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8点钟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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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78点钟的太阳-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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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琪一口气选了三套:一件有小凤仙领子,另一件黑丝镶水钻纽扣,还有件是反皮短袄。
  「子翔,你也来挑选。」
  「不,我穿蓝布衫就很好。」
  店员走过来,一脸笑容,「小姐,这种牛仔布也可以做唐装短挂,里边镶火狐爪子皮,又特别又够气派。」
  子翔不以为然,「我不穿动物皮。」
  「小姐,」店员毫不气馁,「我们有人造皮草。」
  岳琪经不起引诱,「给我做一件这种假羊毛。」
  「这俗称萝卜丝,穿上最年轻漂亮。」
  店员走开,子翔轻轻说:「她心里笑我们是假洋鬼子。」
  电话响了,是林斯的声音:「你们在哪里?」
  子翔抬起头看招牌,「和平东路一间叫华丽缘的旗袍店。」
  「我马上来。」
  一边李岳琪像进了糖果店的小孩一样,正端详一方打网络流苏的披肩。
  子翔一贯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自觉是天生福气。
  不一会林斯推门进来,握住子翔的手不放。
  半小时后岳琪才心满意足结账离去,子翔觉得价钱叫她咋舌。
  岳琪说:「不贵不贵,又能三日后取货,我渴望旗袍不知多久,天天穿西装真腻了。」
  他们三人去喝咖啡。
  子翔又说:「吃一顿茶竟是一般市民半个月工资。」
  「这是游客区。」 
 

  
 

(24) 
 
  「太奢靡了。」
  林斯顾左右说:「昨日我遇见一个姓靡的人,真是罕见。」
  岳琪也说:「最近看见许多不曾见不会读的宇,全像自康熙字典走出来。」
  过一会张伟杰也来了,他们把岳琪交还给他。
  林斯说:「子翔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不会跳舞,也不喜看戏,绝对不上澡堂,各类球赛也不适合我。」
  林斯佯装大吃一惊,「是吗,这是你容子翔?你是一个这样乏味的人?」
  「到底去甚么地方?」
  「是一间音乐学校。」
  「音专?」
  「你去到便知道。」
  车子驶入一条私家路,道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他们在一幢灰色大宅前停下。
  「咦,这间大屋有百年历史了。」
  「是从前一个叫哈同的犹太人住宅。」
  子翔站在门口,刚巧阳光照到门恻一块染色玻璃上,及射出瑰丽的七彩光芒,子翔细细欣赏。
  门一打开,子翔看到男女学生抱着各种乐器上上落落,一个少女不小心把成迭乐谱掉到地上,一名少年放下大提琴替她捡起来。
  大屋里充满乐声与生气。
  林斯轻轻问:「喜欢这里吗?」
  子翔笑,「好像回到老家似。」
  「伯母说你自幼习小提琴。」
  子翔答:「不是因为要做音乐家,而是感染文化,我弹得不好,而且这一年都未曾练琴。」
  走到楼上,只见寝室以及起座间都已巧妙地改建为练习室,每间房间的窗户都对着花园。
  子翔听到大提琴充满柔情,娓娓如讲故事般的乐音。
  子翔靠着长廊的墙壁,忽然抬起头来,「你带我来这里做甚么?」
