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唐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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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唐教坊-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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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同伴就吃吃地笑起来。   
  那同伴手里还提着个孩子,走到厅前,把那孩子往地上一掷,交给厅门口兵士看管,就要上厅。   
  旁边人问道:“老秦,你带了个什么?”   
  那老秦笑道:“今天偏不巧,我赶上轮值,错过你们好一场热闹!到这时才下夜。没想运气好,街上逮着个犯夜的孩子。别看这孩子小,也是教坊里的,今儿下午还在天门街还大大露过一把脸呢!现在谈容娘上场没?……还没?那我到得还不算晚了。且等他们唱完了,咱们再叫这孩上,到时咱们还有的乐呢!”   
  说着,他们两个进了厅,抢过在座的一碗酒就喝了起来。   
  那被掷在地上的孩子却一动不动,分明已昏了过去。   
  ——这一天,他实在太累了,从没经历过的事就那么惊心动魄接二连三地冲到他眼前,他小脑袋里的那根弦早绷得快断了。   
  何况他是如此的失望,能弥补这么深切失望的,也只有昏睡了。   
  这孩子正是却奴。   
  傍晚时,在延吉坊边,他就被“肩胛”抛开过一次。可他却犹未死心,抖着机灵跟着他到了积庆寺。   
  积庆寺中,风云变幻,到得罗黑黑、善本与贺昆仑用三把琵琶轰轰然、簌簌然地把他们自己完全掩埋起来,全然忘我,没天没地地拔弄起那几把琵琶时,他猛见肩胛叹息了一声,似乎要走,就忙忙地跟了出来。   
  那时天已黑透,他遥遥地认得肩胛的影子,就在后面疾追。   
  他跟的人似乎也沉在其浓如酒的心事中,没有发觉他。   
  却奴却只管追着,却全忘了这城中的禁忌。要知,那时的长安,还是禁夜的。所谓“宿鼓断人行”,一入夜,一百零八下净街鼓敲起,鼓声断后,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就要禁绝车马。   
  一百一十坊全部关上了坊门,一个方格一个方格的彼此孤立。这以后再走在街上,就叫“犯夜”,是要被巡逻的兵士抓住重罚的。   
  可却奴已全然忘了那禁令,只管没命地追去——今天,是他不多的机会了。可黑黑的夜中,那人还是越去越远……   
  却奴想张着喉咙地叫,可叫不出。他的一颗心跑得砰砰的,一口气都喘不过来,更何况叫喊。   
  直到全然看不到那人的身影——那么孤峭的肩胛,他才猛地感到一阵抓心抓肺的痛:总是无望,总是无法牵上谁的衣角,总是逃不出长安城寂寂的夜啊!   
  可他还是沿着朱雀街又追了好一会儿,怀揣着那一点点残余的希望,拚着那一点残余的脚力,拚力地追上去。   
  直至这希望完全被黑暗扑灭,四周的夜笼罩下来,低压压的,像一大副黑黑的茧绸,那么厚密结实的捆绑了他,再也挣扎不出,他才猛地停下来,双手拄在膝盖上不停地喘。   
  他忽发了一个孩子式的傻念:情愿自己可以不喘,情愿自己可以在这时死去,情愿他从来都没有生出来过——让这夜压下来,压毁全城,压倒这个长安,压死掉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这个下午到晚上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梦,梦中的一切光彩幻然,有如善本那把琵琶,有如贺昆仑的上下跳脱,有如那罗黑黑风雨骤至、雷电无凭的暴怒,还有、那为金光勾折出的肩胛骨上那一笔的嵯峨……可这些都已灭尽,睁开眼时,只是一眼望不尽的无望的黑夜。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两行泪从眼底涨满出来,一个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哪怕他勉力勇敢,哪怕他那么勇敢地追逐了一下午,可到底,他还是一个孩子似的哭了。   
  他不能容忍自己跟个小孩儿似的哭,可这哭怎么也止不住,先开始还只是默默的,接着变成抽嗒,接着、都快变成嚎啕了。   
  ——可就是哭,在别的小孩儿多少有点要胁的意味,他却能要胁谁呢?   
