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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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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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产”们就需要去证明自己还是有用的,而这种优胜劣汰,搞不好几个月就来一次。早知如此,当初废什么话? 

  当“资产”们不约而同想到“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偷偷整理简历打算另觅东家的时候,没料到美国的“高科技行业”本质上竟然和红楼梦里的大家族一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被抄家了吗,那么我也气数将尽。很多小公司一夜之间倒闭,大公司基本都境况不佳、或明或暗地在裁员,101公路两边原本寸土寸金的办公楼宇开始不断出现空位,一批又一批失去工作的人搬离,在这个地方,没有工作是根本无法生活的。 

  二一年,这个被俗称为硅谷的地方跌进了一片愁云惨雾。 

  六月份,我们整个部门脚底朝天。好几个项目一起完工,人员又减少了差不多四分之一,大家要赶里程日期,要顶上分到手里的额外工作负担,以证明自己是公司“急需”的人才,忙得不亦乐乎。 

  大家开始向Chris靠拢,在几百人的大会上排队抢话筒问煞有介事的问题,在漫长的会议结束前一秒钟争先恐后发言。每个人都意识到,今后的竞争更残酷也更现实,那已经不再是为了风头,为了意气,为了大一点的窗子,而是为了自己的立锥之地。 

  有人说亚洲人忧患意识强烈,我也一直相信这一点,直到某一天在公司吃早饭,一个总是嘻嘻哈哈的美国同事青着眼圈苦笑,“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被裁员,吓出一身冷汗。后来就再也睡不着,开始算如果我真被裁掉,拿什么去交房屋分期贷款,要不要从退休金账户里拿一部分出来折现,什么投资可以卖掉救急,孩子的教育基金怎么办,哪些东西可以抵税,一直算到天亮。”我骤然明白,在哪里,人心都是一样的。在这个很大程度上金钱等于尊严的社会,谁潇洒得起来? 

  差不多天天加班,艾米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送比萨饼给我们当晚餐,然后坐镇办公室到大约十点。明是关心,实为监工:老板在,哪个想走? 

  有一天,为赶一项工作,我从早上六点干到凌晨一点,连续十九个小时——后来有人告诉我那破了我们部门当时的加班记录。我开车回家,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盏路灯从视野里滑过。我的上下眼皮直打架,突然,它们合拢了,我的意识开始迷糊,人也好像晃悠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猛然想起自己是在公路上,吓得浑身一震,立刻睁开眼睛,车子已经开过好远。 

  我立刻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摇下两边车窗,让风灌进来,然后到最近的加油站买了一罐可乐,回到车里,“咕咚咕咚”灌下去。 

  凌晨一点四十分,我坐在公路边的车里呆呆地喝可乐。刚才,我在七十英里的时速睡着,而车子还在往前开,假如当时发生意外,此刻我说不定已经死了。 

  一阵深切的悲哀随着午夜的风席卷而来:生命是脆弱的。我们吹嘘它坚强,但它就是非常脆弱,人可能会因为各种意想不到的原因送命,就像刚才我可能由于开车睡着而客死他乡。 

  要真是那样,我岂不是很惨?二十五岁都不到,辛苦了十九个小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还有,连婚也没结过。 

  要真是那样,程明浩很快就会知道消息,我相信他会很难过,可是,他会不会后悔没有跟我结婚,让我黄泉路上的护照还写着“单身”? 

  郑滢点着我鼻子警告,“工作上卖卖力就够了,犯不着卖命。老实说,卖力也该适可而止,那帮人现在只盯着数字,根本不在乎员工投入多少,这个季度业绩出来,不好?裁。还不见效?再裁。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我托着腮帮点点头,“不过,你知道吗,开车时睡着其实挺舒服的,童话里面的人物骑着鹅在天上飞,说不定就是那种感觉。” 

  郑滢白我一眼,“你有没有告诉程明浩?” 

  “没有。告诉他,他一定会训我一顿。” 

  “他一定会很心疼你。” 

  “我自己想想都后怕,用不着拉个人一起怕。” 

五 不吃巧克力的海鸟 

  那顿午饭吃完,郑滢叹了口气,“关璐,我们其实都在浪费青春。” 

  我看看她,“我们?” 

  “我应该抓紧时间嫁个好老公,根本不用这么辛苦。你也应该找个比程明浩好的男人。” 

  “他挺好啊。” 

  “不是说好,是要靠得住,起码不让你累得半夜三更在高速公路上自己扇自己耳光。” 

  “他又不知道。” 

  “他知道了能怎么样?” 

  郑滢毫不留情地盯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餐厅的落地窗外,草坪尽处,是一大片北加州的蓝天。我心里浮起那天在公路上睡醒过来一刹那间的感受,假如我撞车死了,此刻的天一定还这么蓝,它不会懂得为我默哀。 

  经历过“生死一线间”的人,大概是会改变一些想法的。比如我,虽然并不太爱听郑滢的那句话,却不得不承认它有道理:程明浩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过一会儿,郑滢突然笑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青春,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吗?能浪费的时候不浪费,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我跟着她微笑。 

  郑滢问,“你相信爱情吗?” 

