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老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是你在结果没有到来之前先否定了所有好的可能性。”
“你很明白,事到如今唯一的解决方法,可惜如果你是我你也未必会这么选择。”徐自妍轻描淡写地反驳。她和孔静殊都是理智的人,在任何结果到来之前都已早早算计,她们可以让自己不后悔,义无反顾地选择既定的结果,却不能接受对方可能会有的后悔,宁愿自己率先放弃。
“你没有问过,又怎么知道他不愿意为你放弃?”孔静殊轻声问。
“如果他愿意,又何须我问他?”徐自妍反问。
她旅行回来曾经奢望他会守在门口,哪怕是质问也好过如今的平静。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曾打过电话给她,她似乎报复一般就是不愿意接听。
渐渐,连电话都少了。他此刻要见她,却也只能通过第三个人传达。
答案早在自己心里,不需要亲自求证。倒不如这样,还能保留心里最后的幻想。
唾手可得的一切轻易放弃,即便现在能言不悔,谁能作保将来永远不会后悔?
在她仍然喜欢林文彦的日子里,她承担不起他任何可能的后悔。
孔静殊轻轻叹息,却明白她的字字句句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你这些道理,其实还是你害怕最后的结果。”
徐自妍沉住脸要反驳,却一时没有可反驳的理由。“我何必去求证早就知道的结果?”
“至少将来不会遗憾。”孔静殊想了想,“你总是要面对的,不可能做一辈子的鸵鸟。你现在先他一步放弃,也许一辈子都会遗憾。”
“自妍,有些事你总是要面对的。”这句话仿佛苏笑君也说过。
真是可笑,她空长他们几岁却根本比不上他们的勇敢和透彻。也许他们说得对,如果她早已有了答案,就不该害怕林文彦向她揭晓答案本身。如果她还渴望奇迹的发生,就不能做一只鸵鸟永远逃避下去。
徐自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帮我转告他,我答应见他。”
闻言,孔静殊微微一笑。“我会的,还有我要转告沈老的话,他说如果你都想明白了,他不会勉强你做任何决定,而且这一次他会走得非常安心。”她轻扬的眼角有股明丽的色彩,“其实我来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想问你,‘听语’还缺一位决策者,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徐自妍闻言淡淡的笑意缓缓浮现。“你不怕有我这座冰山在那里,没有人敢登门拜访?”
听出她的弦外音,孔静殊展眉道:“哪座冰山?为什么我没有看见?”
徐自妍笑,“我答应你。”她伸手与她温暖的手掌交握,“合作愉快。”
第二十四章(下)
约定的时间里林文彦准时出现在徐自妍公寓的门口。其实并没有太久没见,只是中间发生太多事情,依稀恍如隔世。他等在那里看她一步一步走近,阳光下,浓密的睫毛遮盖她细长的眼,不肯流露分毫真实的情绪于他知晓。
“上车吧,我已经定好了位置。”林文彦微微一笑,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看不见的生疏。
徐自妍点一点头,“好。”
都太客套太疏离,却又不知如何找回曾有的亲昵。
徐自妍有时会想,到底哪里错了。也许摆在他们面前的鸿沟确实难以跨越,可他们却不曾天崩地裂过。那些小说里、电视里演绎的海枯石烂、轰轰烈烈竟没有一分一毫在他们之间上演。那样理智的究竟是人还是感情?
“这里的蛋糕和咖啡都是一绝,我问了很多人才知道这里。”林文彦略带失落的口吻,“以前你都不爱吃甜食,很多事情我们真的是彼此分开了以后才学会的。”
“再回头看也并不是件坏事。”徐自妍收敛住恍惚的心思。
“我一直觉得你是我遇到的最特别的女孩。”林文彦眼底有追忆的神采,迟迟没有消融,“以前的你活得很自我,很丰富,其实我很羡慕你,因为我从小都被管束得很严,而你,总能找到平衡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时候的你,真的很迷人。”
徐自妍唇角勾起淡淡的自嘲。“那都是很早的从前了,连我自己都忘记了那时的样子。”
“可我没有忘,一直都没有忘记。”林文彦握住她的手,那么用力那么恳切,仿佛松手她会消失不见,“我一直在想,不论你发生什么事情,到底有多大改变,我都要让你变回从前的自己,那样的你才是真正的快乐。”
徐自妍摇了摇头,“这其实是强人所难,发生那么多事,我根本不可能回到从前。”
林文彦嘴边苍白的笑渐渐被抽离,凝聚为深深的无奈。“是的,是我太强人所难。来之前,我和沈老见过面,说真的我很恨他,如果不是他,我跟你之间不会有任何的阻碍。可是跟他谈了很久我才发现,我恨的其实是我自己。恨自己太过懦弱,恨自己的不争。”
“我没有让你放弃,那些东西谁都舍不得。”
“自妍,如果我放弃新妍,你会不会跟我一起?”林文彦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徐自妍沉思片刻,起初叹了口气,遂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希望你放弃,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有后悔的一天,我也怕自己没有承担你后悔的勇气。可是如果你真的放弃,那么将来的日子里,我会努力让你没有机会后悔。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不能迁就你的姑姑,正如她也不可能容忍我的存在。”
林文彦微弱的光芒在刹那间闪耀到极致,“自妍,谢谢你。”
徐自妍要的蛋糕呈了上来,松软香甜。她心不在焉地尝了两口,那样的甜腻却怎么到不了心里。
可是忽然就硌到了牙。
