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在哪。”
那男人突然伸出手来,牢牢地捏住她的下巴,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疯了?居然有胆量冒犯皇子,不怕我杀了你吗?”
“皇子?你究竟是谁?”他带着寒气的威胁引起她更大的恐惧,冰冷的手指也捏得她发痛,她的声音颤抖着,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你听清楚,我是八贝勒胤禩。”他依旧冷冷地瞪着她,但是松开了紧捏着她下巴的手。
胤禩,他是康熙的儿子,那个历史上曾被称为八贤王的笑面虎。苏蓁蓁脑袋里嗡的一声,觉得脚步又有些不稳了。她手疾眼快地抓住身边的小桌子,努力站稳脚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是跳到了湖水中吗?她的结局不外乎两个,一个是被人救起,一个是溺水身亡,怎么会一下子漂回了三百多年前的大清朝呢?
等等,等等,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急忙挥挥手,仿佛这样就可以打掉脑袋里充塞的混乱情绪,让她抓牢那飞速闪过的灵光。对了,她记起以前看过的一本日本漫画《尼罗河女儿》,书中的女主角掉落尼罗河中,机缘巧合,居然顺着水流流回了古代。难道这种幻想居然发生在她身上,让她顺着什刹海的湖水流回了清朝?她抬起眼看了看胤禩,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你们在哪里发现了我?”
“在我府里的荷塘。”他的怒气已经慢慢消失了,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脸上急速掠过的各种复杂情绪。
老天!她情不自禁地翻翻眼睛,难道是命运和她开了个大玩笑吗?继而,她立刻想到自己不一定有尼罗河女儿那样幸运,还能够有机会回到现代,难道就要终老在这大清朝吗?虽然在跃入湖中的刹那她对生活没有丝毫留恋,可是现在想起无法回到自己熟知的世界,不禁悲从中来。她的泪水在悲恸中滑落下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大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架势。
这种毫不顾及形象的大哭倒是让他不知所措了。他转头看看目瞪口呆的春桃,无奈地叹口气说:“你先下去吃饭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嚎啕大哭终于变成低声抽泣。突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衣袖,一方雪白的绢帕递到她眼前。这才提醒了她房中还有其他人存在。她抬起头来,泪眼蒙胧中,看到他满含同情的温和笑容。她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用手帕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水。
看到她慢慢恢复了平静,他终于缓缓地开口:“刚才都是你在提问,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
“等一等,可不可以先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她急急地打断他的话,手指不停地扭动着手中的绢帕,象要把它扯断。
“康熙三十九年。”
这个回答让她大失所望,凭她课本中学来的那点历史知识,根本无法把康熙三十九年换算成公元纪年。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难道指望一个清朝的皇子告诉她公元纪年吗?其实,把年代搞清楚也于事无补,一样不能帮助她回到现代。
看到她失望的神情,他沉吟了一会,终于开始发问:“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
她苦笑着看看他,喃喃地低声说:“如果我老实告诉你,你会相信吗?你不会把我当成疯子或妖女杀死吗?发生的一切太离奇了,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那你说说,我很愿意听。”他的眼中又闪出了那种饶有兴味的光芒,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扬扬下巴示意她坐在软塌上,然后自己也坐到对面的一张椅子里。
“我叫苏蓁蓁。”她坐回软塌上,有些局促地看着他,简短地开口了。实在担心他听下去会有什么反应。她一个现代人尚且无法接受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个古代人又如何能相信她说的事实呢。
她正犹豫着如何接着说下去,他却突然沉思地接口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你是汉人?你的名字出自《诗经》吗?”
