外一只坚逾铁石的千年宝物珊瑚玦,却已裂成两半,生生被她方才的巨灵大脚给摧残了。

    笑笑捏着裂成两半的珊瑚玦欲哭无泪。

    兰陵娬眼神一厉,正待呵责,瞧了一眼眼神已呈呆滞状的君行,临时改变主意:“君行,这珊瑚玦已给了你,便是你的嫁妆了。现在被你妻主毁了,你自己罚她吧。”

    笑笑忙赔笑道:“要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太疼……要不整个人都赔给你,好了吧?”

    

卷一:起 莫言浮世且尽欢1

    三小姐聘了君行,许为正夫,娬王爱护两人,婚礼不愿从简,一一从头筹办,日子定在来年二月。

    说起这王府三小姐,当真没有时下女儿那般风范,镇日里颠颠跟在任管家后面寸步不离,人家做什么都大感兴趣,像只储食物过冬的松鼠,每日里的头等大事便是要偷得那些见得到摸得着的欢乐存起来。

    娬王嫌她没志气,唤了萧琳来让她加重功课,又要她每天都得去习练骑射一个时辰。

    笑笑现下是有郎万事足,倒也不觉母王严苛,只是惋惜时间不够,不能让她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君行却比平日更忙。一是临近年底,王府各处事物账目都要一一清算,又要准备过节事宜;二来也真是怕了几分笑笑的缠劲儿,也担心她耽误学业,是以每次笑笑来找他,都会看到他有一堆事在忙。

    这日笑笑偷得空闲,又来账房找他。却见他埋首在一堆账簿里面,给她一杯茶喝着,便不再理她。

    笑笑坐在案几对面,手捧茶杯,跟寻常一般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讲她的异世界见闻录。座下的紫檀木椅高且硬,她吊着脚,拧来扭去,坐的极不安分。

    君行却是头也不抬,端正坐着,一页一页账簿翻着看,全府下半年的出入账目都在眼下。

    他也不用理她,只需在笑笑天花乱坠中突然停顿喝水或一时忘了话头处,命小仆替她添水,点头说声“是吗”,这样稍一接话,笑笑立即又精神百倍的讲了下去。

    只是这日笑笑只讲了一会儿,便几番失神。

    君行察觉,便抬头看她,见她捧着个茶杯,眼神儿远远飞了开去。

    过了半天,回过神来,一眼瞧见君行在看她,手猛地一抖,生生把那只官窑五彩小盖盅给摔了。

    笑笑跳了起来,急道:“真是对不住,把你杯子摔了。”

    君行走过来,拿块巾子替她拭手,皱眉道:“可有烫着?想些什么想得那般出神?”

    笑笑心虚的看他两眼,嘿嘿笑道:“没事,没事,就是把你喜欢的杯子摔了,真不知怎么赔你。”

    君行淡淡一笑:“没赔偿的东西又不只这一样,也不过是个杯子,何必着急。”

    笑笑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弄坏了他的珊瑚玦,脸上一红,忙道:“我已让人帮忙修补起来,往后若碰到相同的,一定寻来配上。”

    “也不必了,一只也很好。”君行淡然笑道:“便是有新的,也不是配原来这副的,何必又拆了那副。”

    笑笑想起外头也有说这事的,说是王府的小姐聘人只用了半副玦,多有把君行看低之意。他又是自幼没了父母,在王府寄养大的,没亲没靠,父母也无甚东西留给他。现在他的嫁妆是娬王特意体恤,留给他的好东西,偏偏在自己手里坏了。

    他现在口气虽是淡然,但心里总是在意的吧。

    禁不住眼圈一红,低声道:“我就是对不起你。”