一枚小小的指环,并没有特别的地方,却闪闪发亮。
她怔了怔,没有想到会有那么俗套的情节发生,可是眼眶不觉湿润,心底那丝强自挣扎的防线轰然崩塌,那么柔那么软。
“自妍,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场景在我脑海里演绎了无数遍,可是刚才那一刻我仍然觉得自己很幸福。我一直认为求婚是很郑重的事,这一生一次也就足够了,而且是向心爱的女孩子求婚,是很多人未必有的运气。”他握住她的手,将戒指郑重其事地套在她的指间,细细碎碎的光亮笼住她白皙纤细的无名指,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那样突如其来的甜蜜,她想也不敢想。
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喉咙口一个字都发不出声响,她只能低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任他温柔的声音紊绕心间,绵软悠长。
“可是我没有能力让这样的幸福一直延续下去。”林文彦温柔的细语忽而充满无能为力的倦怠,“自妍,我很抱歉,我只能让它在这一刻停止。我在乎你,同样也很在乎我的家人。我的姑姑其实是很可怜的人,她一生爱着一个她得不到的男人,与其说她恨你的妈妈,其实是恨自己不能忘记。所以请你原谅她的口不择言,原谅她的失去理智,也原谅我不能牵你的手一直走下去。”
他放她的手到唇边,颤抖地亲吻,用了所有的感情。他明白,那些前尘往事里奇奇怪怪的感情纠葛如同天堑,以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爱总也填不满。
他到底怯懦,不敢面对未知的将来。
她说那番话时他曾有一刻动容想改变初衷,不顾一切地和她一起。但到底他不是她。
他的身后有太多太多的人不能放弃,他不是她,早已一无所有。
所以她说的对,若是轻易放弃,他终究会后悔。所以她不敢,他亦不敢。
爱情是人生最大的冒险,偏偏他寻了九年,最后仍是同样的命运。
徐自妍无力挣脱他的手。
他刚刚许诺她最美好的未来,给她最甜美的梦。
理智如她竟也以为电影不会散场,美梦可以成真。
却仍然无疾而终,如华美的电影在最绚烂的时分无声无息地落幕,连流泪亦不能。
曲终人散,于她曾经天真的那刻。
第二十五章(上)
很长时间里徐自妍再没有见过林文彦。连擦身而过也没有。她从不知晓C城竟是那么大。上天吝啬的时候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愿给你,任仅余的幻想消耗殆尽。
她开始和孔静殊并肩作战。筹备期的“听语”诸多琐事,孔静殊又是追求完美的人,事必躬亲,半点细节都不肯放过。徐自妍从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多年来雷厉风行惯了,往往一言不和就与她争执起来,就差没有掀翻桌子。所幸孔静殊温柔大度,每每以退为进,以柔克刚。渐渐小有进展。徐自妍看在眼里,如同自己的孩子孕育成长,竟是难言的喜悦。
唯一令她不喜的是,作为静殊的朋友,钟浩放暑假后常常会过来帮忙。徐自妍自是十分不愿意见到他,偏偏他阴魂不散。她恼怒时曾经威胁孔静殊,有钟浩便没有她,静殊却无视她的威胁,只说不会参与她和钟浩之间的深仇大恨。
徐自妍知道,孔静殊嘴上说不参与,实际摆明是放任他们碰头。
只是她做得非常隐蔽,徐自妍奈何不得。
其实钟浩并不招惹徐自妍。
他一直都很害怕徐自妍,也或者说其实是心存愧疚。只不过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控制的,也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改变的。唯一能令他安慰的是,天长日久,徐自妍看到他顶多将他视为透明人,虽然偶尔交谈的口吻仍然充满冷嘲热讽,但比较起从前已是很大的进步。能到这一步,足够钟浩烧香拜佛。
黄梅季节到了,总时不时下起阵阵瓢泼大雨,那日雷声滚滚,雨丝如注,钟浩和苏笑君见不方便出门办事就兴致勃勃在“听语”下棋。徐自妍原本是要离开的,偏偏看到棋盘就不由自主走了过去,如同被下巫蛊,全然不受理智控制。
他们自是出神思考,一时并没注意到她的靠近。安静的眼眸里竟有丝丝炽热的光芒。
直到苏笑君连出昏招,她才忍不住出声嘲讽道:“这样的臭棋也敢拿出来显摆。”
明明是一副聪明面孔,却原来是笨肚肠,亏她以为他天赋异禀,聪明绝顶,真是失望。
钟浩不意她突然出现,骇了一跳,手中的棋子倏地掉落,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徐自妍仿佛有一些不经意的变化。眉梢眼角的淡漠稍稍敛去,是另一种凌厉的光华。
苏笑君闻言拍了拍手,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我只听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徐自妍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从来都不是君子。”
苏笑君失笑道:“好,你既然手痒,我就退位让贤。说真的,我跟钟浩下棋,这么多年来从没有真正赢过他。这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他专喜欢在受到打击时用这一招从我这里挽回他失落的自信心。所以我劝你还是小心为上,至少别输得太惨,不然我会笑话你的。”
徐自妍唇角勾起些微的嘲讽,“别把所有人都看作跟你相同的水准。”
苏笑君耸了耸肩,起身站到另一边,微笑着不做声。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些许狡黠的光芒。徐自妍冷眼瞅了瞅手足无措的钟浩,不由冷笑。
“你还愣着干吗?难道是要我来帮你下这一步?”
