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8点钟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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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78点钟的太阳-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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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头找林斯,这人没来送她,噫,人一走,茶就凉。
  「子翔,你可信教?」
  「我家信基督。」
  「那么,当是一种装饰好了,下了飞机,请给这块头巾遮住头发。」
  「明白。」
  那是一块深蓝色四方头巾。
  子翔严密地包住头,在颔下绑一个结,转过头去,用眼神询问史习荣。
  他点点头,「很好。」
  在飞机上,史习荣告诉她,他们管理的医疗营,需要女性护理人员,风俗上陌生男女不能相处一室。
  下了飞机,见有人举着纸牌,上面写「容子翔」三个宇。
  史习荣讶异,「你有朋友在这里?」
  子翔也觉得意外,走近,那个中年人说:「林斯先生已安排了交通。」
  子翔微笑。
  林斯并没有忘记她。
  他们乘火车往柏斯哈瓦城,越往北走,风景越是宁静美丽,但居民也愈加穷困。渐渐车站附近人群全不穿鞋子,脚底粗糙如牛皮,衣衫破旧肮脏,头发打结,他们贩卖千奇百怪的食物、饮料、纪念品。
  子翔沉默地观察。
  忽然一个小女孩接近,把手上花束递给子翔,要求换钱。
  子翔看着史习荣。
  习荣轻轻说;「不可,一旦派发零钱,会引起骚乱。」
  火车轧轧开走。
  子翔不出声。
  这像是月球另一边,永远不见天日,时光逗留在半个世纪之前英人撤退时候,这也许是世上唯一仍存蒸气火车头的地方。
  但是土地却奇异地瑰丽,到处是蕃红花、棘杜鹃,还有两人合抱那般粗壮的影树,树顶红花烧红天际。
  史习荣说:「我猜你不难了解我家为甚么留了下来。」
  子翔点点头。
  中午,他买来食物,一看,是荷叶包着饭粒,像中式荷叶饭,又似里蒸粽。
  打开了,香气喷鼻,但吃进嘴里,又不是咖喱。
  习荣笑,「你平日吃的咖喱,同唐人街的杂碎,专门给外国人享用。」
  他又倒一杯琥珀色红茶给她,甘香可口。
  接着,子翔被火车窗外景色吸引。
  只见路轨边山坡上漫山遍野种植红色玫瑰,香闻十里,妇女用手逐朵采摘,放入箩中。
  习荣解说:「她们收摘玫瑰卖给香水商人炼成油精,一吨花瓣才能提炼一安士玫瑰油。」
  子翔面孔上露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来。
  「富裕国家妇女每年用于化妆品的费用,足可养活第三世界贫童。」 
 
  
 

(15) 
 
  子翔不想论断别人,故此维持缄默。
  「舍弟是皮肤科医生,他可以告诉你,那种千元美金一安士装美颜霜,毫无作用。」
  烈日下子翔看到少女及女童弯着腰,将玫瑰花小心翼翼收成,生计比生命重要。
  「种植商人无良,时时喷射极毒杀虫剂,引致劳工皮肤溃疡。」
  火车摇动的节奏有催眠作用。
  子翔彷佛看到小小的自己沿着火车站讨饭,眼睛盯牢旅客的手,希望他们施舍一两个角子……
  她抹去眼角眼泪。
  不过,她是少数幸运者之一,她已经在容家安然无恙的长大了,现在她已可以独立生活,不致饿饭。
  傍晚,天际尚余一丝红霞,他们终于到达营地。