  ——他还怕,这一哭,会发泄得自己什么也不剩。   
  多少年来,他不自觉地努力用不哭、就是不哭来垒成一道坝,让那坝内的勇气慢慢涨高起来,积蓄起来。   
  他怕这一哭,以往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那两个下夜的校尉。   
  那两个校尉正走走说说,不时粗鲁地笑着,走向他来。   
  这时一个人看到他,不由“咦”了一声。   
  他们本不是长安府尹手底下巡夜的,原本隶属于禁军,捉拿“犯夜”并非他们的差使。可这时见到这么一个孩子,尤其是在厌倦的站岗之后,忍不住就想把他逮住捉弄捉弄。   
  带着一种无聊地想看这么孩子怎么瘪着嘴哭的兴致,他们逼近却奴。   
  可那本正在哭的却奴一见到他们迫来,反不哭了。他飞快地逃,能多快就有多快地逃。   
  那两个校尉怒声道:“妈的,真是一只兔子!”   
  ——如果不是各坊门紧闭,没有任何遮蔽物,却奴本可以逃掉的。   
  但他们还是很费了点力才捉到他,一人提着灯就戏弄地照向他眼睛,及至看清他面容,不由奇声道:“咦,你可是下午东西市斗声时爬上高楼的那个小孩儿?”   
  却奴不答。   
  见那人正跟同伴解释怎么见到过自己,稍露疏虞,却奴就照了他的手一口咬下去,接着双腿一挣,起身就想逃走。   
  那汉子粗鲁地骂了一声,另一个人已捉住了他。   
  被咬的人恨得一掌打向却奴后颈,就把他打昏了过去。   
  却奴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鼻子里腥腥的。   
  正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咸腥的血壅塞住了他的鼻,才让他清醒过来。   
  他拿手一抹,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掷在地上,鼻子碰到石头流出了血。   
  他一时迷迷糊糊的,想不出自己是身在哪里。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肩胛”,他就那么摇曳着一身长衫在这样的夜里从自己眼中溜走了,一想到这儿,他还是感到悲伤。   
  可他的眼还没全睁开,耳朵却先已苏醒了。他耳中只听到一片粗野嘶哑地笑声,笑声中还有人唱着:   
  “踏谣娘,合来……”   
  却奴的身子一抖,厅上的谐戏分明已演到高潮!   
  这出戏开头一般是一个素装妇人——要有一些美态的——哀哀苦苦地哭,念着些唱白,如“奴家命薄似浮萍,柳絮牵枝犹带情,无端狂夫来搅扰,抛坠尘泥心已惊……”   
  这唱段本甚悲凉,可不容这悲伤牵动观众,一个罗圈着腿、走得歪歪斜斜的丑角儿就上场了。   
  他一上场就歪着脖子梗着张脸,探着他那酒糟的鼻头问:“我老婆呢?我老婆呢?列位列位,你们别用裤裆挡着我呀!”   
