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醉了啊……」很久,他才听到莫昭低喃一声。
心中一动,他摇头晃脑地含糊道:「我……没醉……」
莫昭像是一愣,微偏了头,轻问:「醉了吗?」
「没……」
「那我是谁?」
颜慕霄故意眯起眼看莫昭,久久不说话,见他眼中果然有几分紧张,才开口:「昭……」
莫昭僵了一下,扶着颜慕霄的手也不禁一紧,然后就再没说话了。
颜慕霄一直等,却见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不觉有点奇怪了。
「原来真的是醉了啊。」莫昭低笑一声。
「没……」
「好,没有。」莫昭顺着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又轻道:「颜慕霄,再跟我说一遍好不好?再一遍……我就可以撑下去。」
颜慕霄尽量装得茫然地看他,不知道他想要自己说什么。
「那时候你在金陵说过的话,说你喜欢我……说你相信我。」莫昭的声音很轻,到最后几乎就听不见了。
颜幕霄却还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时在金陵,只想着用什么办法让莫昭跟自己回百花谷,却莫名其妙的在说出那一句话后,本来还一脸防备的莫昭突然就变了态度。
「我相信你……因为我喜欢你。」虽然不明白,他却还是顺从地说出了那句话,想看莫昭会怎么做。
莫昭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慢慢地笑了起来,带着一分哀戚,却灿烂非常,让他在那一刹那,感觉像有什么狠狠地抓了自己的心一下。
4
之后几日颜慕霄都没有去找莫昭,甚至不闻不问,百花谷里就逐渐流传起谷主已经对莫昭厌倦了的话来。祺御忍了三天,没听到一丝动静,终究在第四天踏入了清鸢阁,一进门看到的,是莫昭拿着匕首在墙上比划。
看了一阵子没看出头绪来,祺御笑问:「小替身,你这是干什么啊?」
莫昭没有回头,顿了顿手又刻下一道刻痕:「算帐。」
「算帐?」祺御挑眉。
莫昭没回答,只是退了一步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祺御身上,就浅浅地笑了开来,温声道:「你来了啊,怎么不让下人通报?」
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祺御微皱了眉:「小替身?」
「怎么了?」莫昭维持着笑容问。
「你没事吧?」
莫昭的笑意更深了:「我能有什么事?」
几乎不曾见过那样温和的微笑,祺御怔了好一阵子,心中一动,随即便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有点迟疑地开口:「小……不,莫昭,你好像……」
莫昭的眼微微眯起,语气不变:「怎么样,这样像吗?」
只是两字,便足以让祺御证实了心中所想,他的脸色微变,声音有点生硬了:「不像,你这样一点也不像清淮。」
莫昭愣了愣,便又挂起了那温和的微笑,只是眼中多了一分凌历:「你说谎,他们都说像的。」
「清淮就绝对不会这样当面驳斥别人。」祺御飞快地接了下去,死死地盯着莫昭,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力。相对沉默,莫昭脸上的表情也渐褪尽,祺御啧啧摇头:「你跟清淮本来就不一样,何必为难自己?」
「哪有为难?」莫昭笑开,眼中有一抹厌倦,不再说话。
祺御看着他,下意识地不愿再问下去,话题一转,语气里多了半分认真:「你……之前听你说的,你也是出身大家族吧?」
「谁说的?」莫昭脱口反驳。
祺御心中却更肯定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笑道:「小替身,说说你家里吧?」
「与你何干?」
祺御笑得眯了眼:「万一哪天你被小慕折腾得一口气上不来,我也好知道该往哪里送么。」
要是死了,随便找个山崖丢下去得了,不必费力气。」
早知莫昭自厌,却没想过会这么彻底,祺御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左边胸口处似被什么抓紧了一下,麻麻地发痛。
「小替身……」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摇头。