她迷惑地摇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真的吗?父母从没告诉过她,她的名字出自《诗经》。真让人难为情,他,一个陌生人,居然立刻说出她名字的来历;可是她,名字的本主,居然一无所知。可是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一个古人,所学所看无非就是那些经史子集,自然要比她精通。可是如果提起物理、化学、数学、英语,他又有哪一个能比得过她呢。
“喂,你不要神游太虚呀。”胤禩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她立刻坐正身体,清清喉咙继续说:“我是汉人,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可不是现在的北京,是三百多年后的北京。”
“什么?你能不能再重复一遍?”这次轮到他迷惑不解了,不仅是迷惑不解,他眼中甚至出现了疑惧的光芒。
“我说我和你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我生活在三百多年后的北京。”他果然不明白。她有些气恼地提高声音,不知道自己还要费多少唇舌才能解释清楚。
“那你是怎么回到三百年前的?你会法术吗?”他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问。
“不会。”她老实地摇摇头,然后又无奈地摊摊手,“我也想知道自己是怎样来的。早晨,我本来是到什刹海湖边玩,结果失足掉到水里,等我醒来已经躺在这里了。”她故意隐瞒了自己投水的事实,不愿把这伤心事告诉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
他的迷惑和疑惧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琢磨不透的玩味神情,平静的外表让人无法猜测他的真实意图。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再次说:“我该不该相信你呢?”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平淡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冷冷的甚至是威胁的味道,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你一定要相信我!”她急切地看着他,飞快地说,“我知道这一切都太离奇,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衣服,我的衣服不可以证明吗?你们发现我时,我应该不是穿着这套衣服吧。”
他嘘了口气,一下子想起她浸在水中的样子,象是一种致命的诱惑。他的平静瞬间被扰乱,心不规则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完全不了解他这些隐秘的心思,仍然期待地看着他。
她天真单纯的面孔,热切期盼的眼眸竟然让他有些汗颜,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抛开这些绮思杂念,极力装作镇定地说:“你的衣服确实很怪,而且简直可以说是伤风败俗,我本以为你是个青楼女子。”
“什么!?你以为我是妓女?”尽管在知道了他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子之后,她就一直对他心存畏惧,可面对这种侮辱还是忍不住气呼呼地叫了起来,“在我生活的时代,这衣服很普通呀。如果我真穿着现在这身衣服出去,才要被当作怪物呢。”
“啊?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他象个酸腐的学究一样摇头晃脑地说着。
看到他这副滑稽的样子,她的怒气也无法维持,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如春花一般绽放的笑颜,突然感觉如此喜悦和轻松,仿佛一下子扔掉了平时绑缚在身上的所有重担。“你确实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无论是在皇宫还是我这府里,上至皇阿玛的妃子、王爷们的福晋和那些格格,下至宫女、仆妇,所有女人都是屏声敛气、谨小慎微,没有一个象你这样放肆、张扬,喜怒易形于色。”他有些羡慕,有些神往地说。
她仍然开心地笑着,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这是因为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规矩懂得太多了,人也就变得无趣了。”他低下头,喃喃地嘟囔了一句。
她的笑容渐收,好奇地看着他,不知他在低头认真思索什么。过了一会,他突然抬起头来,注视她的眼睛璀璨如星,轻轻地似乎很随意地问:“既然你生在三百多年后,可否告诉我大清的运势我朝基业可否传承万代?”
“你要失望了,康熙之后,帝位也只传了八代,而且最后国势衰微,被外国入侵。”谈到这段历史,她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其实读书时,这是她最不愿了解的一段历史,她讨厌落后,讨厌受欺凌的清朝。但仅凭她从书本上得到的那点知识和电视剧中了解的演绎,也足够在他面前卖弄一番了。
“那你可知道—”他低下头不再看她,声音中竟有些轻微的颤抖,沉吟了一会,终于挥挥手说,“算了,没什么。”
她有些了解,也有些同情地看着他。当然知道他没有问出的是什么问题,这其实才是他最希望知道的吧。可是,他为什么竟在最后一刻忍住不说,却是她无法了解的。
他再次抬起头来,看到她疑惑的目光,温和地笑笑。“你就先住在这里吧,我会让春桃来服侍你,教你各种规矩。没事不要到处乱跑。”
看到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她急忙冲到他面前,不假思索地说:“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回去,回我那个时代去。”
“如果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可以帮你回去。”
她一下子泄气了,沮丧地摇摇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呀。”
他也摊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可是,那你也不能把我关在这里呀。”她在急切中几乎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好在及时反应过来,硬生生地收回了手。
“那我要怎么做呢?把你赶出去吗?你这样的异类,怎么在我们的世界里生存呢?还是把你当件预知未来的宝贝呈献皇阿玛?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她知道他在故意逗她,气愤地白了他一眼不再争辩。
“你在我府里至少是自由的。好了,休息吧。”说完,他真的迈步要离开了。
“等一等。”看到他已经跨出房门,她再一次追上他,在他身后小声说:“能不能让人给我送点晚饭来,我已经饿得要晕过去了。”
他回头看看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知道,春桃一会就会过来。”说完,他仍然大笑着一路远去。
苏蓁蓁就这样开始了她在清朝的生活。虽然开始想到不能回去她曾经悲痛欲绝地大哭一场,但是这种悲伤也渐渐减退了,毕竟她每天还要面对许多新奇的东西,而且哀伤自怜也不是她的性格。
来服侍她的小丫头春桃才刚刚十四岁,因为知道她的真实来历,最初几天在她身边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虽然带着明显的畏惧,但她的工作还是一丝不苟,不仅把她的生活照顾得好好的,还教给她许多起居饮食的种种规矩。几天之后,因为她的开朗和热诚,春桃眼中的畏惧逐渐消失,话也多了起来。
从春桃口中,苏蓁蓁对目前居住的贝勒府和八贝勒本人都有了更多的了解。在这些仆人的议论中,无一不是对胤禩赞不绝口,都说他聪慧沉稳、博学多才,待人平和,甚至对下人也很少疾言厉色。这些都是真的吗?为什么和她从连续剧中得到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大相径庭呢?在银幕上,他可是个虚伪奸诈的八贤王,“皮里春秋空黑黄”的小人。为什么?胜者为王败者寇。难道历史就是这样被胜利者肆意歪曲吗?