  我犹豫一下,说:“相信。”老实说,我并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第一次见到程明浩,也并没有觉得“触电”,只是一看见那个和他俊朗脸型毫不相称的圆鼻头,就情不自禁地希望他对我微笑,希望他对我好,希望他有一天对我说“璐璐,我爱你”,仅此而已。我说我相信爱情,只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我都在追寻这种比意大利餐馆菜单还让人看不懂的东西。既然已经在追寻,相信,总比不相信要好。 

  我觉得我很爱程明浩,他是不是也一样地爱我?马克·吐温这个名字的原意是“水深两浔”,水用“浔”去丈量,爱情又用什么去丈量? 

  假如我已经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扔了出去,而他还迟疑不决,那是多么令人难堪的事。 

  有人说,女人使男人成长。我不知道自己在他的成长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然而女人老得比男人快,我担心等他长大,我已经变成一块用皱的纸巾,正好可以去废纸篓。我害怕在青春的尽头是一场空。 

  那个周末,我和一位男同事去爬山。硅谷很多高科技公司里男人太多而女人太少,这种现象被俗称为“狼多肉少”。我们公司也不例外,而且,我们公司里的“狼”在狼群中不算竞争力最强的,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冒绿光,以至于每个未婚的女孩子,也不管你有没有男朋友,都有几个或明或暗的追求者: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不经介绍就知道你的名字,聚餐时主动替你拿蛋糕,周末加班会“顺便”来问候一下,叫你别太辛苦之类的。 

  我和那个人是在一次开会时认识的,因为两个人都一边看报告一边用左手转圆珠笔,而且,用的都是无名指。他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也用左手无名指转圆珠笔呢”,他大概也看见我那个手指上没有戒指,所以,几天后,他约我去爬山。 

  那个人不错,但是,老实说,除了都用左手无名指转笔,我们并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回家后,我在电话里告诉程明浩,我和郑滢一起去爬山。随后心里非常难过,我不许他对我说谎,我自己却对他说谎了。 

  过几天,那个同事又打电话来约我去看电影。我拒绝了。 

  我打电话给程明浩,告诉他上星期并不是和郑滢一起去爬山,而是和另一个男人。我以为他会生气,质问我为什么骗他,结果他什么也没说。 

  我终于忍不住,问:“假如有一天,我碰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你会放我走吗?” 

  他沉默一会,问我:“那个人,他比我好吗?” 

  “没有,”我老老实实回答,“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碰到一个人,对我比你更好,你会怎么办?” 

  他许久没有说话,最后轻轻地笑了笑,“要真那样,我会放你走的。” 

  我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我满以为他会说“不会”或者“你怎么问得出这样的问题”,却万没想到他那么干脆。他都说“会”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十分后悔问他那个问题。不问,起码不至于得到这样的答案。 

  郑滢知道这件事,痛心疾首,“你,你,你可傻得真有水平啊。要脚踩两条船是这么个踩法的?要么你继续跟那个人约会,等成功了再跟程明浩摊牌,要么你就此打住,哪有这样一面给人家吃皮蛋一面自己乖乖招供的呢?你当心两边不着。” 

  我笑笑,“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两边。”随后突然害怕起来:程明浩让我来去自由,这一次,我遇见的人没他好,但下一次呢?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遇见一个更好的人,我们之间除了转笔还有别的话题,程明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放我走了?我越想越难受,虽然郑滢说真到那个时候我就不会再稀罕他了,但我总是觉得,无论如何,我好像不可能不稀罕他的。 

  不久以后,我陪郑滢干了一件很无聊的事情:跟踪杨远韬的老婆。起因是郑滢在不知哪本杂志上看见说男人发生婚外恋情,一个主要原因是为了寻求自己妻子身上缺少的东西。郑滢对这个说法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她想看看杨太太身上到底缺什么东西。 

  我们选了杨远韬出差的一个周末,开我的车,停在他们家马路对面守株待兔。郑滢说:“他老婆基本上每个星期六下午要出去美容,然后或者去健身,或者看看朋友什么的,然后 

大概六点左右回家,日子真好过。”情妇往往对原配的日程了如指掌,不管情愿与否。 

  郑滢今天穿了件上面画着个骷髅、还缀了几块亮晶晶金属片的T恤衫,下配条松松垮垮、麻袋一样的休闲裤和运动鞋,头发盘起来塞进浅灰色的鸭舌帽,像个高中生,以至于我刚看见她都差点认不出来。 

  她看看我披在肩上的长发和身上的粉蓝色亚麻布无袖连衣裙,大为赞赏,“关璐,你今天看上去很有味道嘛,”还没等我来得及“哪里哪里”一下,“这样的话,就算她发现,八成也会觉得你是那个狐狸精。” 

  “她见过你?” 