莫昭耸了耸肩,一脸扫兴,就好像他不过开了个玩笑,祺御却不知趣地恼羞成怒。
祺御不再看他,站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你装那模样,给谁看?」
「你说呢?」莫昭浅笑回道:「他既然不喜欢莫昭,总会喜欢藤清淮吧?可惜这几天他都不过来。」
祺御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那么喜欢他?」话说出口,才听出里头的半分不甘,让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与你何干?」
「我看你是跟着他发疯了!」像是被激怒,祺御丢下一句话,摔门离去。
莫昭却还是维持着那虚伪的笑容,半晌才喃喃道:「你们早知道他是疯子,为什么还要放他出来害人?」
是夜,百花谷一片静谧,偶尔有守夜的下人行走,也是收敛着脚步,没发出半丝声响。三更响过,却突然有人声喊起:「走水了,清鸢阁走水了!」
「里面还有人!」颜慕霄刚挤过人群,便听到有人大喊,心中顿时一紧。
「还有谁在里面?」
那下人愣了一下才看清他是谁,慌忙应道:「莫昭公子还在里面,银杏丫头也没见出来。」
颜慕霄又是一惊,推开人群便直奔了进去,身后传来下人的惊叫,他也毫不理会。
那一瞬间心里想到的居然只是困在里面的那个人,不曾计较因何而起的火,不去想这是清淮旧时的居所,这样的认知让他心头乱成一片。
靠近主屋的火势反而没有外面的大,颜慕霄以剑砍断拦路的木头,喝了一声:「莫昭,在哪里?」
「谷主!」回应他的是银杏的声音,似乎是从莫昭的房间传出来。
颜慕霄定了定心神,跑了过去,才发现门窗边上都有刻意燃起的火,让里头的人出不来。他一边以掌风灭火,一边提声问:「银杏,公子在不在里面?」
「在!」
颜慕霄心下微定,又挥出一掌,余光到处,却看到一个人影自旁窜出,挥剑刺来,他一惊,抬剑挡格,那人大概是察觉到力量悬殊,虚晃了一剑便往另一边逃去。
「七巧楼!」颜慕霄目光一凛,没有半分迟疑,提剑便往那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那人身法却极快,一个转角便不见了人影,颜慕霄凝神站在那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到房间那边传来银杏一声尖叫:「公子!」
那一声尖叫让颜慕霄回过了神来,心中一惊,回身便往莫昭的房间奔去。
房间门窗前的火苗势头越烈,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咳嗽声,也不知道是银杏的还是莫昭的。大概是怕浓烟入房,门窗早就关上了,这时东边的窗纱上却不知被什么击穿一个洞,远远看去黑深深的,让颜慕霄莫名其妙地心中一颤。
「银杏,怎么了?颜慕霄一边问,一边挥剑砍向火势较弱的窗棱,清理出空隙来,往里探头,就看到银杏跪在地上,莫昭靠在她怀里,上身的衣服一片血红,却不知伤在哪里。
银杏显然是发现了他,转过头来叫了一声:「谷主!」顿了顿,她像是因为什么愣了一下,接着道:「刚才窗外飞来一枝箭,伤在公子胸前,幸好没伤着要害。」
颜慕霄暗松了一几气,随即便皱了眉冷下脸来,迟疑了一下才又挥出一剑,床上空出来的大小已经足以容纳一个人进出,房里的银杏也已经将莫昭扶到了窗前,颜慕霄将人接了出来,才发现莫昭脸色灰白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晕过去了。
银杏从里头爬出来时,看到的是颜慕霄皱着眉看着莫昭,眼中变幻,似是已经出神了。「谷主?」看着四周的火势也渐渐猛烈起来,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颜慕霄似乎微颤了下,眼神一敛:「走吧。」
说罢,他一把抱起莫昭,却发现怀里的人微皱了皱眉,脸色又白了一层,似是被触痛了伤口,他下意识地放柔了动作,见莫昭再没异样了,才利落地往外走去。
等灭了火一切安顿下来,天色已经微亮了,大夫给莫昭包扎好开了药便退了出去,留下颜慕霄一人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莫昭失神。
过了不知多久,床上的人微动了一下,颜慕霄回过神来,便看到莫昭眉头轻蹙,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他心中一动,一时之间反而没想到要开口了,只是看着莫昭眨了眨眼,便张着一双空洞的眼躺在那儿,安静得有点诡异。