三四天过去了,无聊,这样的生活确实相当无聊。每天从早到晚,只有春桃一个人和她做伴。她活动的范围,也只有毓景阁和后边的这个小院落。她曾经好奇地想要游遍整个贝勒府,却被春桃及时地制止了,据说是贝勒爷吩咐过,现在她还不能随意乱走。
“胤禩,你这个大骗子。”苏蓁蓁在心里暗骂着,“明明说过我在你府里是自由的,实际上是把我圈禁在这院子里。”骂归骂,可是面对忠于职守的春桃,苏蓁蓁也是毫无办法。总算他尚存一丝良知,让春桃带来厚厚一摞书供她消遣。可是她翻来翻去,居然是《诗经》、《汉乐府》和唐宋的一些诗词选集。这么无聊地书谁耐烦去看,她检视过一遍之后就把这些书抛在一边。本来她还曾经窃喜,虽然流落到清朝,但至少免去了为复读和再次高考而被迫发奋读书的痛苦。但现在她似乎有些动摇了。因为这生活似乎更加无聊,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MP3、她甚至不能随便走出院子。如果能到大街上走走,看看康熙年间的人生百态,这个世界也许还能吸引她多住下去,可是现在,她只想回去,回到父母身边,回到她熟悉的世界。
傍晚,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回廊上,手里握着一本打开的漱玉词,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院子。下午一场豪雨驱散了溽热,晚饭后她不顾春桃的劝阻,执意拿着书到回廊上乘凉。一阵阵凉风吹过,她惬意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伸伸懒腰,把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对于一个已经习惯空调的现代人来说,这里的夏天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虽然厨房每天都准备充足的冰镇酸梅汤和绿豆汤,但也只是能暂时缓解一下盛夏的酷热。所以,这暴雨带来的短暂清凉在她眼里简直是天赐恩物,一定要充分享受,不能有一丝一毫浪费。
由于她过于专注,完全没有发现胤禩何时走了进来,也没有听到春桃慌张地请安。
“哈,你看得很认真呀!”
他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受到惊吓,她几乎从回廊上跌下来,急忙扶着靠背的柱子站好。看到是他,慌忙蹲下身去,低声却清晰地说:“给八贝勒请安,贝勒爷吉祥。”
“嗯,看来你懂了不少规矩。起吧。”他抬抬手,面带笑容地看着她。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活脱脱是个合乎标准的旗装少女了。一袭淡紫色的纱袍,绣着疏疏落落的几支兰花,又浓又密的黑发,编了一个简单的发辫垂在脑后。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却是那样清新秀丽。他就这样淡淡地笑着上下打量她,直到把她看得心里发毛才掉转眼光,仍然是笑着说,“不过,春桃把规矩教错了,我并没有把你当下人看待,所以你也不要行这种奴才的礼。”
“哦?”她有些懊恼地看着他,“那我是什么人?又该行什么礼呢?”
“你嘛—你是我收养的孤女,从小被人贩子骗走,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身世,我看你可怜,所以买下来住在府里。”他很流利地说着,脸上仍然遍布笑意。
“你也不看看自己,想收养我是不是还年轻了点!”不知怎么,她总觉得他笑得有些坏坏的,不复刚才的平和淡定。这让她心里有些忐忑,一句反驳冲口而出。
“收养你不一定要把你当成养女呀,也许—我是想收你为侧福晋呢。”他还是笑得那样坏坏地看着她,故意拉长声音说。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她气恼地涨红了脸,垂下头盯着手里的书不再看他。
“你知道,我总要编出个借口呀,否则我府里突然多出个活生生的姑娘,就是这些奴才们也会奇怪。这样说了,他们就不会到处乱嚼舌头了。”看到她气恼了,他收住笑容,不再开玩笑,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平和,“留你在我府里确实很麻烦,但是你无父无母,也没有任何身世背景,想送你去宫里服侍额娘也不行,我就只好勉为其难自己收留你了。”
“哦,谢天谢地你让我留在这里,我还想平平安安回我的世界呢,可不想把性命丢在皇宫这个是非之地。”听到他的解释,她立刻释然了,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故意逗她着急。心情放松下来,一句毫无顾忌的话就脱口而出。
听到她的话,他的脸色沉了沉,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如果她不是一直在注视他,几乎不会发现他的变化。他低下头,看看她手里的书,转变了话题:“喜欢我给你找的这些书吗?”
“说老实话,不太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