  林斯轻轻答:「见一个人。」
  「谁?」
  林斯看着她。
  房间里传出老师教学生的声音:「要有节奏感,他他他——他,三长一短,他他他——他,再来一次,天才是甚么?天才是极大的耐心毅力,继续。」
  子翔追问:「谁?」
  林斯终于开口:「你见了她,也许疑窦会有终结,心灵创伤可以得到医治。」
  子翔恻着头,隔了不知多久,脖子有点僵硬,她听见自己问:「她在这里?」
  林斯点点头。
  「你找到她?」
  林斯又点点头。
  「你统共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你利用职权,查阅有关档案,侵犯我私隐。」
  「我不忍看到你忧伤,我想帮忙。」
  「我不要帮忙!」
  「对不起,子翔,我送你回去。」
  子翔说:「走吧。」
  但是双脚不听命令,钉在走廊里不动。
  她低下头,「你说得对,得知真相,我或可开始痊愈。」
  林斯点点头。
  「她可知道我是谁?」
  林斯点点头。
  子翔深深吸进一口气,拉一拉衣服鞋袜。
  「你准备好了?」
  子翔百感交集,「准备,一个人可以准备考试,准备见工,但怎样准备这种事?」
  有人推开音乐室房门出来,子翔吓一跳。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上完课拎着提琴乐谱离去。
  门又关上。
  子翔同自己说:此刻逃走还来得及。
  但是她没有转身离去,四肢已不听使唤。
  林斯敲敲门,里头有人说:「进来。」
  子翔亲手推开门。
  只见一个穿蓝布短挂纤瘦的中年女子背看他们看着园景,像一幅图画。
  她轻轻转过身来。
  子翔看到她的脸,就知道是真的,她们二人像印子印出来一般。
  五官一模一样,连眉毛高低位置都相同。
  两个人的手都颤抖得很厉害,不方便伸出来。
  半晌,她问:「你是容子翔?」
  子翔点点头,想说话,张大嘴巴,没有声音。
  「我是周远,音专的一名小提琴教师,今年四十七岁,已婚,有一女十五岁,丈夫是工程师。」
  林斯端来椅子给大家坐下。
  子翔看看周女士素净面孔,纤长手指,知道她就是生母了,但是内心比想象中平静。
  子翔终于问:「为甚么?」
  「完全是我不好,请你原谅。」
  一个人可以原谅男朋友忘记她生日,也可以原谅同事在她背后插刀,可是,怎样原詴自幼被遗弃在孤儿院呢。
  「由你亲手抱到孤儿院?」
  周女士很勇敢,她独力承担责任,「是。」
  「他是谁?」
  「他在一宗意外中丧生。」
  「他可是一个好人?」
  周女士颔首:「读化工的大学生,热情,有远见,有抱负。」
  「他姓甚么?」
  「他姓于,终年二十一岁。」
  林斯握住子翔的手。
  周女士看着,嘴角微微朝上,「林先生是你朋友?」轮到她发问。
  子翔点点头。
  「他们对你好吗?」
  「非常有能力,又体贴入微,没有更好的父母了,是我的造化。」
  周女士吁出一口气,「你动静像外国人一样。」
  子翔答:「我是外国人。」
  「听说,你也习提琴?」
  「妈妈替我找到名师,她是海费兹的徒孙,姓汤逊。」
  「可以弹一首给我听听吗?」
  子翔双眼润湿,取过小提琴,「我自幼笨,班上最后用真琴的是我,一曲『闪亮闪亮小星星』练足一年。」
  她背着身子,奏出莫扎特那首著名童谣。
  林斯听得呆了。
  短短几节乐章,充份表现了对童年温馨怀念之情,林斯像是可以看到小小女孩由母亲爱怜地送进琴室学习。。。。。。
  大家都泪盈于睫。
  周女士说:「弹得很好。」
  子翔放下琴。
  她与生母彼此凝视良久。
  忽然有人不敲门就进来。
  林斯「呀」一声。
  骤眼看,会以为是容子翔翻版。
  少女直发中分,穿白衬衫牛仔裤,活泼爽朗,她看着容子翔。
  「咦,好熟面口。」心直口快的她似足子翔小时候。
  周女士轻轻说:「这是我女儿李苗。」
  那少女打过招呼又一阵风似出去了。