「昭?」
莫昭动了一下,目光缓慢地转到颜慕霄身上,半晌勾唇一笑:「我……」
「你受了伤,大夫让你好生休养。」颜慕霄只回了一句,却暗自皱了眉。莫昭那一个笑容,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莫名的不协调。
「嗯。」莫昭低应了一声,温顺地合上眼。
他的举动却让颜慕霄觉得更不舒服,强自压着心底的怒火,他给莫昭压了压被角:「有事就唤,我在隔壁。」
说罢,他唰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用力拉开门,才猛地止了步。
祺御就站在门外,这时门被拉开,他也不慌不忙,等颜慕霄大步跨了出去,他才接手关上了门,几个起落追上去,并不说话。
一直拐过了回廊转角,走到一顷水塘边上,颜慕霄才停了下来,回过头去便听到祺御笑问:「心疼了?」
颜慕霄张口就要反驳,话到了口边,却又吞了回去。
祺御不再看他,只是走到他身旁,怔怔地看着一汪池水,脸上笑意却很浓,只是带着颜慕霄无法理解的意味:「若是心疼便承认,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也不是说承认了就等于忘记清淮……」
「是说别说笑了。」颜慕霄猛地打断了他的话。「之前去救他时,我见到一个人,从他的武功看,分明是七巧楼的人。」
祺御仿佛没听见,只道:「刚才他醒了吧?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颜慕霄抬头看他。
「他大概有在扮演清淮了。很笨拙吧?一点也不像。」
听着祺御似赞似讽的话,颜慕霄却是心头一震。
祺御笑了起来:「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将计就计』?」最后四字,说得格外有力。
颜慕霄盯着祺御的眼:「我会对他好。」
说罢,他维持着那笑容,举止优雅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祺御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才慢慢地卸下脸上的从容,露出一丝痛苦来。「颜慕霄,我现在,却宁愿你没有爱上他了……」
外头一直很安静,意识一时清晰一时模糊,到莫昭再睁眼时,周围已是一片漆黑。
「醒了?」
颜慕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两字间的温柔让他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见莫昭迟迟没有反应,只是皱了眉,颜慕霄便凑近一点,急切地问:「怎么了?伤口在痛?」
好像。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莫昭的唇边露出一丝笑容。就好像那时候在金陵……自己晕倒在他怀里,醒来时也是那么一句,温柔无限,好像自己真的是他心尖上的人。
又要演戏吗?也罢,你要演这款款情深,我便奉陪到底。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摇头:「不痛。」
听了他的话,颜慕霄像是心下大定,只是软声问:「有想要的东西吗?我去找人给你准备点粥,你一天没进……」
见颜慕霄像是真要站起来找人,莫昭伸手捉住了他,等他看向自己,才勉强挤出一个浅笑:「别瞎忙了,你别走,陪陪我就好。」不知若换作了藤清淮,此时会怎么做,只是伤口渐渐疼了起来,那种持续的痛一直蔓延到全身,让他心中有了一丝软弱。
直到颜慕霄的手覆上自己的额,莫昭才意识到自己连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额上的手带着微温,透过皮肤钻入体内,居然让人安心,他慢慢地闭上眼,不想让手的主人看到自己眼中卑微的渴求。
「伤口疼吗?」过了不知多久,颜慕霄突然轻声问。
莫昭温顺地回应:「疼。」
「这样不累吗?」颜慕霄的声音更低了,似乎还带着一丝叹息,「不要再装了,你不是清淮,也不像他。」
莫昭一颤,张开眼,努力地瞪着,想要看清楚这时颜慕霄脸上的表情。
他刚才说什么了?