  “应该没有。” 

  “做贼心虚。” 

  郑滢的时间表很可靠,下午一点多钟,一辆本田车开出来,车里是一个女人。“应该就是了,”郑滢肯定地说:“他老婆开本田雅阁。” 

  我们跟着那辆本田雅阁一路到了一家商场。杨太太今天并没有去美容或者健身,而是去购物。我们跟着她,不,准确地说,是她的背影,穿过人流,转了好几个弯,最后走进一家服装店。 

  进去以后,打量一下四周,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家孕妇装的专卖店。我看了郑滢一眼,她咬咬嘴唇,脸色有点发白。我们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个女人的腰腹部,可是从背后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个女人挑了几件衣服,走进更衣室,久久不出来,那个架势不像试衣服,倒好像要就地把孩子生下来。 

  我翻了翻衣服的标价,令人咋舌,顺口说:“想不到怀孕这么花钱。”随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补上一句,“不过,我知道有些人喜欢买孕妇装当睡衣穿,因为觉得舒服。” 

  然而,我说什么都没用,因为郑滢铁青着脸,根本不在听我说话。 

  那个女人终于走出来,付了账,拎着店里精致的提袋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我们一起做贼心虚地转过身去。 

  那天的经历证实了一点:情妇往往低估了原配的侦查能力。因为那个女人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轻轻地说:“你好。”一股淡淡的“鸦片”香水味通过空气传递过来。 

  我们不得不尴尬地转回去,有一刹那,我真的害怕她把我当成“狐狸精”一个大耳光甩过来。 

  我和郑滢几乎同时暗暗倒吸了一口气。杨太太的个子总有差不多一米六八,象牙色的皮肤,弯弯的眉毛画得恰到好处,碧清的一双眼睛,天然有点上翘的唇角给整张脸增添了一些风趣和俏皮。她穿一条蓝底嵌白条纹的松身裙子,看得出价格不菲,身上惟一的首饰是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清清爽爽。站在她的面前,我们在身高上和心理上都不由立即矮了一头。 

  这一会,我们看明白了,杨太太的肚子的确微微鼓起,她来买孕妇装并非摆“空城计”。 

  那是一个相当漂亮而有气质的女人,和杨远韬简直天生的一对,我想他们以前大概也是金童玉女。看来,男人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并非一定是由于“里面的世界不精彩”,只是他们想拥有两个世界。 

  杨太太并没有被郑滢小太妹似的外表蒙蔽,微笑着问她:“你是郑滢吧?” 

  郑滢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豁出去似地点点头。 

  “我先生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你人很好,也很能干,”她说话的语气低沉而温柔,却让我想起“二月春风似剪刀”,“像你这样聪明漂亮的女孩子,一定有好多人追吧?” 

  郑滢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其实她也不用回答,因为无论说“有”或者“没有”好像都不对头。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杨太太的肚子。 

  杨太太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眼光,优雅的神情里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胜利者的骄傲,“我们早就想要个孩子了。” 

  郑滢终于抬起头,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恭喜”,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认识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她如此露怯。 

  我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一个角斗场,两个女人正在一堆孕妇装旁边不动声色地你死我活,而一个胎儿成了最有力的武器。没有流血,却一样残酷无情。 

  我装模作样地看看手表,然后拉拉郑滢,“三点钟了,陪我去剪头发吧。”她点点头,勉强对杨太太微笑了一下,“我们先走了。” 

  杨太太还是维持着她优雅的笑容,“再见。对了,香奈尔五号其实并不太适合你们小女孩子,喜欢香奈尔的话,可以试试看Coco。”她大概并不知道,用香奈尔五号的,其实是我而不是郑滢。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因为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现在更愿意一个人发呆。所以我让她发呆,同时心里忍不住想:哼,香奈尔五号怎么了? 

  曾经以为青春是最值得骄傲的本钱,但那天,那个老我们不知几代的女人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像砂皮一样把我的自信心打磨掉一层:她说“香奈尔五号其实并不太适合你们小女孩子”,真实涵义恐怕是“你们小女孩子其实并不太适合香奈尔五号”。我看看郑滢,她正靠着车窗瞪着外面马路上的车流。我想,她受的刺激比我要大得多得多。 

  过了好久,郑滢终于把汽车遮阳板翻下来,用上面的小镜子照照自己的脸,问我:“你说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我刚想说“都漂亮”,随即觉得这种说法骑墙而混账,想了想,改成“你比她年轻”。 

  她叹了口气,“你说,除了年轻,她还少什么呢?” 

  是啊,除了“年轻”,我也说不出杨太太究竟少什么。或许,那就是杨远韬要从郑滢的身上寻找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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