  底下观众就会一笑。   
  然后他猛做“看见科”,盘起一条腿,脱下一只鞋,再做“绊倒科”,“爬起来科”,接下来就追着她打。   
  这出戏本没什么情节,就是那可怜的女人和那个酒糟了的汉子之间的一追一逃,一哭一打。可他们一定要逃得宛转,打得滑稽,就是这成就了数百年来让士民欢乐的极趣。   
  ——常常要到那“踏谣娘”哭得最惨切,追打她的丈夫步履醉得最趔趄时,观众们就会在旁边一起和声笑唱道:“踏谣娘,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此时厅中的情景正值疯狂——厅中都是军汉,人人也都有超出一般人的血气,大起喉咙来唱歌也唱得远比一般市民来得闹腾。   
  张郎当与谈容娘舞到这最精彩的一段追打时,厅中人早已控制不住,看见淡容娘衣衫不整,只见看众们已个个坐立不一:有人踏着步,有人拊着髀,有人更是不顾节拍地乱敲打起酒杯,更有人颠狂乱呼……岂止圣乐作可令百兽率舞?只见种种酣狂随着那踏谣娘的戏舞一起发作起来。   
  一时只见几案上杯倾盏倒,灯光下人影交错。酒水顺着胡须淌下来,有的人涎水都在眼中翻滚着——因为那唱踏谣娘的女子年纪虽说轻不轻,却别有一种妇人风韵。   
  她青衣皎面、团团似月,皓腕纤指、俱带风情,尤其这灯光下看来,实在是、太引人乱情了。   
  ——这么美的妇人正在挨打,打她的还是个罗圈腿、酒糟鼻的矮子,不知怎么,这却唤起了一众人等的兴奋与快活。   
  只见他们都顾不上自谨了,明知主官在座,犹自呼喊号叫地叫嚷开来。   
  就在这一片叫嚷声中,却奴望向厅内,然后他不由怔住,几乎无意识的,忍不住低低喊了声:“娘……”   
  杂声那么大,却奴的声音也是才醒过来的,那么小又那么含混不清,可厅上弄戏的那妇人却似听到了。   
  只见她猛地回头,于满厅辉煌灯火外,夜极阑珊处看到她的孩子。   
  她眼中的泪忽然流下来。这一下是真情流露,她刚才一直掩袖悲啼,可不过是在做戏,也一直不用真个流泪。   
  厅中人都不知她一下所为何来,只觉她脸上表情楚楚可怜,不由掀屋顶就爆出一声“好!”   
  谈容娘的眼神中却一脱演戏时的假扮,眼神中有恐惧也有哀怜。   
  却奴只看到这一眼就怔住了。   
  在那样的眼神中,他看到了自己:那么怯怯缩缩地站在厅外,那么的孤弱,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儿。   
  ——可他不要当一个小孩儿!   
  可他不得不当一个小孩儿。   
  却奴眼中的泪猛地弥漫。   
  其实,他与他的娘一直是有隔陔的。从他懂事起,从他知道别人眼中的“张郎当”与“谈容娘”是什么样的形像时起。   
  可这一眼,穿心透腑,于人世的炎凉间穿透出来。只一眼,该了解的就都了解了,该心伤的却遭慰抚了……   
  可张郎当追打的舞步猛地缠住了谈容娘,不容许她小小的分神一下。   
  却奴愣了愣,他从来没见“父亲”演得这么卖力过,可他这时偏偏这么卖力着!   
  ——不知他有没有发现自己,还是已发现了所以更不容娘这么为自己牵开心思?   
  却听张郎当带着酒醉的怒气问道:“前日,你却是干什么去了?”   
  谈容娘一怔。   
  这话原来是他多加出来的台词。   
  却见他一指身边左席上的参军邬老七:“你去了他家里,还把我独自抛在前面,你跟他进了后面,磨磨蹭蹭,等出来时,髻儿也歪了,衣衫也窜了,脸上的胭脂都乱了,你都是干了些什么出来?”   
  谈容娘哭道:“郎中……”   
  旁边人就一声哄笑——前日,果然邬老七曾经召张郎当与谈容娘去他那里演戏并商定今日之事,座中人大半当时也在座。至于后来发生什么,大家也都心中明白。这时猛地被张郎当念白念出来,不由陡然大乐。   
  那张郎当醉得歪歪斜斜,却冲邬老七座上奔去,像要撕打他的样子。   
  邬老七陡然遭戏,又笑又恼,又不好太当真,只用力一推,就把张郎当推了出去,直摔了个四脚朝天。   
  张郎当就势做模做样地苦脸道:“呀,这汉子力好大!我且找个软的评理去!”   
  座中又是大笑。   
  接着见他又选中了一人,还是指着他向谈容娘逼问,又要追上去撕打。   
  旁边人都笑道:“何兄弟,原来你一眼就被人看出是个‘软’的。”   
  那人也笑,假意跟张郎当拉扯了下,就把他一推了之。   
  张郎当当然又是夸张的倒地。   
  众人哄堂大笑中,张郎当不断另寻人插科打浑,又不时被人推倒在地。这重复的嘻闹却惹来一阵又一阵的大笑。   
  被他这一逗弄,整个大厅已闹得像个马厩似的,连一向谨严的于重华也面露笑意。   
  却奴在厅外怔怔地看着,只觉得血、呼呼地一下涌上了头,接着又从头上冰凉地跌落,落到脚底,落得一个头空空的,跟个木头也似。   
  这时张郎当猛地一指主座:“过往的我可以不究,但今夜,你是不是看中了这个英武气慨的老官儿?”   