  子翔再坐了一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无想念我?」
  周女士用同样平静的语气答:「每一天。」
  子翔已经无话可说,她站起来告辞。
  周女士忽然上前握住子翔的手。
  子翔一怔,周女士的手冷且硬,同容太太的不一样,子翔轻轻挣脱。
  她勉强陪笑,「请你保重。」
  「你也是。」
  林斯开了门,子翔走出音乐室,松了口气。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靠在林斯身上。
  「你没事吧。」
  「我很好。」
  李苗与几个朋友在园子聊天,她也看到他们,走近笑问:「可是要学琴?」
  子翔凝视她,「你已练到演奏级了吧。」
  李苗微笑,「我三岁就开始学琴。」
  「你弹维奥拉。」
  「你呢,可是梵哑钤?声音较为尖刻,我比较喜欢中提琴像人语。」
  子翔取过李首同伴的琴,「你可练梁祝协奏曲?」
  李苗笑,「这里每个人都会。」
  子翔说:「这样吧,我去祝英台,你去梁山伯。」
  「哪一段?」
  「楼台会。」
  两个女孩子在园子的喷泉池边取出琴,调好弦线,子翔一鸣惊人,琴声幽怨逼
  切,满腔忧郁无奈,李苗接着合奏,忿慨地控诉不平,伤心欲绝,两支琴声天衣无缝。
  同学们渐渐围拢来。
  林斯听得入神,正在最最激烈动人之际,忽然绷的一声,G线断开。
  子翔只得放下琴。
  同学们齐齐鼓掌。
  子翔道歉:「我犯了大忌,这位同学,我赔你弦线。」
  「不不,你弹得好极了。」 
 

  
 

(25) 
 
  子翔上前话别:「李苗,再见。」
  李苗点点头,朝他们摆手。
  林斯把车驶走。
  「李苗的维奥拉弹得出神入化。」
  「而你,子翔,一次又一次给我惊喜。」
  子翔看着窗外,「我记得妈妈一次又一次为我寻访好琴,并且说『子翔一日你如决定演奏我替你借史特垃底』。」
  林斯拍拍她肩膀。
  「我们去见妈妈。」
  那才是她唯一知道的母亲,双手暖且软,左手无名指天天戴着枚大小恰到好处的钻石婚戒,子翔自小到大只认得这双手,它们为她梳洗、探热、做功课、收拾书包、做点心、安排生日会、筹备旅行、选大学、挑男朋友、添小跑车…
  容太太在酒店地库的美容院做头发,忽然看见子翔进来,十分意外。
  子翔握住母亲的手不放。
  美容师急说:「小姐,指甲油未干。」
  容太太连忙说:「不怕不怕,子翔,甚么事,林斯呢,可是有争执?」
  林斯在身后轻轻抱怨:「不关我事,伯母。」
  子翔把妈妈的手搁在脸上,半晌不语。
  只听见发型师同容太太说:「鬓脚白发不好看,今日替你遮一遮,过两日记得来染。」
  「这白发最讨厌,特别触目。」容太太懊恼。
  呵,母亲有白发了,岁月如流。
  子翔蹲在母亲身边不愿走。
  容太太问:「子翔今日是怎么了?」
  「妈妈我去四川省教书可好?」
  「你知道四川是哪四条河?轮到我说好与不好吗?只要你高兴罢了,」她停一停,「总比到洪都拉斯或比亚法拉安全得多。」
  又问林斯:「你等她?」
  林斯一往情深地答:「永远。」
  容太太感慨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那样说,可是我尚未读完书回来他已结了两次婚。」
  林斯连忙说:「那时的人比较缺乏时间观念。」
  容家两母女忍不住笑出来。
  容太太说:「去,去逛街喝茶。」
  走到街上,林斯说:「我陪你去吃一碗酒酿圆子。」
  他们在小馆子坐下,先吃生蒸馒头。
  子翔轻轻说:「我贪容家的财势吗,并不,看真了,容家不过小康,爸妈持家有方,生活才过得丰足,我们是真心相爱。」
  「这就足够了。」
  「你说得对,林斯,见过她之后,我已无牵挂。」子翔低头,「还以为我会抱住生母双腿痛哭,但是我心中毫无苦楚,眼泪流不出来,见面,不过是偿还心愿,我永远是容家女。」