颜慕霄抽回了手,哑声道:「够了……」
莫昭一阵失神,敛去笑意,不再说话了。
「你跟清淮长得很像,但是……你和他,又很不像。」颜慕霄的声音里透着分明的苦涩。
莫昭的双眼睁大,里面带的迷茫渐渐深了。
「你知道吗?之前起火,我站在外头,听到下人说你还在里面时,居然只有一个念头。」
听颜慕霄一字字说来,莫昭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害怕。即使是小时候被关被打,都不曾这样害怕过。
颜慕霄的声音却很平和:「我那时只想着,我想见你,想确定你是不是安全……」顿了顿,他才说下去,「后来被七巧楼的人引开……听到你的声音,回去看到你一身是血地躺在银杏怀里,我居然觉得害怕了。」
「是因为我长得像……」
「不。」颜慕霄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是莫昭,而不是清淮。那时只想着砍掉那扇窗救你出来……」他摇头自嘲一笑,「回头才想起,那里是清鸢阁。」
「颜……慕霄。」莫昭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好久才低唤一声,满是惊惶。
颜慕霄吸了口气:「很可笑是不是?自以为有多深情……却原来,也会有变淡的一天……」最后一句,声音已经轻了,像是再也说不下去。
「颜慕霄……」莫昭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已经有些发颤了。黑暗之中他看到颜慕霄的双眼微亮,那一点光亮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他看不清那双眼中有什么,却可以看到那双眼慢慢地靠近,最后合上时,有什么温热柔软,吻上了自己的唇。
不是发狂时的掠夺和肆虐,也不是把他当作藤清淮时的深情和温柔,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的、一点点地探进来,他没有回应,颜慕霄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待,断断续续地挑逗着,那藏在吻中的一分珍重,让莫昭差点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莫昭终于闭上眼,轻颤着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搂住了颜慕霄的脖子,生硬地回应。
身体被人一下子抱紧,那一吻瞬间激烈了起来,如同一把火,片刻间便蔓延开来。那一吻之后,两个人都只是低低地喘息着,谁都没有说话。莫昭拼命睁着眼想捕捉颜慕霄的表情,却始终一片模糊,好一阵子,他一咬牙猛地捉着颜慕霄的衣襟,仰头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更是炽烈,分开时颜慕霄身上的衣服都被莫昭扯下一半了。
「颜慕霄……」喘息渐平,莫昭低叫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像是不安,又叫了一声,「颜慕霄……」
颜慕霄似是一笑,俯身抱住了他,那拥抱越来越紧,最后才听到颜慕霄喃喃道:「答应我……你不会像清淮那样……」
莫昭垂了眼,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感觉到颜慕霄放开了他,伸手抚过他的额,又替他压了压被角,便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直到那轻微的关门声传来,一滴泪自眼边滑落,突然的让他措手不及。是梦吧……梦也罢,足够了。
颜慕霄关上门,转身离开时便下意识地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一直回到住处把门摔上,好一阵子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脚上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明明是假的……
是的,他不相信莫昭,从来都不相信。
只是刚才那一番话,说出口时,却连自己都当真了。
真的害怕,真的惊惶,真的心动。
在说出那句「自以为有多深情……却原来,也会有变淡的一天」时,居然真的从心底惊恐起来,怕自己真有一天会忘记清淮,怕自己说的话其实是真的。
一种自心中涌起的无力将颜慕霄重重笼罩,压得他透不过起来。
他靠在门上,久久没有一动。直到窗外传来一阵扑翅声。
声音持续了一阵子,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强自站起来走到窗边,就看到一只信鸽在外头,时而盘旋,时而落在窗台上,他的脚上绑着一个极小的信筒。
他认得这只信鸽,微愣了一下,他才将信鸽捉了过来,取下信筒,自里面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他看了看,便忍不住摇头笑了。
「我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