    “好好的怎么这样了呢?”君行摇头:“我是真不介意,觉得戴着单边的更好看。”说罢瞄瞄旁边的小仆不在意,侧头让她看。

    他知道小姐就喜欢盯着他侧面看,现在见她不快,特地放下身段来哄她。

    不想笑笑瞄了他一眼,还是愁眉不展的,勉强一笑,随便找了个因头便告辞了。

    君行坐回案前看账簿,只觉得一行行的正楷小字都变成了蝌蚪,一个个在面前游过来游过去,却没有一只肯游进他眼里。

    向来只有他嫌小姐缠得紧,哄她先走的,没有过这样她自己要回去的,又想起刚才她忐忑不安的样子,越发放心不下。当下把账簿放好,出来寻小姐。却才知道她出府去了。

    他追出府来,已不见她踪迹。便沿着她素日常走的路线寻来。

    在集市上转了两圈却还是不见人影,正开始着急,却见那人从横巷一家小小的银铺走出来。原本还是挂着笑的,出来后笑容就没了,头低低的,一副失落的样子。

    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买了薄木板,又买了彩纸、蜡烛,木板夹在胳下,纸和蜡烛捧在手上,去的方向却是河边。

    他略微想了想,转身去买了些东西,再往河边来。

    这次远远的看见那人随随便便的坐在河边地上,刚才买的东西摊放了一地,她微俯着头,认真的在摆弄些什么。

    时夕阳西下,青石桥就像一弦清月映着碧波荡漾的河面,两旁叶已半落的柳树娉婷婉约,淡淡的阳光划破雾蔼,暖黄的光晕照在那人身上,从发至衣,都融融的散发出一种暖意。

    就是那样远远的看着,不必交谈,也不必有什么动作,也会觉得一种懒洋洋的暖意从体内散发出来。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轻捷,怕惊醒了此刻难得的静谧。

    笑笑却是将彩纸摺叠成莲花瓣形状,一片片粘在裁开的薄木片上面,做成一盏盏莲花灯。

    君行看了一阵,柔声问道:“笑笑,要帮忙吗?”

    笑笑霍然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惶。

    “吓着你了?”

    “没……”很勉强的回答,同时把手里拿着的东西藏在身后。

    “今天不是中元节。”君行淡淡一笑,撩起衣袍,也坐在岸上。

    笑笑知道他已经看到自己在做什么东西,不好意思的把藏起来的东西拿出,说道:“我不过只是想放放湖灯。”

    “你……想为谁引路呢?”

    君行犹豫了一阵,看着河面的粼粼金光,轻轻问了出来。

    时中元节有放湖灯的习俗。

    中元例有盂兰盆会,有演秧歌、狮子诸杂技,晚间,沿河燃灯。不少已嫁男子买舟作盂兰放焰口,燃灯水面,以赌胜负。这灯称湖灯,是在小板上用彩纸做成荷花状,中点蜡烛,又称“水旱灯”。

    传说水上放灯是为亡魂引路,也有人在灯上放置水果点心,道与先人送祭。是以君行现在有此一问。

    笑笑沉默不语,脸上神色黯然。

    君行想她可能想起某位离世先人,心里难过,便道:“这灯要待夜晚才能放,等下我帮你做,不必心急。”说着拿出手里拎着的一个油纸包:“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纸包打开,是他刚才买的包子糕点诸般吃食,都是笑笑素日喜欢的几样。

    笑笑看看食物,又看看他,唇角一翘,想笑,眼圈却红了。

    她不肯说,君行却也不问,拿了个莲蓉包子递她手里:“这包子还是热的呢,吃了再说。”

    笑笑拿着包子凑到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我很难过。”

    君行替她褶纸的手停了停,“为什么呢?”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日子,第十一年了。我在这里过了十年,就要过第十一年了。”

    君行熟练的褶着手里的彩纸,眨眼功夫便褶出一瓣莲瓣,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纸。“还是很想回去吧?”

    很早就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总是无能为力的,但是却不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竟会让他这般心痛。

    他一下下褶着手里的彩纸,她是想借这湖灯送信给那边的家人吧?希望他们能够接她回去。

    或许,当初不应该答应她的,她……真的不应该有所牵挂啊。

    “君行,自从你答应……以后,我真的觉得很快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可是……我想起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我就觉得很内疚。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丢下他们而独自快乐。我有一种负罪感。”

    君行怔怔的抬起头来:“啊?”

    “想起我都过来这边十一年了,可是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也不知道怎样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今天我找一个朋友说了些话,他教我放湖灯,说这灯可以跟另外一个世界的亲人通讯息,所以我才在这里做灯。”

    过去十年中,笑笑从未曾停止思念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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