  厅中一寂,因为从来没人敢拿于重华开玩笑。   
  可接着,众人终究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   
  于重华被逗得也忍不住破颜莞尔。   
  张郎当就蹒跚上前。他被推倒得多了,姿势已极疲惫,费力攀上于重华面前的案几,隔案做与他撕打科,却不敢当真把手抓过去。   
  于重华笑看着他,自己也有些被逗笑,又觉有伤威严;待要厉声喝止,又不愿扫众人之兴。   
  那张郎当自谓得计,回头冲众人做了个鬼脸,偷偷道:“寻了半天,这老官儿却似个好欺的。”   
  说着,他扎手扎脚地就扑倒在那案几之上,两腿乱弹,伸手就向于重华抓去。   
  于重华含笑一格。   
  跟随而至的谈容娘哀哀哭道:“郎中,你可莫再惹事生非!”   
  ——人人都知于重华的那身功夫。   
  ——都在等着看张郎当会怎么惨的被震得飞出丈许。   
  连张郎当自己似乎都料到,回头做了个苦脸,像是早料到这下屁股会摔成八瓣一般。   
  满屋哂笑声中,于重华的脸色忽然微变。他奇特地目光一炽,望向张郎当。   
  张郎当的手这时正缠住了于重华的手。   
  然后只见谈容娘的身子在案前,猛地前移,伸手在于重华胸口贴了一贴。只一贴,贴罢即退。   
  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却见谈容娘脸色煞白,张郎当满脸涨红,全不再有做戏之意。   
  而于重华,于重华猛地站起,一只手抓住张郎当的手,微微地颤着。   
  众人诧异已极地看向谈容娘,连乐师手里也停了,厅中猛地一寂。   
  却见谈容娘脸上做戏时的哀容已一扫而尽,现出一片果决的神色来。   
  众人这时才见她手中提着一把白刃。   
  那刃长不过半尺,是一把短匕。   
  她的手微微发抖,那刃尖上,却一滴滴,静静地滴下了血。   
  于重华已面色惨变。   
  他的手一抖,这时终于发力。   
  只见张郎当受力不住,凌空翻了三个跟斗,就倒锉于地。   
  他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砖上,众人只听到一声闷响,他的尾椎像是都被摔裂了,疼得面上汗下如雨。   
  于重华支案立着,怒目望向他夫妇二人。   
  张郎当一脸的汗,也一脸的话,却一句也挣不出来。   
  却是谈容娘耸身长立,厉声道:“当年你重伤之后,得‘万顷王’救治,此后腼颜求欢,得为‘万顷王’股肱重任。可是后来却卖主求荣,暗杀‘万顷王’于欢笑之际,还寸磔了‘万顷王’死后不肯服从你的子弟数十人,挟功归唐。你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吗?”   
  于重华一咬牙:“已经十年了……”   
  谈容娘容色一黯,有若叹息……十年。   
  接着却猛然一振:“不错,十年!”   
  接着她仰天悲啸:“十年谋刺,十年潜忍,我们明知你功夫远高过我夫妇俩,你以为我夫妇俩儿这十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于重华呀于重华,你也有今日!”   
  接着她环顾四座:“今日大仇得报,便是我夫妇绝踪之时。”   
  说着,她伸手一拉丈夫张五郎,人已扑出厅外,一把挟过还怔着的却奴,就向黑夜里逸去。   
  ※※※   
  第五祠是一所破败的祠堂。   
  祠堂里巢着很多蝙蝠。   
  祠堂门吱地一响,人一进来,那蝙蝠就被惊得大片大片的飞去。   
  它们的翅膀扇得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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