  史习荣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把子翔带到一所破旧平房前。
  「子翔,你是建筑师,请你率领工人把这所平房妀建为病童宿舍。」
  「这本来是甚么建筑?」
  「这是英人遗下的木球场俱乐部。」
  「有材料吗?」
  「刚获捐款,事不宜迟。」
  容子翔精神一振,「学以致用,当尽绵力。」
  有人自房子里走出来,捧看一大块精致的染色玻璃,大声笑问:「可是容小姐到了?」
  习荣说:「这是我弟弟习恩。」
  子翔回问:「可是有旧材料可循环再用?」
  「请进来看。」
  子翔立刻跟到屋内。
  「呵,」她耸然动容,「全红木地板,水晶灯,世纪初新艺术装饰。」
  「专家即是专家,欢迎你,容子翔。」
  史习恩比他大哥活泼。
  「我会尽量保留旧材料,今晚即刻开始工作。」
  「首先,来见一见你服务的对象。」
  史家两兄弟身段不算高大,但在子翔眼中,他们形象强壮。
  「请到这边来。」
  营地一边是间简陋诊所,一大群妇女抱着幼儿候诊,这些贫童便是容子翔服务对象。
  两个中年人站起来热烈招呼她,「子翔你来了。」
  他们不过五十出头、可是头发几乎全白,一看就知道是史氏夫妇。
  他们一家四口都是医生。
  史太太正在诊治烧伤病人,那七八岁大孩子也不哭泣,只因痛苦扭曲五官。
  子翔自口袋取出一粒巧克力,放进小病人口中。
  糖果在他嘴里融化,他的表情转为宁静,他感激地看看子翔。
  「我们只得五张病床。」
  可是地上也躺着病人,足足十多人挤在诊所内。
  诊所外忽然传来哭闹声,史习荣出去看个究竟。
  片刻他进来说:「是一名女童受伤,子翔,她父兄坚持不准男性接触。」
  「我来。」
  子翔义不容辞,出去抱起女童,抢进诊所,放在手术床上,打开外衣,看到她腹部溃烂之处已生蛆虫。
  习恩过来一看,轻描淡写地说:「噫,血吸虫,在污水中出没最易患这种病,患者十分痛苦,却无生命危险,由我来处理好了。」
  子翔回到外边,见女童母亲用头巾遮住面孔,在指缝中焦急张望。
  子翔蹲下与她交谈,言语不通,但温和关切是世界语言。
  「医生会诊治她,你放心。」
  那皮肤黧黑的母亲落下泪来。
  子翔猜想女子的廿多岁,不会比她大很多,可是饱经风霜,像是活多了五十年。
  子翔另有职责在身,她洗把脸,回到简陋的办公室,摊开图则,研究改建问题。
  累了,在帆布床上睡一觉,清晨又起来工作。
  史习思给她送来烙饼牛乳当早餐。
  「还习惯吗?」
  「空气清洌。」
  「这里地势较高,英人选作度假村,故有水有电。」
  子翔问:「我的工人在甚么地方?」
  「习荣,我,以及三个义工。」
  「这项工程起码要有十个熟手工人。」
  「子翔,将就点。」
  「我需要安全帽。」
  「我只有两顶机车头盔。」
  子翔笑了。
  工程即日开始。
  她先指挥拆卸工作,工人黑、瘦、敏捷、耐劳,一如钢筋。
  史氏兄弟无处不在,一有时间便过来帮忙。
  傍晚,又有当地人自动加入,工作到深夜。
  他们没有安全条例、工作时间,自早晨第一丝曙光做到天色全暗,第二天又来。
  工程进度却比文明社会更为迅速快捷。
  工头及工人知道这个年轻女子是来自先进国家的义工,不问报酬,单为他们服务,故此对她敬若神明,唯命是从,子翔从未试过这样挥洒自如。
  毋需重重会议、商讨、妥协,不用经过一层层、一道道架构,她觉得极度满足。
  还有,她暂时忘记身世。
  习荣与习恩十分关照她,有新鲜食物总是先招呼她。
  子翔双手很快粗糙,衣裤破损,精神却越来越好,脸色红润,体重增加。
  新宿舍很快搭建起来。
  那个患血吸虫女孩已经痊愈,习恩与子翔送她回家。
  她母亲认得子翔,自泥屋出来招呼。
  那女子谦卑地鞠躬,请他们进屋喝茶。