  「给你看一张照片。」
  子翔低头一看。「呀。」
  那是一张褪了色的彩色照片,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比此刻的子翔还要小几岁,男的有端正长方面孔,女的正是周女士。
  「我的生父母!」
  「周女士说,如果你不要,嘱我代你把照片退回。」
  「说我已经看过。」
  林斯点点头。
  「照片要来无用,又不能收在皮夹里,『看,我真的父母亲』,更不好镶在银相架放家里示众。」
  「我明白。」
  「真的,不怪我凉薄?」
  「你有你的明天。」
  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收好。
  傍晚,李岳琪来找子翔。
  「子翔,有一件事与你商量。」
  「琪姐有其么事尽管说。」
  「子翔,」她清一清喉咙,「我想拿你做模特儿,写一个中篇故事。」
  「我?」子翔指着鼻子。
  「是,你。」
  子翔哑然失笑,「我这个人有甚么可写?乏善足陈,一本白纸。」
  「只是照你做蓝本,说一说华人家庭在这三十年来的变迁。」
  「琪姐我还以为你只写报导文字。」
  「做了那么久记者,每日营营役役,没有一篇文字留存下来,不由得生了私心,想动笔写一部小说。」
  「那多好。」
  「小说印出来,完全属于自己,有满足感,文字工作者最后还是希望写小说。」
  「琪姐预祝你成功。」
  「子翔,你放心,文内绝对不会有任何反面字眼。」
  子翔笑,「我也自知没有做反派条件。」
  岳琪也笑了。
  她们走的是两条路,岳琪如一般人为世俗功利,再吃苦,看到成绩,也觉划算,子翔对商业社会种种买卖交易毫无兴趣,越去越远。
  那边,林斯与容氏夫妇有个约会。
  他毕恭毕敬站在容先生面前。
  容太太拍拍沙发,「你过来坐这里。」
  林斯微笑走近坐好。
  容太太问:「子翔已见过生母?」
  林斯点点头。
  容先生问:「她反应如何?」
  「像对所有长辈一样,并无特别感受,她处理得很好。」
  容太太说:「子翔是个傻孩子,越笨越叫我愈加痛惜她,子翊想法完全不同,他全然没有包袱。」
  「希望她从此心安。」
  过两日,子翔出发去诸村第一中学。
  容先生派人送来两大只人般高箱子。
  子翔骇笑,「这都是甚么?」
  林斯答:「学生教材,日常用品,零星药物。」
  「不如租一个货柜,拖着去。」子翔啼笑皆非。
  谁知容太太说:「货柜可以改装为课室,何乐不为。」
  子翔大惊,「我们不是要去妀变人家一生,我们是去协助他们利用现有资源改良生活。」
  做母亲的想一想:「有分别吗?」
  子翔解释:「功课要孩子们自己做,父母不可代写。」
  容先生微微笑,不出声。
  林斯说:「需要甚么,尽管出声,这里是补给站。」
  「林斯,子翔交你照顾了。」
  子翔更正:「妈妈,朋友彼此照顾份属应该,但不是你形容那种,我没打算整个人柔若无骨那样赖在林斯身上。」
  容太太也笑,「是,是。」
  自从把子翔抱到客家,妈妈对子翔最常说的宇是「是是是」。
  林斯陪她上路。
  往西北走,子翔感觉像去到另一个国家。
  方言完全听不懂,需打手势猜谜,比到欧陆更隔涉,子翔像去到地之角海之涯。
  内陆小型飞机在简陋跑道降落,林斯笑说:「别小觑这座飞机场,当年飞虎队就在此上落。」
  「真的?」
  「是呀,他们的飞行夹克内绘有地图及中文文告,万一遭到击落,知会当地农民,是友非敌,给予援助。」
  子翔欷殻А�
  有人驾车来接,子翔认得她就是王珊。
  三个年轻人自我介绍,一见如故,玉珊比照片还要好看,大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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