钟浩慌忙摇头,深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对准棋盘,思忖许久才肯落子。
徐自妍眉梢轻微一跳,秀眉悄悄打了个结,眼底的冷漠不屑渐渐散去,仅余全神贯注。
苏笑君缓缓勾起一抹浅笑,无声无息地离开。
徐自妍思维敏捷,最初的生疏褪去便落子如飞,钟浩却深思熟虑,每一步都小心谨慎。棋过中盘,钟浩紧蹙的浓眉越发纠结,倒是显得人格外稳重成熟,有种内蕴光华的气质。
一局终了,徐自妍终究技高一筹,却也不过赢了半目。
“我输了。”钟浩的声音听不出是失落还是解脱。
徐自妍沉默些许,眼里流露些微恍惚不定的追思。“你的棋艺比我想象得好。”
钟浩略带自嘲地笑笑,“如果让白老师知道我退步这么多,恐怕会很失望。”
徐自妍眼里光芒一闪而逝,想也不想地问:“是白起华老师?”
钟浩略微讶异,但很快点了点头,回答:“我曾经拜在白老师门下学习,只不过天赋有限,到底成不了气候。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后来见识多了心就凉了。”
“白老师,是很优秀的老师,能拜在他的门下是你的福气。”徐自妍微微感叹,冷漠的声音倏然柔软非常,带一丝淡淡的惆怅。
钟浩一愣。“你曾经也是白老师的学生?”
“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徐自妍恢复往日的淡漠神色,听不出半点感情,“不过曾经受他指点过,勉强也算有师徒之宜。”
钟浩吞吞吐吐,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白老师是爱才的人,为什么你没有拜他为师?”
徐自妍讽笑了声:“你当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运气做自己想做的事?当年白老师确实想收我为徒,只不过徐翰明不肯答应我学棋而已。”
她天资聪颖,又一心学棋,白起华无意中看过她比赛,对她的天分甚为称赞。可当年徐翰明坚持她不该玩物丧志,而应该一心求学,不肯答应让她拜师。妈妈几次与他争执未果,冷战多日,也因此气出一场大病,她心疼妈妈,所以不得不妥协,放弃了下棋。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围棋,妈妈知道她的心事,总觉得亏欠了她,此后更不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而徐翰明却认为她是迷途知返,更加严格要求她的学习成绩。
钟浩不置信地说:“怎么会,当年我妈妈不许我学棋,是他极力赞成,我才有拜白老师为师的机会。他那时是真的全力支持,虽然我最终没能有上升的潜力,但这点上我始终是感激他的。”
“是吗?”闻言,徐自妍脸色益发难看,讥讽的味道更甚,“果真是天差地别的待遇,我是不是该恭维你的运气?”
钟浩自知失言,目露恳切:“你别这样,也许徐叔叔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你,所以才会想办法在我身上弥补。当年因为我年龄不小的缘故,白老师起初不愿意,是他几次三番求白老师,白老师是被他的诚心打动,我那时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热心,我妈妈也不能理解,他如果要讨好我也未必要这么做,他是因为你,因为你才希望我能走一条不同的路。”
第二十五章(下)
“够了!”徐自妍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要为他辩解,他怎么想跟我没有关系,他想怎么讨好你们母子三人跟我更没有关系。你不用在我面前展示你们母子三人的本事!”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是我们伤害了你,我也不想。”钟浩额头沁出冷汗,他不知道他该怎么跟她解释,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他其实跟她一样不曾快乐。
徐自妍冷笑:“怎么,炫耀完你的资本,又开始装作微服私访的上帝,解救众生?”
她居高临下的嘲讽终于击溃钟浩最后的底线。
“这些年我的心情也不比你好过,你失去你的妈妈,可我也失去了我的爸爸!我妈妈伤害了你妈妈,可是徐叔叔何尝没有伤害我爸爸?在这点上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你恨我是因为你爱你的爸爸,你恨我们夺走他,那我今天在你面前就是完完全全的罪人。可你不是!你不觉得你这样恨我对我不公平吗?我没有得到我真正想要的,却要承受你的仇恨,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徐叔叔根本不是我要的!”钟浩肩膀剧烈颤抖,沙哑地低吼,眼里痛苦的神色不再强忍压抑,充满无能为力的悲哀。
徐自妍微微一颤,继而冷笑道:“因为你姓钟,你是钟浩,你是钟采薇的儿子。就算你痛苦也是你自找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