  一进室内,子翔呆住,只见简陋的屋里放着一张大枱,四五个孩子围在一起,正在做刺绣钉珠子工序。
  子翔走近。
  「这些,都是你子女?」
  那母亲点点头。
  孩子们从七八岁到十三岁,全部是熟手工人,聚精会神,金睛火眼那样在一件孔雀蓝缎袍上加工。
  陋室内光线不足,做这种工作极伤眼神,子翔十分不忍。
  史习恩说:「五个孩子日夜不停做一个月才能完工。」
  「用童工合法吗?」
  「每件工钱近一百美金,那是巨款。」
  「孩子们应上学读书。」
  习恩无奈,「孩子们也要吃饭。」
  「他们的父亲呢?」
  「去年离家出走。」
  「为甚么生那么多孩子?」
  习恩轻轻说:「别问太多问题。」
  主人捧上茶点。
  这时有个大一点的女孩开了小小收音机,乐声传出,小孩精神一振,这是他们唯一调剂。
  子翔喃喃自语:「儿童需要读书、运动……」
  孩子们站起来抖动锦袍,闪闪生光,无比华丽。谁会想到后妃所穿锦服会是在这样陋室里制作出来。
  子翔忽然看到一个世界闻名的法国名牌,她更加震惊,这种华服订价三五万美元不定,原来出身如许卑微,当中经过重重剥削,童工只收取些微报酬便蹲在它面前整个童年抬不起头来。
  子翔气忿,「是甚么人忍心把这种衣服穿身上。」
  「子翔,我们不是批判家。」
  子翔低头,「你说得是。」
  子翔取起小小照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离去。
  习恩说:「我需到附近一家人为孩子注射防疫针。」
  「他们为甚么不到诊所?」
  「他们走不开。」习恩语气幽默。
  就在附近村屋里,子翔又看到家庭式工场。
  织布、织地毯、打磨石玉、制铜器饰品,卷香烟……全部童工,埋头苦干。
  不少因长期操作,营养不良,室内空气质素欠佳,已患上呼吸器官病,手指也因劳动过度变型。
  附近小学只得一名学生,那小男孩还是教师的儿子。
  子翔在操场上用英语大喊:「让儿童上学!」
  习恩把手卷成筒状,跟着叫:「孩子们要读书识宇!」
  山间隐隐起了回音。
  有人开门出来看谁制造噪音。
  子翔沮丧。
  习恩说:「全世界共有二亿六千万童工,酬劳低贱,他们不懂得反抗,且手指灵敏,胜任重复性工序。」
  「他们成年后怎么办?」
  习恩简单地答:「他们已经成年,即使七岁也是大人。」
  习恩为他们注射卡介苗,防止肺痨传染。
  晚上,子翔失眠。
  她走到空地观星。
  有人比她更先到。
  「习恩?」
  「是习荣。」
  他们两兄弟长得相像,黑暗中不分彼此。
  子翔说:「一个月亮,照不同命运的人。」
  「习恩说你情绪受到震荡。」 
 

  
 

(16) 
 
  子翔点点头
  「乡村还算过得去,到了城市边沿,不少孩子做小贩、捡垃圾、出卖肉体,你会更加伤心。」
  子翔叹口气:「你们的工作好比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史习荣微笑,「总得有人去做。」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个影子微弱地走近。
  习荣站起来,「谁?」
  身影再走近几步,倒在地上。
  子翔急忙扑向前看,见是一个小女孩,混身血污,皮肤脱落焦黑,显然受到烧伤,她已奄奄一息。
  史习荣立刻抱起这一具残躯奔入诊所。
  子翔想跟进去,被习恩阻止。
  子翔浑身颤抖,「在西方文明社会,这样对待犬猫,会判入狱三年。」
  她睡不着,天蒙亮索性到工地监工。
  工人正敷设新水管,不少是十多岁少年,绝无抱怨,用力工作。
  子翔喃喃说:「这里也用童工。」
  预期一个月内可以完工,这对子翔来说,未尝不是安慰。
  在先进国家,建造一所这样平房,起码五个月,但是西方社会工人有保障有组织,每人每日只工作八小时,上下午均有小息喝茶时间,中间又放午膳一小时,还不计病假、事假、怠工、罢工。
  这里根本没有工序,由建筑师到工人日以继夜操作、达成目标为止。
  有工作已经很好,义工自远处来建新诊所,他们感恩不尽。
  稍后,史习恩给子翔送午餐来。
  「雨季快到。」
  「是那著名的季候风吧。」
  「时时豪雨成灾。」
  「上天对这块地方像是不公平。」
  「可是,这里使人更加感恩。」
  子翔笑了,「史习恩,你是罕见人类,你大可在都市内医伤风鼻塞,何必吃苦。」
  「你呢,子翔,你为甚么不参加舞会饮宴,跑到这个有霍乱天花的国度来。」
  「我想看多一点。」
  习恩答:「我也是。」
  「工程完毕我将离去。」
  「我们不舍得你。」他的语气真挚。
  「基金会将另外派人来。」
  「上次来一位中年女士,大讲节育,没人上门。」
  子翔失笑。
  史习荣走过来,「说甚么有趣事?」
  子翔连忙问:「昨日那女孩情况如何?」
  习荣轻轻答:「她今晨死亡。」
  子翔噗地吐出一口气。
  像一只流萤,朝生暮死。
  「 遭人烧伤,不知如何,挣扎到营地,十只手指已融成一堆,皮肤百分之七十受损。我们尽力抢救无效,照例报警。」
  「为甚么遭害?」
  「通常因为不听话,躲懒,逃跑。」
  「凶手是谁?」
  「家长、工头。」
  「她叫甚么名字?」
  「无名,她已不能说话。」
  「她甚么年纪?」
  「约十三四岁。」
  子翔不再出声,过一会她说:「我不想久留此地。」
  子翔站起来走到空地去。
  她抬头看着天空,这时,乌云忽然涌到,隆隆雷声,大雨骤降,每一滴溅开都有手掌那么大,打在背脊上,觉得痛。
  沙地很快转为深色,低洼处渍满水,像一个个小池塘,季候风来了。
  史习荣打着伞出来,遮住子翔。
  子翔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太过情绪化。」
  「开始我也这样激动。」
  「可是你没有走。」
  「愤怒正是我留下的动力,一件事有两种看法,在大学里,我参加了观星会,一位同学说:『看到宇宙浩瀚,令你怀疑上帝是否真正存在』。」子翔答:「怎么会!我每次仰观星象,都赞叹惊异上帝天工。」
  史习恩微笑,「正是。」
  大雨倾盆,打得雨伞倾斜。
  子翔连忙去查看工地。
  只见工人对大雨视若无睹,照常操作,人人淋得像落汤鸡,子翔看着史习荣。
  她明白他留下的原因。
  这时,子翔听到一种叫声,像孩子尖声唤同伴。
  「那是甚么?」
  「猿啼,一到大雨,猿猴争相走避,通知同伴一起走到高地。」
  子翔抬起头,她真的置身荒山野岭了。
  晚上,她向母亲及岳琪报平安。
  史习荣忽然带着陌生人进来。
  那人穿军服,同子翔说:「容小姐,我是山都上尉,你需实时疏散,我特地来通知你,营地附近有游击队出没,外国人不宜久留。」
  子翔一怔,「史家也是外国人。」
  「不,史家是本地人,容小姐,请即刻跟我往飞机场。」
  习荣习恩两兄弟一齐说:「我送你。」
  「但是——」
  习恩说:「平房进度理想,我们会跟进,你放心,完工给你寄照片去。」
  子翔只得点点头。
  子翔收拾杂物,把剩余物资留下。
  史家兄弟刚想陪她上吉甫车,他们的父亲出来叫住:「习恩习荣,你们去哪里,有病人需要诊治。」
  子翔连忙说:「不用送了。」
  习恩已经上了车,无论如何不肯下来。
  他像个赌气的小学生,眼睛看着别处。
  比他大几岁的史习荣终于跳下吉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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